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主訴:頭暈、冷汗半小時
趙彬和羅銘遙通話完了,才發消息給科室。醫院也已經收到疾控中心發的消息,趙彬給科室打電話時,主任表示已經得到醫院通知,在安排下一步工作。
科室群裏面消息一串串地跳出來,有人安慰趙彬,有人緊張疫情。科室秘書艾特全員,通知新的工作安排:趙彬按規定,去社區指定醫療觀察點隔離兩周,具體時間安排據社區通知;謝曉東提前開始下個月的老總值班,在此期間,住院總每周休假暫時記下,以後補休。同時另一個消息,是今天醫院新出的:目前C市确診新冠肺炎病例增加較快,為避免交叉感染、院內傳播,從明天起,每個科室只留值班人員,其他工作人員無重要事由,不能随意進出醫院。門急診嚴格把握收病人指證,所有病人入院前必須詳細詢問流行病學史,并簽字按手印,完善血常規檢查。
趙彬看完通知,社區的車就來了。開了一輛救護車來,過來接病人的司機、醫生都穿着防護服。醫生進來後先和他核對身份,然後登記、簽字,讓他帶上口罩,帶他過去坐車。他和病人家屬各自單獨一輛救護車,兩個接病人的醫生另坐一輛車。
救護車急診醫生都很熟悉了。趙彬熟練地上車坐下,在擔架床旁邊的縫隙裏縮好腳。
只有他一個人在車上,他也不好提問司機去哪裏,只能安靜地盯着外面風景變化,思考要把自己帶去哪裏。
一月做住院總以後,他很久沒有上街。此時此刻,才認真看了看醫院外的風景。疫情的進展讓整個城市陷入慌亂,幾乎所有公司工廠停工。以往高新區車水馬龍,班車走到大街道就堵上,兩旁林立的高樓裏,燈火通明,來去匆忙的上班族擠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變化。而現在,只有寥寥幾個行人匆匆走過,五車道的寬闊路面,路上一輛車也沒有,配上冬天低壓的陰沉雲層,還有掉光了樹葉的低矮樹枝,沒來得及換掉的枯萎盆栽花,高樓的玻璃外牆倒映着這一片黯然,城市仿佛淪陷在災難片中的死寂狀态。救護車開過,行人側目看來,靜默之中,像是為陌生人送行。
這樣的情形,難免讓趙彬也覺得有些壓抑。他有些沉重地把頭靠在窗戶上,拿出手機給羅銘遙發消息。一個小時前,他告訴羅銘遙知道了地址通知他,剛剛羅銘遙發來消息問他:“現在怎麽樣?到隔離點了嗎?”
趙彬回複他:“還沒有,看不出來往哪兒開了。司機把窗子關死了的,我也不好這時候問。”
羅銘遙很快發回消息:“嗯,我等你消息。有什麽要帶的,你提醒一下我,我給你收拾好。”
趙彬忍不住想了想羅銘遙在家像個老媽子一樣,走來走去、東西收進箱子又拿出來地給他收拾東西,嘴角揚了起來:“好,待會兒我打電話給你說。”
救護車在路口轉了個彎,開出一段路後,趙彬看到了熟悉的景色。是以前和羅銘遙一起來過的新湖公園。回想一下,那已經是兩年前的春天了。他和羅銘遙在湖邊看櫻花,傍晚金色的夕陽給櫻花鍍上夢一樣的色彩,他們在這裏拍下合照。他在手機相冊裏面翻找一遍,找到那張照片,看着手機溫柔地笑了起來。
車速減慢,救護車在新湖公園旁邊一家連鎖酒店停下。這裏已經布置成隔離點了,附近拉起警戒線,禁止無關人員入內,門口都是帶着N95口罩、穿着一次性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指揮救護車從專門通道口進入。
趙彬從車上下來,工作人員立刻先給他測了體溫,确認體溫正常,才領着他進入酒店內。酒店內是濃濃的消毒水氣味,到處都噴灑了含氯消毒液,電梯門口的腳墊甚至能踩出水來。電梯的按鍵用一次性保鮮膜覆蓋着,上面也沾着還沒幹的水珠。出來接他的工作人員同樣穿着防護服,和送他進來的社區醫生交接好,帶他他走進電梯。
電梯直接到達4樓,一出門,就看到又一條警戒線。另一名工作人員坐在警戒線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體溫計、酒精和速幹手消毒液。
“您好,請問您是哪位?”工作人員問道。
趙彬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請問身份證帶在身上嗎?請出示一下證件。”工作人員打開面前的登記本。登記本上已經有名字和相關信息了,趙彬注意到,已經有三個人的簽字,應該已經登記進去了。
趙彬拿出身份證,工作人員依次核對信息,填寫了他的電話號碼,然後給他填寫了一個房間號,發給他一根水銀溫度計,拿着房卡帶他過去。
穿過走廊,在最裏面的安全通道旁邊,工作人員幫他打開房門,請他入住。
“黃色垃圾袋你拿幾個過去,你的生活垃圾,全部都要扔進這個黃色垃圾口袋裏。垃圾袋滿了就放到門口,我們工作人員來收。有什麽需要你可以直接撥賓館內線401,就是我們工作人員住的房間。我們會盡可能幫你,但是現在條件有限,又是非常時期,很多事情不周全,也請你諒解。”工作人員說道。
趙彬忙問道:“這裏地址能不能給我一個。我是直接從醫院過來的,什麽東西都沒收拾。我有個舍友,我剛剛發消息讓他幫我帶點生活用品過來。”
“那就搜莫泰新湖公園店,”工作人員說,“就是這個地方。待會兒他到了樓下,我們會有人出去幫你拿上來。他人還是不能進入酒店範圍。”
趙彬感謝過她,回頭進入房間,關上了門。
這是酒店的一個單人床房間,面積估計就10平米左右,整體裝修設施看起來還比較新,衛生間、浴室都配置齊全,舒适度上沒有什麽可挑剔的。房間的窗戶大開着通風透氣,中央空調現在是關閉狀态,有一點冷。還有一點讓他有些難受:房間的窗戶開得很高,完全在他頭上,從窗戶看出去,只能看到外面陰沉沉的天空,今天這個天氣,透進來的光線更顯稀薄,整個房間顯得有些陰沉。
“像個囚籠一樣。”趙彬忍不住想。但事實上,他也知道,這個條件算是很好的。至少還有熱水、用電和網絡。
趙彬坐下來給羅銘遙打電話。電話一接通,羅銘遙就急急地問:“怎麽樣?到了沒有?環境條件怎麽樣?”
趙彬語氣放得稍緩,安撫他焦慮的情緒:“剛到,地方還挺好的,我們以前來過的地方。在新湖公園旁邊,高新區政府包了這邊一棟連鎖酒店。我現在相當于公費出來住酒店。這酒店還挺新的,環境很好。當年沒住上公園裏頭的新酒店,今天竟然跑來對面住了,是緣分啊!”
羅銘遙重重地舒出一口氣,語氣也放松了很多:“那就好,那就好……”頓了頓,又說,“今天我們大學群裏,也有同學說他們那邊,有同事密切接觸被隔離了。他們區好像隔離的地方條件很差,他說是一個舊的社區醫院病房臨時改的,那邊一人一間病房,沒有單獨浴室和廁所,吃的也不好。你那邊吃的怎麽樣?”
趙彬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六點過了,應該是要吃飯的時間,但是工作人員還沒有通知。“還沒開飯,待會兒我問一下。應該是統一發飯,我們發熱門診就地隔離,都是醫院幫忙打飯來。”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剛才工作人員說,送東西到樓下,他們幫忙取上來,我想就是這裏飯菜不合口,點外賣也行。”
羅銘遙仍舊不放心:“這幾天有什麽外賣啊……”嘆了會兒氣,又打起精神來,說道:“我剛才給你收拾了一些東西,你看還有什麽需要的?我就給你裝了兩套換洗的裏面衣服,內褲全部裝進來了,怕那邊沒地方洗。其他還有之前活動送的洗發液、沐浴露旅行套裝,還有牙刷、剃須刀。剛才還下樓取了3000塊現金放在襯衫口袋裏。拿到衣服你小心點,先把錢拿出來放好。”
趙彬聽他絮絮叨叨地說着,心裏的思念滿滿溢出,化作嘴角溫柔的笑意,他沒再仔細聽羅銘遙說的什麽,他只在腦子裏反複想象他此時可愛的模樣。
“還有什麽?”羅銘遙說到最後,問了他一句。
趙彬回過神,點了一句:“充電器幫帶一個。”
“哦,哦!”電話那頭,一陣響動,應該是羅銘遙又去收拾這東西了。一會兒羅銘遙又問:“你的電腦自己帶着的吧?”
趙彬“嗯”了一聲:“帶着的。我在發熱門診就地隔離時候就帶上了。”
羅銘遙說:“那我把我那個硬盤帶過來,萬一禁網什麽的,你還能看看電影電視劇解悶。”
趙彬忍不住笑了起來:“硬盤裏面沒有什麽不該被我看到的東西吧?”
羅銘遙頓了頓,好一會兒才又羞又惱地說道:“沒有!”
趙彬想着他此時發紅的臉,心裏一陣酸澀。
羅銘遙又問:“能不能……能不能讓我也一起跟你隔離起來?”
趙彬嚴肅地打斷他:“遙遙,這是傳染病,不是開玩笑。且不說這樣是違反法規了,我也一樣不希望你有什麽危險!何況,你也是醫生,現在還有自己的工作和職責。”
羅銘遙情緒有些低落:“我是真的很想這時候陪着你……”
趙彬放軟語氣,安慰道:“沒事,我會好好的,你就在家裏等我回來。”
挂了電話,趙彬感覺到一陣頭暈。從昨天開始,他因為擔心病人核酸檢查結果,擔心處理流程有漏洞,擔心工作交接,一直沒好好吃過飯。這會兒事情定好了,才終于放了心。現在過了飯點有一會兒了,情緒平穩以後,饑餓感上來,低血糖反應也出現了:頭暈、冷汗,四肢乏力的感覺很明顯。他有些難受地解開羽絨服拉鏈,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小半瓶,姑且先撐一撐胃。
好在沒過多久,工作人員就來敲門,通知他吃飯了。趙彬帶上口罩,打開門,全副武裝的工作人員把盒飯端到他手裏。趙彬粗略一看,飯盒裏四個菜,滿滿一格壓實的白米飯,分量相當不錯。
“不好意思,”工作人員還向他道歉,“今天我們第一天開始集中隔離,好多東西今天才開始準備,晚飯時間讓你等久了。吃完飯你把飯盒筷子扔在黃色垃圾袋裏面,滿了以後放到門口,我們會過來收。待會兒我們晚點還會給你們送南瓜湯。有什麽沒做好的,對飯菜有什麽要求,有什麽意見,你們随時提出來,我們盡快改進。”
趙彬忙說道:“已經很好了,我覺各方面都很好。”
工作人員又向他道謝。趙彬回道:“應該是我謝謝你們,你們辛苦了。”
關上門,他打開盒飯。飯菜只有一點餘溫了。內容确實豐富。算不上多好吃,但也超出他的預期。他又拍了一張盒飯的照片發給羅銘遙,讓他放心。
“吃的、住的都很好,隔離14天算是公費休假吧。”
八點剛過,房間裏的電話響起,總臺的工作人員問他,是不是有人要給他送東西。
“說是你的室友,給你帶生活用品,我們向你确認一下。”工作人員說。
“對,”趙彬回答,“是我請他幫忙送點生活用品。因為我是直接從單位過來的,沒有收拾東西。”
“好的,”工作人員說,“我們一會兒幫你把東西拿上來。”
趙彬帶着一點微弱的希望問道:“那個……我可以下來,遠遠看他一眼嗎?”
工作人員語氣很嚴肅:“趙先生,您現在是和新冠肺炎病人接觸過的高危人群,對你自己和對你周圍人負責,還是不要和更多人發生接觸。我們這裏的規定也是定死的,你們隔離期間沒有特殊情況,不能離開酒店房間。特殊時期,請理解。”
趙彬輕輕嘆了口氣:“好的。”
他挂了電話,坐在床上,看向窗戶。窗外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連城市的光也投不到這片玻璃。羅銘遙或許就在這個牆之外的街道上,和他遙遙對望,然而他們之間,除了冰冷的牆,冰冷的風,傳遞不了一絲思念的熱度。
過了一會兒,門口又傳來敲門聲。他沖過去開門,接過一個小手提箱。
“這是你室友送來的生活用品。”工作人員說,“我們只是外面噴了點酒精消毒,完全沒有打開過。你待會兒可以和你朋友核對,有沒有東西丢失。”
“好的,謝謝。”趙彬向她點點頭。
關上門,打開箱子,露出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除了羅銘遙說的換洗貼身衣服,還有兩雙厚羊毛襪子,是他以前在西藏時候的。
他關上箱子,給羅銘遙發消息:“東西都拿到了。你回家了嗎?”
羅銘遙過了一會兒才回複:“剛打了車。還有什麽需要的,我再給你帶。”
趙彬想了想,最終打了電話過去:“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想要的了。”
羅銘遙聲音很輕,說道:“我也想現在跟你在一起。”
趙彬溫和地說道:“別怕,我會好好的。”
挂了電話,他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他不知道就這樣坐了多久,終于感覺到房間裏太冷了。酒店的中央空調全部關閉了,窗戶敞開着,在冬夜,房間裏和室外一樣冰冷。趙彬走到床邊,踩着椅子關上窗戶,把羽絨服拉鏈拉起來,穿上厚羊毛襪子。
今天,他的隔離觀察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