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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主訴:發熱伴咳嗽、咯痰3+天

年初三,趙彬一早就坐班車去了青北院區。接了謝曉東的班,繼續做他這個月最後幾天的住院總。謝曉東來得慢跑得快,查完房,趙彬想到還有幾句話沒問,轉頭找謝曉東,人已經坐公交車溜了。趙彬氣得又電話追殺過去把他罵了一頓。

從過年開始,疫情逐漸在C市進展,短短三天時間,C市的确診病例已經快速上升到18例。C市人也開始意識到情況嚴重。病情稍微輕一點的,能在家裏觀察,都不再來醫院就診,尤其是老人孩子這些免疫力差的人群,基本不來醫院了,就怕在人群密集的醫院裏被交叉傳染。急診科外面的候診區一下子空空蕩蕩,門診量驟減到一天30人左右。從早上交班到上午十點,都沒有一個病人到來。其他科室也是病房空出大量床位,整個醫院難得陷入安靜狀态,頗有點門可羅雀的感覺。急診科的醫生護士忍不住相互開玩笑,算是托拖疫情的福,難得輕松一下。

趙彬從交了班就坐到值班室做數據統計了。年後醫院就要問他們要假期期間的各項數據,他休息了兩天,今天來就想趕緊把前兩天的事情補上。

中午時間,他到診室接一會兒班,讓值班醫生去吃午飯。剛坐了一會兒,就有病人來了。是一個老年男性病人,看起來精神狀态很好。他溫和地問病人:“怎麽不好?”

病人回答:“咳嗽,咳了三天多了,我想着老是不好,還是要來醫院做個檢查。”

趙彬這幾天都在接收醫院下發的各種文件,關于新冠肺炎的東西看了太多,現在是聽到咳嗽就很緊張。馬上問道:“發燒嗎?體溫多少?”

病人擺手說:“體溫正常的,剛才在門口測過的。”

趙彬勉強放下一顆心,繼續針對咳嗽的主訴問道:“咳嗽三天多,有痰嗎?”

“有痰,”病人說,“白色的,泡沫一樣的痰。”

“痰多嗎?”趙彬一邊記錄一邊問。

“不多,”病人清了清嗓子,“還不太好咳。”

趙彬繼續問:“有覺得胸悶、氣緊、心悸嗎?”

“沒有,這些倒沒有,就是咳嗽。”病人回答,“要不要照個片子?”

趙彬點點頭:“老年人咳嗽就要擔心會不會是肺炎,是該照個胸部CT看看。”

病人和家屬對視了一眼,說:“哎呀,我們就是怕是現在這個很吓人的肺炎啊……”

趙彬安慰他:“除了這個新冠病毒肺炎,我們還有普通的其他肺炎,不是所有肺炎都是現在這個。”

病人吞吞吐吐地:“哎,我們……我們就是怕啊……我十多天前,去武漢出了差回來……”

趙彬瞬間心裏一緊,手上打字停了下來:“什麽時間?具體哪一天去的武漢,呆了多久?什麽時候回來的?回來多少天發的病?”

病人回答:“我是差不多回來有13天了,算一下就是回來第10天開始不對的,一開始是發燒……”

趙彬看着他:“你剛才說沒有發熱。”

“哎呀……”病人閃躲着說,“剛才測體溫,是沒有發燒……”

“門口分診臺問沒問你,去過武漢沒有?”趙彬心裏起了一股氣,語氣也開始重起來。

“他們問我最近去沒去過,”病人說,“我想我都快兩周了,不算最近。”

趙彬壓住火氣,說道:“不管你什麽時候去的武漢,兩個星期以內,都是最近。現在這麽危險的時期,你不該把這個隐瞞了,在分診臺那邊就要主動說。我們分診臺都貼了提示,讓病人主動提供武漢、湖北旅游居住史。根據現在你的情況,我基本就可以判斷了,高度懷疑就是新冠肺炎。”

病人嘆了口氣,神色裏有種絕望的意味:“我其實想到也是這個……我就是過來想讓你們給我确診的。”

家屬也皺着眉頭,眼裏隐約有些淚水:“醫生,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啊……?”

趙彬揮手讓他們不要再說話,他站起來,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護士站:“剛才進來這個咳嗽病人,才從武漢回來的!高度懷疑新冠肺炎!打電話上報疾控中心,讓那邊過來采樣,叫發熱門診那邊過來接病人就地隔離,所有人暫時撤出門診區域,你們找人穿了防護服過來,大廳、診室全部消毒。分診臺是穿了防護服的?他是從分診臺直接走進診室的?沒去別的地方?”

病人聽他說的嚴肅,忙接着回答:“沒有,分診讓我挂號,我那邊挂了號,這邊直接就過來了。”

趙彬聽到這句話,又吸了口氣,穩住自己語氣:“挂號處那裏也要派人去消毒。挂號收費的人穿了防護服嗎?沒有?把人也帶去發熱門診,我們兩個都單獨一個房間先隔離,等他的核酸結果回來,陰性才能離開。”

指揮完了,他放下手機,看着病人家屬:“你也一樣,到我們發熱門診去,單獨一間房間暫時在這裏隔離。如果他的核酸陰性,你可以離開,如果他的核酸陽性,家屬還有今天沒有穿防護服的幾個工作人員,都要一起隔離。”

只等了片刻,發熱門診的值班醫生就穿着防護服過來了,同時帶來幾個N95口罩,趙彬、收費室的同事、病人還有家屬都帶上口罩,按照發熱門診醫生指示,到單獨隔離間等待。發熱門診和急診科是完全獨立的,趙彬惦記急診科現在沒有老總,趕緊掏出手機,給科主任和各級領導彙報,今天接診的這個疑似病例,和自己目前的情況。

急診科周主任很快回了消息。現在他還呆在發熱門診就地隔離,急診科有事繼續打電話給他處理,電話上口頭指揮;但如果問題比較重,就通知當天值班二線來處理。今天值班的二線也趕緊通知從城裏過來坐班,處理突發狀況。謝曉東要嚴格待命,不能離開本市,一旦趙彬接診的病人确診,那麽趙彬也要接受觀察隔離,謝曉東就必須提前接下一個月的老總班。

科室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趙彬才緩了口氣,發消息給羅銘遙。

“還在等核酸結果,不要太擔心。”他在消息最後說。

羅銘遙要比他緊張得多,立刻打了電話過來:“趙老師,你、你沒有什麽不舒服吧。”

趙彬輕輕笑了一聲:“潛伏期7-14天,從病人進入診室到隔離去發熱門診,我就和他在診室裏呆一起十幾分鐘。不至于我就吸了一口空氣,馬上就開始出現症狀吧。”

羅銘遙并沒有被安慰到,更加擔憂地說:“你當時,穿了防護服嗎?”

趙彬回答:“沒有。就是因為防護服緊缺,青北院區這邊,只給發熱門診、分診臺配了,我們急診普通門診醫生,還沒配上。我當時只帶了口罩、護目鏡和一次性手套。”

羅銘遙緊張起來:“現在好像說的是,只有防護服能防的住啊……口罩護目鏡,根本擋不住……怎麽辦啊?”

趙彬趕緊安慰他:“你不要亂緊張。這裏核酸檢測還沒出來。而且口罩護目鏡肯定是有防護作用的,就算他核酸檢查陽性,我也只是密切接觸者,不是确定會感染。何況,我身體素質還是不錯的,免疫力好的人群裏面,患病率相對比較低。”

羅銘遙仍舊不放心:“我就是覺得你最近上的老總班,都很辛苦,總是半夜裏起來的……還是對免疫力有影響的。”

趙彬笑道:“年輕力壯的,就說得我這麽差勁了?”他轉了話頭,提醒他:“再給你爸媽打電話去說說,一定要注意防護!”

羅銘遙回答:“嗯,我昨天又打電話去說了。現在鄉鎮農村管得比城裏還嚴,鎮上聚餐的地方都關了。我們鎮下面有個鄉裏,外地打工回來的年輕人,過年和幾家人團年吃飯,一個鄉出了三四個發病的,五十多號人都送去隔離了。他們說現在鎮上和電視新聞裏其他鄉鎮差不多了,無人機喊話戴口罩都有,他們也緊張起來了。”

“知道緊張就好……”趙彬嘆了口氣,“希望疫情早點結束,你也找時間回去陪他們幾天。”

那邊科室又打電話過來了,趙彬只好先跟羅銘遙說了“待會兒說”,去接工作電話。是科室秘書打來的,來詳細問他接診經過,防護情況,科室要把事情作為不良事件上報。順便也要完善安全漏洞。挂電話之前,科室秘書才說:“剛剛主任跟我說,已經給醫院說了,明天就給你們送防護服來。不出事醫院總存着點僥幸,你這回要真的感染了,醫院要負一部分責任的!”話語之間也有些憤憤不平,“自己醫院口罩、防護服都不夠了,還在往湖北那邊捐。起碼也要保護好自己的員工吧……”

電話挂了,趙彬一個人躺回隔離病房床上,心裏才透出一絲緊張。他也不是沒有害怕,沒有焦慮。當病人說到自己去過武漢,有過發熱時,他當時心裏都涼了半截。疫情的巨浪終于翻滾到了面前,他站在一個最危險的海灘上,感覺着冰冷的海浪即将把自己吞沒。他抓着手機,想還有什麽事沒有交代到。最終,他什麽也沒再做,閉上眼睛,沉默地睡了。

第二天,又在隔離病房等了大半個白天,到下午,疾控那邊打來了電話:病人核酸檢查陽性,要馬上送往指定醫院隔離治療。其他所有密切接觸者,送入社區安排地觀察隔離點。

疾控的車先來了,把病人轉運去頂點醫院。趙彬聽到走廊裏一片嘈雜聲,隐約夾雜着病人家屬的哭泣。

發熱門診的醫生安慰着她:“這個病不是高致死的疾病,是有機會治療好轉痊愈的,你也不要太擔心。倒是你自己,你也是密切接觸者,照顧他好多天了,往後你還要繼續隔離,保持好積極的心态,不要太焦慮了,好不好?”

病人家屬嗚咽着說:“他除了咳嗽,還有好多病呢。還有高血壓,膽固醇也高,去年查的脂肪肝。這些又怎麽辦啊?去醫院裏面,誰照顧他啊?他要是出了什麽事,醫院會通知我們嗎?”

醫生一直安撫着她的情緒:“這些慢性病,醫生都會注意的,把藥吃上,穩定好血壓,沒事的……醫院裏面也會有護士照顧他。現在特殊時期,條件可能差一點,比不上你親自照顧,但是你相信,醫院裏不會餓着他冷着他,對不對?有什麽事,醫院肯定會通知你們,病人病情變化,都要跟家屬聯系的……這些你都不要着急……”

趙彬靠在門上,聽着他們的對話,遲遲不敢打開手機,給羅銘遙發消息。

過了不知道多久,社區的電話打來,确認他的個人信息,又問了一遍他的密切接觸情況。他再次詳細講了經過,包括接觸後的隔離措施。問完了這些,社區問他:“家裏還有其他人嗎?需要我們幫忙嗎?”

趙彬愣了愣,說:“我有個合租的室友,我想讓他給我送點日常生活用品,能不能告訴我待會兒要去隔離的地方地址?”

社區回答:“好的,我們大概一個小時以後過來接你,請你做好準備。地址車上司機會告訴你。”

通話結束,趙彬平複了一下心情,才慢慢地發消息給羅銘遙:“昨天的病人确診了,核酸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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