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主訴:反複咯膿痰5+年,咯血2天
趙彬門外指示燈發出噪音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好。指示燈壞了的第四天,趙彬才終于得到一個準确答複:酒店的人過來看了,問題找到了,是燈箱裏面一個零件壞了,要買到這個零件才能修好,普通五金店裏面沒有賣的,只有淘寶上去買,但是現在各地快遞停運,根本沒法買到。所以這個燈箱,在快遞恢複工作之前,是沒辦法修好了。趙彬算了算自己還剩下的時間,覺得腦子都要爆炸了。
中藥實驗,發了三天藥,趙彬有點腹瀉,告訴了工作人員,後面的藥就停了。
中間哪一天,趙彬自己都不記得了,房間電話響起,是最近派來隔離點的心理醫生給他們逐一做心裏咨詢。
趙彬對她吐槽:“我是其他都适應了,每天還保持鍛煉,趁着知網免費看了些論文,但是這個燈箱噪音,太破壞我的心理健康了。”
心理醫生安撫他:“我明白,睡眠不斷被打擾,睡眠質量下降,對整個身心都有很大影響。燈箱我們可能确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但是,我可以提給我們隔離點工作人員,給你帶個耳塞來,怎麽樣?”
趙彬勉強被安慰到。
心理醫生盡職盡責地給他調節情緒的建議:“其實我覺得你不必要這個時候還把工作放在心裏,現在是特殊時期,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當然,如果你是覺得看論文很放松,那就當我沒說。我是覺得,你可以找點自己平時想做,又沒有時間去做的事,趁這個時候,完成一下。”
趙彬嘆氣:“平時想做的事,就是旅游啊……”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電話裏傳來笑聲。趙彬也忍不住笑了:“謝謝你們了。我自己會調節好自己的。我還有個愛人,他每天給我打電話,這樣每天和他放下工作的事情,随便閑聊,我覺得就已經比平時放松了。”
“那好,”心理醫生說,“你們兩個感情這麽好,我也很羨慕。希望你們就利用這個時間,好好溝通感情,希望這份感情,經過這次大災大難吧,也算是,能夠進一步升華。我覺得你現在經歷的這些,以後你們兩個再說起來,還是個非常溫馨的回憶。你在這裏隔離,她在家裏等你,陪你聊天,給你解悶。你回去了,要好好感謝她。”
趙彬回答:“是的,要好好感謝他。謝謝他一直陪着我。”
當天下午,工作人員就把耳塞買上來了,放在房間門口的塑料凳上,敲門讓他取。拿到耳塞以後,外面聲音的确小了,不會被驚醒,但是耳朵塞久了有點疼。這樣的條件下,也只有繼續忍耐。
剩下的時間,一直平靜無事。C市每天還是有新發确診病例。但是新增病例數量沒有最開始那麽多,治愈人數也逐漸增長起來,因此現有病人數量基本維持平穩,樂觀一點,所謂的“拐點”即将到來。全市的氣氛也沒有之前那麽緊張了,至少小區業主群裏,沒有天天讨論疫情,不時有人開始發其他消息。
趙彬從隔離第十天就開始問離開的事。這幾天他聽到走廊裏陸續有離開人的聲音,免不了也有些心急。
“所有人接觸隔離的時間,是社區通知我們。”工作人員解釋,“我們不能根據你們登記入住的時間來定,必須是社區給我們發紙質通知。而且現在社區都是當天上午才發來,所以到了你可以離開的當天,一般是早飯以後,我們會打電話,登記你的體溫和身體狀況後,确認沒問題,再讓你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了解了流程,趙彬就放下心耐着性子等待。
這幾天國家第一版的《新型冠狀病毒防治指南》出來了,醫院發了文件讓所有人自行學習,并且通知在線考核。趙彬平心靜氣地仔細閱讀指南內容。內容和之前疾控中心發的東西差不多,增加了消化道傳染防治的內容。趙彬對大部分東西都很熟悉了。到考核時候,他掐着時間,在隔離點掃碼參加線上考核。
到了第14天,他還是有些忍不住,接叫早電話時候先問了今天能不能離開。答複是預料之中的,還沒有收到社區通知。
吃過早飯,他開着電腦,漫無目的地翻網頁,随意看點新聞。實在難以靜下心來做其他的,只好把電腦放一邊,到床上躺着。
終于,十一點左右,他接到了隔離中心的電話,通知他今天吃過午飯就能離開。工作人員提醒他,把東西全部收拾好,不要有遺漏,走的時候會有工作人員來帶他,離開的時候帶好口罩。還熱情地建議他,中午洗個澡再離開。
趙彬沒有那個耐心洗澡,他飛速收拾好東西,等着吃午飯。因為之前社區一直沒通知時間,他也不好給羅銘遙說準确消息,今天終于有了通知,他立刻給羅銘遙發微信,說今天下午就能回家了。
羅銘遙沒有像以前一樣秒回,趙彬等了一會兒,正有點疑惑,這時羅銘遙消息發來了:“今天醫院又要派走了一批援鄂人員,有兩個一線,我夜班也提前了,今天改上夜班。剛剛查房,沒來得及回。”
趙彬突然心裏一沉,回家的那份期待激動全部冷了下去。那麽着急想回家,無非就是想見到羅銘遙,現在收到消息,回去家裏也是空蕩蕩一個人,驟然之間,心裏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他有些無措地坐在床上,機械地拿着手機,随意翻看微信聊天。他剛剛在科室群也彙報了今天解除隔離。這時候科室裏已經發了消息給他,讓他明天接謝曉東的班,上代老總,讓謝曉東補兩天老總周末假。很快謝曉東也發了消息給他,把排班表拍了個照發來,告訴他沒有問題,就照這個排班進行。
趙彬粗略看了看,排班非常緊張,他們要在急診、發熱門診輪轉。白班一個人,夜班一個人。他剛剛放松了兩周,現在看這個排班,覺得略微有些煩躁。他發了個“收到”回去,想把手機扔一邊。
謝曉東又發了消息過來,提醒他,青北院區這邊,近期可能還要抽調人手去高新區定點收治新冠肺炎病人的醫院。前面已經志願報過名了,謝曉東就報了名,很有可能這個月要抽調走。如果他調走,那麽趙彬這個月就要接住上老總班。
趙彬覺得這個提醒基本上就是通知了。他确實在群裏看到過報名的事,但當時他還在隔離期,問過科室秘書,那邊勸他最好暫時不要報名,等隔離期結束再說。不多久,科室秘書也給了他一個信息,還是說謝曉東可能要借調去定點醫院的事情,讓他做好心理準備,随時接班。
他嘆了口氣,工作負擔還很大,現在離疫情結束還早得很……
趙彬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羅銘遙正在病房交班查房。
整個呼吸科病人數量下降到了40人,病房目前還是延續之前的兩個組合并分組值班,二線改成一個值班二線負責全病房查房。
現在住院的都是危重病人。這個特殊時期,小問題都不來醫院,可以保守在家觀察的門急診也不收入院,留下來這40個,都是病情非常嚴重的。查房的時候,所有人都必須全副武裝,穿上防護服,戴護目鏡。當然目前這個查房配置只在呼吸科、血液科、ICU這些地方施行,這些科室是感染比較多比較重的科室,在這個特殊時期,更是要防止院內感染。
昨天羅銘遙組上新收一個,是支氣管擴張伴大咯血。病人45歲,反複咯膿痰5年多,反複因為肺部感染住院,早就确診了是“支氣管擴張”。最近2天因為天氣變化,再次出現肺部感染,這一次他除了咯膿痰,還開始咯血塊。發病第一天只咯出幾次血凝塊,他沒有太在意,結果第二天開始,出現較多鮮血,評估24小時咯血量已經有500ml,病人入院時還有頭暈、心悸等急性失血性貧血症狀,這些都是病情危重的征象,因此一入院,就下了病危。
“昨天入院,下了病危,”值班醫生彙報昨天的治療,“已經嚴格要求病人絕對安靜卧床休息。生命體征平穩,血壓正常,昨天急查了胸部CT,左肺下葉大葉性肺炎,血紅蛋白75g/L,失血還是有點嚴重,凝血、生化、心肌酶正常,血氣正常。其他檢查做了腫标,今天出結果。”
羅銘遙接上:“今天下午我查一下。”
查房二線在查房車電腦上打開醫囑面板問:“昨天都用了什麽藥?”
值班醫生交代:“抗感染用的哌拉西拉舒巴坦,3g,q8h,考慮到他是支氣管擴張、反複感染的病人,用的抗生素要選畢竟強點的。垂體後葉素,現在用的20U,q8h,沒有明顯不适。”
住院總補充了一句:“昨天還打了一針地西泮,所以可能今天精神狀态有點差。”
二線對完了醫囑,點了點頭。
值班醫生繼續說道:“今天早上還有點血,鮮血,每次可能就1ml左右,比昨天量明顯減少了。”
住院總心有餘悸地說:“昨天真的吓人,一口一口地往外吐鮮血。我都好幾年沒見到這麽嚴重的咯血了。”
二線給了她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鄙視目光,講到:“我們以前,遇到過最嚴重的,就是躺在床上,張嘴等着血往外流。來的時候直接就是休克了。最後怕他窒息,給他擺的那種書裏提的俯卧位,腳高頭低,還給他找來外科手術室那種吸的管子,接上負壓放在口腔裏吸。不過最後沒保住。那時候介入止血還沒開展起來,不然我覺得那個程度的病人,還是有希望的。大咯血太危險了,羅銘遙,今天值班你要多注意這個病人,有什麽情況,自己處理不了,立刻通知住院總或者我。”
羅銘遙一邊記錄一邊點頭。
二線過去拍醒病人,詢問病人病情、查體等。其他人站在床左側,記錄病情。二線一邊查一邊交代了補充檢查和治療調整,羅銘遙全部記了下來。
羅銘遙感覺到了包裏手機震動,但這時候正在查房,沒辦法把手機拿出來。好在病人少,查得比較快。查房結束,他們回到辦公室,羅銘遙才空了時間給趙彬回消息。
想到趙彬回家一個人,他心裏也相當難受。他和趙彬從大年初二到現在,已經半個月沒有見過面,現在已經連元宵節都過了。趙彬還經歷了這麽大一件事……前天他剛去超市買好了吃的,昨天突然收到夜班調整通知時,他感到無比無奈和沮喪。以前,他覺得做一個醫生,應該承擔這些,這是這個職業的特殊性決定的,在疾病面前,他們應該更多的風險,更多的付出,做了醫生,就意味着要放棄生活中其他很多東西。然而現在,他卻非常難過。他不想放下那麽多。他想要和趙彬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不想一次又一次,錯過大年三十一起守夜,錯過大年初一早起拜年,錯過生命中很多重要的時光;他想要和他像普通人一樣,在災難面前可以害怕,可以退縮,可以更在乎自己和家人。
他想起過年時候,趙彬告訴他,如果有一天需要,他也會沖到抗疫前線。那時候他的內心如同被撕裂一般。他向往趙彬這樣的品質,這是他憧憬的醫生;但他又為他的無私感到糾結,作為愛人,他并不希望趙彬這樣不顧自身,直面危險。
這大概是普通人都有這樣的自私。看到其他人的勇敢奉獻,可以為他們鼓掌吶喊;但對于自己最親近最珍視的人,他們寧願沒有這樣的品質。
昨天晚上,他給自己父母打電話時候,羅媽媽也在說:“你們醫院沒有讓你們報名志願去武漢吧?我給你說,你才畢業半年呢,你什麽都不懂,你可不能報名這個。太危險了,不能去!”
羅銘遙在那一刻,和母親有着同樣的心思。
他回答自己媽媽:“嗯,沒有讓報名,我也不太敢去。”對自己的母親,他才敢說出埋在心底的實話:他真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