第8章 主訴:反複畏寒、寒戰1周
六月底,羅銘遙畢業的所有手續都差不多定了。送給周老師的畢業紀念冊、畢業紀念視頻也做好了,他刻了三十多張碟,除了送給周老師,也分給其他師兄師姐。送完之後,自己家裏還剩下八張。
周老師正式調任的時間是九月份,他準備七月份安排一個兩周的長假,休息休息,順便轉換一下心情。以他的資歷,暑假休假時間有這麽長了,科室也算是為了補償他,默許他的各種安排。
羅銘遙到周老師家去送畢業禮時候,發現家裏都收拾了一遍,打包好的大小箱子在牆邊碼放整齊,屋裏都有些空了。
周老師拿過包裝好的禮物,對着羅銘遙疑惑的目光,解釋道:“要去那邊了,我和家裏人商量了,就去那邊住。我年齡也大了,經不起天天來回這麽多趟早出晚歸;她也是退休的人了,每天在家不和我吵個架不舒服。總之兩個人得綁在一起。”他一邊說一邊笑,“之前這件事定了,我就托人幫我在那邊分院附近買了套房,正好那地方房價還便宜,當投資一樣,買了以後還有升值空間。”
羅銘遙想一想也是,點頭附和:“我也聽說政府要大力發展那邊新區。”
周老師輕輕點頭:“建分院也是政府邀請的,是要學其他省做個高新技術園區。這也是個機會,最近幾年醫院也會擴招,往那邊進人。你選規培我覺得也好,以後會有機會留在那邊。不管在哪邊,拿出來都是C大附院的牌子,說出去都是很不錯的。”
羅銘遙竟然感覺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起來。
周老師拆了禮物包裝,拿着碟子輕輕摩挲。羅銘遙之前定做了光盤封套,用的是一張師門大合照,還找了人幫他把周老師PS進去。封面上所有學生簇擁着尚年輕的周老師,每個人臉上都是誠摯的笑容。光碟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冊,所有人收集到的和周老師的合照都洗了放在裏面。周老師重重嘆了口氣。“你有心了。”他只說了一聲。手指擦着兩樣東西,久久不再說話。
趙彬今天早上交班時候,終于和其他人商量好了休假的事,把自己一周的假期定在七月底。
事情辦好了,他自己也覺得格外輕松,接好一杯水,坐進診室。
剛喝了一口水,叫號進來第一個病人,就噎住了。
第一個病人,是個外國人……趙彬沉默了片刻,先用中文問:“說中文嗎?”
看着病人一臉無動于衷,他嘆了口氣。作為綜合性大學附屬的教學醫院,又是全國前十的大醫院,趙彬在急診科接診外國人的情況不少。他從小學的就是典型的啞巴英語,只會讀寫,不太會說。這幾年偶爾說一下,終于能出口,但是問病查體、專業情況下交流,用起英文還是略微吃力。這種接診外國人的時候,他覺得非常尴尬。這會兒他換用自己口音很重的英文問道:“English?No Chinese?”
病人恍然大悟:“哦!是的,一點點,Chinese一點點。”
趙彬面無表情地思考病人可能只會說“一點點”這個詞,繼續用英文問:“What’s the matter?”
病人開始掏出手機,一遍快速翻一遍說:“Doctor, I got this,打擺子。”他把手機拿到趙彬面前,上面赫然是“打擺子”的百度搜索。
趙彬把手機還給他,繼續問他:“For how long?What else?”
病人繼續用英文說:“還有就是覺得很冷。”
“發病的時候你測體溫了嗎?”趙彬問他。
病人搖頭:“沒有,發病時候太難受了,我只想休息,就沒有測過體溫。然後第二天早上,我就是全身大汗,這時候測體溫,是正常的。”
趙彬開始在電腦上完善病歷:“發病有多長時間了?”
“一個星期了。”病人說,“第一次發過以後,我早上起來測體溫,完全正常,而且其他什麽感覺都沒有,第二天第三天白天都完全正常,沒有任何問題,第三天晚上,又開始出現‘打擺子’,我當時心裏想的,第二天一定要來醫院看,但是早上起來體溫也完全正常。我覺得今晚上可能又要發,所以,我就先來看病了。”
趙彬問他:“你是哪個國家的?”
病人一邊在手機上輸入一邊說道:“Nigeria, you know,here,尼日利亞。”他在手機上把英文翻譯好了,給趙彬看中文。
趙彬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繼續問:“你最近一段時間出過國嗎?離開過中國?”
病人點頭:“我才從尼日利亞回來,兩個星期以前。”
趙彬基本上已經有判斷了,一邊打完病歷,一邊在腦子裏把話轉化成英語,然後有些磕磕巴巴地給留學生解釋病情:“根據你說的這些情況,我懷疑你的這個問題,是傳染性的疾病。我想留你在我們這邊發熱門診的隔離觀察病房,我會打電話請感染科的醫生來給你看。明白嗎?”
病人理解了一下趙彬的話,點頭:“一切聽你的安排吧,醫生。”
C大附院的發熱腹瀉門診和全國一樣,都是SARS期間建立起來的,一般在有全國流行性疾病發生時候啓用。今年就是開年那段時間流感期間排了發熱門診的班。雖然占地方,但是根據國家規定,發熱門診一直保留。現在這個發熱病人,有傳染性疾病的考慮,就正好安排在那邊隔離區等待進一步處理。
很快感染科的醫生來了,再次詢問病情和流行病學史,把病人轉去了傳染科。第二天趙彬不忘在微信上找感染科老總問這個病人情況。
“還在等結果。”感染科老總回複他,“昨天晚上就是又發燒了,體溫最高42℃,抽了血培養、血常規。”
到下午,感染科老總給他發消息:“是個瘧疾。查血找到了瘧原蟲。”
趙彬正在和羅銘遙聊旅游安排的事,冷不防收到這條消息,心都顫了幾下。他們還在商量着去熱帶地區旅游,就看到這種已經算少見病的熱帶傳染病,兩個醫生心理壓力頗大。
羅銘遙咳嗽兩聲:“那我去買點防蚊的東西吧。”
趙彬忍不住笑:“又不是住在荒郊野外,不用這麽怕。何況現在也沒聽說泰國那邊有瘧疾爆發流行,應該沒問題。”
羅銘遙刷着網頁,頭也不擡:“尼日利亞最近也沒有消息說有瘧疾爆發流行啊……不過他都回來兩周了,到底在哪裏感染的,不好說吧。”
趙彬稍微想了一下,說:“瘧疾潛伏期都在10天以上,長的可以達到半個月,所以我覺得他在中國境內感染上的概率不大,從發病時間來看,應該還是在自己國家感染的。按照流行病的規定,瘧疾是乙類傳染病,24小時之內上報。如果考慮原發是在尼日利亞,應該會通過相應途徑通知到那邊的CDC吧。”他的手又回到電腦上,繼續查旅游攻略,“這都上升到國際層面了,我們管不了那麽多了,還是讨論我們的國際旅游計劃吧。”
羅銘遙注意力一下子就去了另一邊:“我昨天晚上查了的,這幾個地方一定要去!他在自己電腦上點了幾下,把收藏網頁打開給趙彬看。趙老師去潛水嗎?我高中畢業跟同學去海南島玩,那時候不敢花錢,沒去潛水,特別後悔,這次想去試一試。”
趙彬被他興奮得發光的眼睛吸引着,嘴角揚起:“好啊,我還沒去過海邊,我也想試一試。”說着,傾身過去,在羅銘遙耳邊說,“氧氣不夠了,我可以借給你。”
羅銘遙回頭笑:“什麽啊……”
他的話被趙彬堵了回去。趙彬放開他,笑得很有些得意:“就是這樣,氧氣不夠了,我借給你。”
羅銘遙紅着臉,低頭推動鼠标胡亂點了一番。
在趙彬輕松地計劃着這一趟旅游的時候,這天下午一件即将改變他所有生活的事情發生了。
下午,急診科周主任在辦公室和幾個帶組老師開會,說九月份新院正式開張,要分一批人去分院的事,突然接到了醫務科主任的電話,問他在不在醫院,要過來找他一趟。
周主任聽出醫務科主任語氣嚴肅,還要親自來急診科,就知道事情不簡單。“我在,”他說,“就在主任辦公室。有什麽事情?是醫院的事情嗎?我這邊事情不多,有需要,我過來醫務科吧。”
“我們到科室說。”醫務科主任回答,“你們科幾個行政正副主任,今天在醫院的都叫在一起。”
周主任挂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醫務科不說清楚事情,藏着掖着,顯得不太給他面子,但從另一個側面說明,肯定是大事,而且不是好事。開會的幾個組長把他表情看在眼裏,各自沉默不語,揣測到底是什麽大事要來。周主任沉着氣,簡短幾句話把今天的事情講定,留下四個行政副主任,等着醫務科的人來。
醫務科主任帶着李勇波來的。李勇波主要是來做記錄的。這會兒跟在自己老大後面左右看着。一進急診科就先往那幾個診室看了眼,發現趙彬不在,心裏也不知道該替他慶幸還是替他着急。他正要拿手機出來,給趙彬發個消息預警一下,就瞄到周主任正從辦公室走出來。他只好收回手機,跟着自己主任上去。
兩個主任握了握手,算是打過招呼,程式化地客套一番。醫務科主任平時都是笑呵呵的,還喜歡開些玩笑,今天也不說什麽俏皮話,公式化地說:“周主任辦公室現在方便嗎?我們到你辦公室說?”
周老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其他幾個副主任都已經等着你們了。就在我辦公室說吧。”
他們在辦公室坐定,醫務科主任先開口問道:“兩個多月前,病人XXX的首診醫生,今天在醫院嗎?”
趙彬收到李勇波的消息時候,正在地鐵上,擠在人堆裏去醫院上上夜班。剛收到李勇波的消息,手機就不停震動,其他幾個科室領導的消息都來了。他想了想先看周主任的消息,是問他“什麽時候到醫院”的,他趕緊回複一句“已經在地鐵上,大概還有二十分鐘”過去。心裏一邊琢磨是不是又要搞什麽課題,一邊默默抱怨周主任總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下班了還不回家,在科室裏當工作狂人。
他又點開李勇波的消息,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直了。
李勇波的消息是:“小腦梗塞死亡的病人,起訴了你們急診科和NICU,今天收到了法院來的傳票。你是首診醫師,最近各層面都要來約談你。”消息分成好幾條,每一句話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彬心裏。
趙彬心裏冰冷一片,幾近麻木地點開其他幾條消息,是一些平時關系不錯的二線發來的,內容和李勇波的消息大同小異,都是在告訴他病人把科室告上法庭的事情。突然之間,世界的喧嚣如同大山一樣狠狠壓下來,壓得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