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主訴:多夢、易醒3+天
在醫學觀察隔離點的第一個晚上,趙彬睡得很不踏實。他和羅銘遙因為工作忙碌,幾乎沒有出門旅游過,只有今年元旦,為了看日出,在天秀山住了一晚上。出門在外,頗多不适應。酒店的床太軟,房間裏總覺得氣味不對勁,枕邊更少了一個人陪伴,所有的一切,都讓他難以熟睡。
夜裏,觀察點又陸續收入了5個人,每一個新的入住者到來,趙彬都要醒一次。這家酒店的門隔音效果太差了,外面人走動的聲音,工作人員和入住隔離的人交流發出的聲音,全部聽得一清二楚。最後一個人關上門以後,趙彬很久都無法入睡。他難以抑制地想了很多。想接下來幾天要怎麽過,想疫情會進展到什麽程度。
他忍不住想起那些看過的災難片,類似《生化危機》的場景在腦海裏浮現:空無一人的街道,四處都是破敗的房屋,因為動亂,商店被洗劫一空,玻璃碎片滿地。會不會發展到這種程度?如果全國多個城市大爆發流行,全國各行業運行停擺,會不會出現糧食短缺?會不會過幾天形勢嚴峻,這個觀察隔離點人手不足,最後只能把他們抛下?他控制不住的構思各種最壞的情況,思考哪一天隔離點停止供應盒飯,工作人員全部撤離,而他們被隔離在這裏,外周發生的一切都不得而知,離開酒店,城市裏已經完全亂套。
他摸出手機,想要留言給羅銘遙,多買點吃的回家囤起來。又怕他沒關手機提示,這時候發消息把人吵醒。最後敲了字又删掉。翻了翻小區業主群,得知現在外賣還能送,盒馬生鮮也還開着能送貨上門,稍覺放心。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很久,終于在早上六點過入睡,昏昏沉沉之中,模糊的夢境裏,時而是陰沉的天空、死寂的街道,時而是羅銘遙溫暖的笑容、家裏的客廳裏陽光滿滿、咖啡馨香滿屋,時而又是病房裏喧鬧不停、各種儀器響成一片、換藥車轟隆隆地過去。
沒睡多久,他又在生物鐘作用下醒來。腦子裏亂糟糟的,他感到疲憊不堪,比上了個夜班還累。
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挨到八點,房間裏的電話響了起來,隔離點工作人員叫早,讓他們起來測體溫,準備吃早飯。
他換了衣服,把體溫計夾在腋下,渾渾噩噩地起來洗漱。然後煮上一壺熱水,把酒店的免費咖啡沖開,勉強提神。
半個多小時以後,走廊裏傳來無比耳熟的推車聲,那聲音昨天夢裏還聽到過。然後他又聽到敲門聲和工作人員提醒早飯來了。他過去打開門,看到他們推着一臺醫院的換藥車,挨個房間發早餐、記錄隔離人員晨起體溫。
早餐還是不錯的,一個雞蛋、一盒牛奶、一碗白粥、一個小饅頭,一個小炒素菜,還發了一個蘋果。粥挺稠的,不是那種清水煮白米,揭開塑料蓋子,熱騰騰的香氣溢出。牛奶是冷的,趙彬把牛奶直接連盒子一起塞進熱水壺溫上,然後剝了雞蛋,就着粥和小炒先吃起來。過了會兒又有人敲門,工作人員怕他們早飯不夠,又弄了些蛋糕來加餐。趙彬要了兩塊,放在一邊沒吃,權作為最壞打算做的囤糧計劃。
吃過早飯,他上了會兒網,主要是看今天的疫情報告。從大年三十起,C市所有新增病例都會通報出來,包括病人住的小區和曾經活動的地方,所有信息都會通過手機報發到本市號碼手機裏。手機報準時到來,趙彬發現今天本市通報的新增感染病例裏面,沒有昨天上報的那名病人。他和其他同事讨論了一會兒國家是否有瞞報的情況,微信群一時間各種論調都有,幾波人差點就在群裏為政治問題掐架了。
趙彬也就說了情況,沒興趣參與讨論,只看着各人的觀點打發時間。他又給李盼秋發了幾條消息,詢問她在武漢的情況,關心她的身體,卻一直沒有回複。估計她在武漢那邊忙的很,沒時間搭理他。上午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過去了,他幾乎是數着時間等午飯來。聽到工作人員聲音,立刻開了門等待。
經過昨天一晚上和今天一上午,他大致憑着工作人員在走廊裏的對話,了解到住的近的兩件房裏面分別有誰。隔壁那間,是一位年輕母親帶着自己女兒,再遠一點的那間,是她丈夫。兩個人拿飯時候,隔着走廊會說幾句話。孩子正是多動的年齡,現在也被迫困在小小一間房裏,哪兒也不能走。才呆了一天,已經煩躁不安,想去爸爸那兒玩一會兒,被工作人員制止。疑似病人、密切接觸者都必須單獨隔離,不能在同一個房間。只有确診以後,确診病人可以在同一房間。小孩子或者其他無法自理的人這些特殊情況除外。
走廊裏一時間滿是孩子哭鬧和媽媽安撫的聲音。趙彬在嘈雜之中接過午飯,還有新發的水果,向工作人員道謝,然後關門,繼續安靜地上網、吃飯。手機報再次準點送到,他看到新增病例裏面有他們病人的信息,在後面都有附了一句話:所有密切接觸人員,均已醫學觀察隔離。
他把消息轉到科室群。餘下整一天繼續在無聊中打發過。
下午,羅銘遙給他打來電話,問他情況。
“挺好的,”趙彬強打着精神說,“條件也不錯,上網網速還可以,能在線看。體溫正常,我也沒什麽不舒服。”
說完了基本情況,似乎又不知道說什麽好。羅銘遙停了片刻,才繼續下去:“醫院現在是不上夜班不能進去了,進去都要登記,還要寫事由。上班領口罩也要登記,每個人一天只能用一個,不能多拿。”
這些消息趙彬多少在微信群也看到了,出聲提醒羅銘遙:“自我防護要做好。超市裏、藥店裏看到有口罩,看到了就買一包回來,別心疼錢。”
“好的,”羅銘遙說,“能送飯,要不要我做點東西拿過來?”
趙彬止住他:“別到處跑來跑去,現在還危險。”
羅銘遙“嗯”了一聲,輕聲應下:“好吧,不上班我就在家裏呆着,哪兒也不去。”
趙彬想到自己一會兒讓人備口罩,一會兒又讓人不要到處走,前後矛盾,忍不住笑了笑。
羅銘遙也跟着笑了幾聲。片刻後突然說道:“趙老師,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電話裏傳來腳步聲和推開窗戶的聲音,隐約還能聽到風聲。趙彬看向窗戶,他的視線裏,窗外只有鉛雲密布的灰暗天空,看不到一絲一毫雪景。但聽着羅銘遙聲音裏透出的雀躍,他卻仿佛看到了天地之間,漫天散落、輕盈飛舞的雪晶。雪落在樹梢、草地,到今天夜裏,整個城市就會鋪上純淨的白色,在路燈的黃色光線下,映射出溫暖的色彩。那一年在西藏,他就是這樣在夜裏踏着雪,耳邊聽着羅銘遙的聲音。此時此刻,羅銘遙應該就站在窗邊,拿着手機,和他看向共同的一片天空。他忍不住嘴角微揚:“嗯,看到了,下雪了。”
羅銘遙陪他聊會兒天。他躺在床上,聽着羅銘遙的聲音,這事百無聊賴的一天中,唯一讓他還能提起精神的事。
第二天、第三天依舊如此。飯菜固定時間送來,工作人員固定時間來測量體溫、詢問有無不适,羅銘遙固定下午三點過打電話來陪他,他也固定時間睡覺、起床。
第四天下午,天氣終于放晴。冬日的暖陽也透過他的窗戶照入房間,在地毯上映下漂亮的光斑。他把筆記本的音量開大,在房間裏聽歌、喝咖啡,在微信群裏向醫院和上級彙報自己的情況。中午他還難得睡了個好覺。
然而到晚上,又有了新的情況。
淩晨三點過,他又被走廊裏的聲音驚醒。他皺着眉頭看看手機時間,然後聽到外面依稀傳來“發燒了”、“待會兒來接”這些話。他仔細聽了一會兒,基本可以确定,是某個密切接觸者出現症狀,要轉往醫院确診、隔離治療。
趙彬剛剛好轉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層陰翳。密切接觸者是高危人群這一點,如此真切的在身邊體現。他作為醫生尚且有些擔憂,其他普通人,肯定會更加焦慮。
他睡不着了,打開手機刷着消息。武漢那邊每天新增确診數量還在攀升,C市确診人數已經20多人,醫生群裏也開始傳出很多來路不明的小道消息。其中一條是據稱C市疾控中心的醫生發出來的,一個帶着哭腔的女聲,說着情況有多嚴重,新聞裏都在粉飾太平,實際情況已經超出極限,讓所有人趕緊囤糧食。一時間人心惶惶,連醫生們都開始抱怨國家維穩不要老百姓的命,緊張地讨論起要如何應付之後的糧食短缺。
小區業主群裏面,這個時間點還很熱鬧,消息不斷。所有人都在轟轟烈烈地讨論今天小區裏有救護車來過。小區物業出來辟謠說是老年人突發問題,叫來的120,業主裏面卻有很多人不相信這個說法。
“我都已經看到了,是11棟那邊接的人下來。”有人在群裏說,“來接人的醫生都穿了防護服,還說不是肺炎走的,騙誰呢!”
“物業不要想着隐瞞了事,”有人應和上面的人,“這個時候了,瞞着有什麽好處?有就是有,到底是不是肺炎,你們最好坦白告訴我們!”
“到底是哪一家,總該告訴我們吧。”
“天吶!我今天還帶着小孩在11棟樓下玩!”不明情況的人已經開始慌亂。
小區物業的人出來進一步解釋:“我們所有的消息都是醫院120車進來時告訴我們的,救護車進來說的就是小區裏有一家打120,因為家裏老年人睡一覺起來,半邊身子動不了了,醫院從電話裏判斷是中風。當時我們保安也問了為什麽救護車醫生司機都穿的防護服,醫生說的是,現在出來接診,都是這樣裝備,這是他們自己保護自己。我們向他們求證過,醫院說确實不是來接肺炎病人的。這就是醫院提供的情況,我們已經如實反應給各位業主了。”
這時候有客觀一點的人出來說話:“大家都知道物業現在隐瞞沒有任何好處。物業說沒有,那我們還有什麽好争執的?物業的消息也是醫院和社區給的,他們也沒這個本事自己造數據造病人。”
另外的人也附和:“是啊,沒有就是沒有,不要傳謠信謠。”
“不要自亂陣腳。”
“恕我直言,就是小區裏真的有了,還不就是戴上口罩該怎麽過就怎麽過,難道你還能憋死在家裏不出來?”
還有更直接的:“有的人,別人說沒有你不相信,非要說有了,大家都跟你一起慌了,才滿意。”
“還要物業把人家哪一戶都說出來。侵犯隐私了知道嗎?而且人家根本就不是肺炎。”
“就是肺炎,也沒必要通報出來哪一戶吧。醫院物業都會消殺的。”
“看新的消息,說一棟出現3例還是多少,一棟樓就直接封了。”
最開始質疑的人出來了:“我沒有要引起恐慌,也絕對不是造謠傳謠。這是特殊時期,我只是要求物業給我們一個明确的答複。我相信今天看到病人出去的其他人都跟我一樣,有擔心,怕自己家附近有傳染病。我這麽問也是為大家負責。”
“我覺得你是在故意找茬。”
群裏頓時爆發了争執。趙彬懶得看下去了,熄屏,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瞪着黑暗發呆。到現在為止,他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因為現在發生的一切太像那些災難大片了。恐慌比病毒傳播得還快,在寂靜得沉重的黑夜裏,擊破人們脆弱的心理防線。今天,還有人會維護他人的隐私,再過幾天,也許感染病人就成了過街老鼠。
病毒也許尚沒有擊垮人類,恐懼先自內而外把他們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