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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主訴:右足疼痛2+天

趙彬在隔離點吃過午飯,最後确認了東西,就百無聊賴地靜等工作人員通知離開。下午兩點過,終于來人敲門,全副武裝的工作人員通知他跟上離開。他推着手提箱出來,工作人員把他的東西用黃色口袋套了一下,帶着他從專用電梯離開。在一樓大廳裏,他再一次登記自己的個人信息,并收到一張社區發的解除隔離通知單。

“你先坐一下,我們待會兒救護車來了,送你們出去。”工作人員說。

趙彬問:“把我們送到哪個位置?”

工作人員回答:“送到我們高新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那邊附近就有公交站,離地鐵站也比較近。交通還是方便。”

趙彬點點頭,表示了解。

過了一會兒,工作人員給他拿來一個印着“衆志成城,共同抗役”口號的紙袋:“趙先生,這個是我們社區為隔離結束的人準備的一點小禮物,這段時間給你帶來麻煩了,感謝你們的配合。”

趙彬着實有些驚訝,收下紙袋,連聲稱謝。他打開口袋看了一眼,東西也确實普通,一個蘋果,一盒酸奶,一些小零食而已,但足以讓人感到細心和溫暖了。

過了一會兒,救護車來了,工作人員提醒他可以上車等待。他走到賓館外,冬日溫煦的陽光照在身上,他驟然覺得刺眼。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他回看這個之前都沒看清楚過的連鎖酒店,然後緩緩轉移視線,向對面的新湖公園望去。他來的時候,天空陰沉,整個城市如同要被塵封的破爛廢墟;今天天氣晴朗,新湖公園常青的綠樹,似乎已經破開冰封,迫不及待要展開勃勃生機,迎接将要到來的春天。

趙彬活動了一下手腳,坐到救護車上。救護車在酒店門口停了一會兒,等到今天解除隔離的三個人都坐上車,才開動出發。

車上除了趙彬,還有個年輕女孩,一個比趙彬稍年長的中年男人。

車開動起來,中年人問道:“哎,你們是什麽原因被隔離了?”

趙彬思索着要不要回答,年輕女孩要活潑一些,接了話:“我嗎?我是之前從武漢回來的,後來就收到社區通知,統一隔離了。”

中年人嘆口氣:“哎,看來從武漢回來,都要隔離。”頓了頓,說道:“我是從武漢都回來有段時間了,那天社區打電話找來。我還奇怪他們怎麽找到我的,他們說是通過移動公司,發現我的數據流量,在武漢用過,就通知我來隔離。”

趙彬和年輕女孩感嘆了一聲。

中年人又接着問:“你們隔離了多少天?”

女孩說:“我,10天。”

趙彬說:“14天。”

中年人說:“我也是10天,那我們還是同一天從武漢回來的?我隔壁房間,比我晚來一天,還比我早一天離開,就隔離了8天。他們好像是從你接觸的時間開始算的。”他又轉向趙彬,感慨地笑道:“我那時候還很氣,想我10天已經要命了,沒想到還有更久的。哎呀,我的天,這10天真是……真是太難過了。”

女孩子也笑了起來:“是啊,再憋兩天,真是要瘋了。”

中年人長長嘆氣:“哎,我是每天都不知道幹嘛好。還好現在手機方便,我每天到處給人打電話,聊天解悶。我看你準備得就很充分,帶的東西夠了,生活便利多了吧?”

趙彬微笑點頭。想到羅銘遙給他收拾準備得充分,心裏陣陣得意:“我愛人給我準備的,一次就拿齊了。”

年輕女孩“哇”了一聲,中年人也贊嘆:“那你愛人真夠細心的。我們那層樓啊,有個人帶小奶娃的,讓工作人員跑了好多趟給她買東西,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我還聽到她說買的盆子尺寸不對,讓工作人員重新去買。”

年輕女孩說:“哎,帶孩子,可能是很多東西,很麻煩。”

中年人說:“話是這麽說,但這個特殊時期,你該将就還是将就點啊,不能什麽都要工作人員給你做的十全十美不是?”

“是是是……”另外兩個聽衆都點頭贊同。

女孩和他繼續聊着隔離期間的事情。趙彬沒再參與讨論,只靜靜看着窗外風景變化。路上行人車輛依然很少,兩旁高大的樓房上,玻璃牆體反射着藍天和陽光,戴口罩的人走得慢慢悠悠,享受難得的好天氣。路上交通順暢,救護車很快到了高新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三個人下車來,在陽光下舒适地伸展身體,把随身物品上面套的黃色塑料袋扔到專門的垃圾桶裏。

女孩子向他們做了個“再見”的手勢,飛快地向馬路對面跑去,一輛車發動起來,看來是接她的。中年人也道了別,自己去找公交站臺。趙彬在手機上打了個車,站在路邊等待。

社區醫院旁邊是個街心公園,花壇裏種着南天竹,一株梅花半謝,枝頭已經開始長出新葉。公園裏有大爺遛狗,懶洋洋地背着手看向社區醫院。對面的建築工地沒有動靜,一對夫妻提着裝滿青菜的塑料口袋慢慢走過。

很快他的網約車到了,趙彬上車,回到小區。小區門口保安看他推着箱子,除了測體溫,還查了他證件,趙彬把解除隔離的通知單拿給他看了,才放行進去。

開門以後,發現自己的拖鞋已經擺在門口,想來是羅銘遙提前給他準備好的。他換好鞋,推着箱子到客廳,把自己重重摔進沙發裏。終于……回家了。

在家休整半天,第二天趙彬又開始早起去青北院區上班。現在急診科的防護服發下來了,上班時間必須全副武裝,以防再發生和新冠肺炎病人密切接觸的情況。除了科室內防護加強了,醫院從進門到分診都是嚴格的一套三級分診制度,體溫從進門到看到醫生都要測三次,還要填寫流行病學調查問卷,登記電話、身份證號、住址。登記處悚然地挂着:“如因隐瞞流行病學史,造成傳染病傳播或有傳播嚴重危險的,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留觀室沒有病人,交班也沒什麽好交的。一交完班,謝曉東歡天喜地準備離開,心情極度喜悅。趙彬也知道他這兩周辛苦了,安慰幾句,讓他趕緊回家休息。

防護服穿上,工作時間裏不能随便脫下,因此工作中喝水、上廁所都成了困難。為此急診科也暫時調整了工作時間,老總在中午十一點到一點之間,接一下值班醫生的班坐診,給了值班醫生兩個小時的時間稍作休息。

中午趙彬接了班,在診室看病人。一上午才看了3個病人,中午等到十二點半才來一個。

病人是個年輕男性,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怎麽不好?”趙彬用自己最習慣的方式問。

“哎,現在看個病太麻煩了!”病人沒回答趙彬,先抱怨起來,“我從門口過來,起碼費了半小時!”

趙彬不理會他的抱怨,直接地說:“說病。”

年輕人把自己右腳擡起來一點,說:“腳痛,估計是痛風犯了。我都在家裏忍了一天多了,今天實在忍不了了,才出來看。”

趙彬讓他把鞋襪都脫掉,讓這個右足全部暴露出來。病人右足大拇趾的跖趾關節有明顯紅腫,這是痛風發作的典型部位。趙彬繼續問他:“以前有過類似發作?”

病人點頭:“有的,去年也發了一次。醫生就說是痛風。”

“尿酸查過嗎?高嗎?”趙彬問。

“哎,就是高。三年前入職體檢就發現高,我想也沒什麽事嘛,結果去年就發了痛風。”病人嘆着氣說。

“去年治療,用了些什麽藥?”趙彬問。

“就用了些止痛藥。”病人說。

“後面複查尿酸了嗎?用降尿酸藥了嗎?”趙彬繼續問。

“沒有了。”病人搖搖頭,“那個不痛了,我就沒再管了。說的是管好嘴,一般不會發。”

“這次呢?”趙彬斜眼看他。

年輕人撓撓頭:“這個一直在家哪兒都不能去,太難熬了,我就買了兩罐啤酒……”

趙彬忍了忍,忍不住,吼了過去:“那麽多事做,你要選最危險的!怎麽想的啊?”

病人被訓得低了頭:“哎呀,這次吸取教訓了。”

趙彬一邊在電腦上打字,一邊沒好氣地說:“這回都吸取不了教訓,看你還要怎麽作。”頓了頓,補充問道,“确定近期沒有外傷,關節腳沒有碰到、扭到、被東西砸到吧?”

病人老實得跟鹌鹑一樣:“沒有沒有,肯定沒有。”

趙彬點點頭,交代:“還是先查尿酸,結果可能出來沒那麽快,我給你開點止痛藥先用上。痛風急性期治療,主要就是止痛。”

病人接過檢查單和處方:“要不要用點降尿酸的藥?”

趙彬解釋道:“必須看到你的尿酸結果。如果是正常尿酸的痛風,不宜降尿酸,尿酸減少也會誘發疼痛加重。”

病人這才起身去做檢查。等病人走了,趙彬又把今年最新的美國痛風指南翻出來看了看,定下治療計劃。

因為現在病人少,化驗室那邊結果出來的飛快,才過了一個小時,病人就拿着檢查單子回來了。趙彬剛好還沒離開診室,看了看化驗單,病人尿酸460μmol/L,高出正常值,便給他開了苯溴馬隆降尿酸,加了小劑量的秋水仙堿。

“我再交代你幾句,”趙彬說,“現在推薦降尿酸的藥是非布司他,我們醫院現在暫時沒有,給你開的苯溴馬隆。苯溴馬隆這個藥,服藥期間要注意大量飲水,每天至少1.5L水。降尿酸治療時間要長一點,不要這不痛了就馬上停,到醫院複查血,達到标準,醫生再指導你減藥停藥。這是為你好,知道嗎?不然你這個痛風要反複發作,非常難受。”

病人趕緊點頭,表示記下了,然後問道:“其他飲食,還有什麽要注意的嗎?”

趙彬瞪他:“你上次痛時候,沒交代你嗎?高蛋白的東西,海鮮、啤酒都要戒了。”他想了想,補充道,“現在有新的一些研究,果糖、玉米澱粉也會誘發痛風。所以,含有果糖和玉米澱粉的東西要少吃,水果少吃,蛋糕、奶茶這些,對你都是危險食品。”

病人發出一陣哀嘆:“我是活着還有什麽意思啊……”

趙彬說:“沒意思就去支援武漢建設吧。”

病人趕緊擺正态度:“沒有沒有,醫生,活着還是有意思的。我記下你的話了,我努力改正生活習慣。”

送走病人以後,趙彬脫了防護服,放在專門的區域,回到住院總值班室休息。防護服現在仍然是緊缺物資,還沒有充裕到一次性使用,現在的要求是一天換一次。即使這樣,醫院都還有些心疼,畢竟一天接診的病人也不多,急診一天就要消耗兩個。住院總用的少的,都幹脆改成了兩三天換一個。

剛在值班室坐下,手機就響了。是科室打來的。

科室秘書說:“趙師兄啊,謝曉東那個抽調去定點醫院的事,今天接到了通知,就是明天他就過去支援了。所以,那個……你這個月只有繼續先做着住院總。反正我們把時間記好嘛,你們總共加起來都是六個月就行了。”

趙彬也不能有什麽異議,這個特殊時期,排班都不固定,這種突發情況随時可能出現。這是需要他們的時候,每個醫生都承擔着巨大的風險和負擔,他不能苛責醫院或者國家。

他應了一聲:“知道了。”和對方說了“再見”便挂了電話。

工作他沒有怨言,但是,對羅銘遙,只有再次說抱歉。這個月,又不能多一點時間在家陪他。

他打開手機,給羅銘遙發消息:“遙遙,這個月又要繼續做住院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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