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唢吶, 對于大多數聽衆來說,這是他們不懂的一個樂器。來聽的人裏, 一大部分,是沖着西洋樂器來的, 沖着鋼琴曲小提琴曲這些來的。
當這裏面殺出來一個殺傷性極強, 跟他們聽慣了的曲目完全不一樣的時候, 這些人內心第一想法就是:這是個啥玩意兒?
但無論是什麽樂器, 技巧、旋律、傳達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當這三種條件集合在一起的時候, 無論是什麽樂器,都能讓人共鳴。
蔣半仙只是吹了一曲她在送葬的時候常吹的一個曲子,甚至這個曲子是沒有名字的。林半仙一點點教給她之後, 從此只是要接到送葬的活,她就一定會吹這首。
她看過那些亡者的親人在聽到這首曲子後, 哭得肝腸寸斷。她也見到過那些徘徊不願走的亡者,在聽到這首曲子後, 終是狠下心離去。
而臺下的聽衆,聽着這一曲唢吶,一個個都心情低落了下來, 不是難過,只是像某些重要的東西注定了會失去一半, 帶着淡淡的遺憾和濃厚的思念。
也有人控制不住的擦起了眼角,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前面那麽多曲目,都沒有這一曲唢吶讓他們心靈震撼。更有人捂着臉,低聲開始抽泣。
坐在前面的周承生看着臺上的小姑娘, 她有八分像蔣月晗,但以前的她沒有這麽像的。以前的她天真善良單純,那不是蔣月晗擁有的,因為那些性格特點不屬于蔣月晗,所以他并不算喜歡這個孩子。作為蔣月晗的女兒,就該是雷厲風行手段毒辣的,而不是像個懦夫一樣任人宰割,毫無還手之力。
他們幾個放任這個小姑娘流落到外面,原本只想着,要是這個小姑娘實在活不下去了,他們再提供一份普通的工作,至少要讓她活下去。可誰知道,後來發生了驚喜。
她的性格依然不像蔣月晗,卻活出了自己的樣子。
旁邊的陸全擦了擦眼睛,對周承心說道:“小姑娘還挺有兩把刷子的,把我都給弄哭了。”
“嗯,确實。”周承心點了點頭。
“你說,她看到自己女兒吹唢吶,會說什麽?”陸全又問道。
“會說,小丫頭片子挺特立獨行啊,不愧是我女兒。”周承心笑了笑,再看向臺上的蔣仙靈時,眼神中帶着點點懷念,像是通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曲終了,蔣半仙緩緩放下唢吶,她輕輕的喘着氣,這吹唢吶也是個體力活,她這麽久沒吹,吹一曲下來腦瓜子都嗡嗡的。
因為腦瓜子嗡嗡的,所以她都學前面那些女同學彎腰鞠躬再退場啥的,直接一甩頭發,邁着外八字跟個遛彎老大爺似的,拿着唢吶溜達溜達往臺下走了。
她這感覺就像是我就來遛個彎,順便給你吹個唢吶,鐵子們愛聽聽不聽拉倒,反正我吹完了就撤,完全不管聽衆的感覺。
而現在所有人确實懵了一下,等人都消失不見了,掌聲才如雷鳴一般響起。這掌聲跟其他人的掌聲還不一樣,其他人的掌聲都是點到即止,是符合西洋樂器演奏感覺的,是克制優雅的掌聲。她的掌聲裏就差來幾句好、吹得好這樣的話,有很多人都是邊擦眼淚邊鼓的掌,那巴掌啪啪啪拍的手掌都紅了。給她的掌聲也像民俗樂器的感覺一樣,是市井的,接地氣的。
蔣半仙來到後臺,還掏了掏耳朵,別說,這掌聲還挺帶勁,她喜歡。等在下面準備上臺的安慧一臉複雜的看着她。
錯了,她想錯了。蔣仙靈這個女人就是來克她的,那首唢吶被她吹得蕩氣回腸,把下面人的情緒完全調動了起來。她自認為自己小提琴拉得很好,可對比音質那麽奇特的唢吶,她又怎麽拼得過?
如果蔣仙靈吹得稍微差一點,大家都會覺得是噪音,那她再來一首小提琴,自然能安撫大家的心情。可現在她敢保證,無論她拉得有多好,下面的人絕對還沉浸在蔣仙靈的唢吶中。
蔣半仙看到陰沉沉望着自己的安慧,笑嘻嘻的說道:“我先走了,你加油啊!”
安慧抿着唇,拿着自己的小提琴走上臺階,都沒理她。
“喲吼,咋還生氣了呢?”蔣半仙摸不着頭腦了。
等她再往前走,就看到了吳郝仁那張晦氣的臉。
“仙靈。”吳郝仁深情的看着蔣半仙。
蔣半仙加快了腳步,直接沖出後臺,跟吳郝仁是什麽有害垃圾一樣,跑得飛快。
還沒來得說啥的吳郝仁就看着一個編織袋迅速跑走。
蔣半仙來到梅柏生他們旁邊,隔老遠就看到婉兒趴在梅柏生懷裏,走近了就更不得了,這女鬼哭得死去活來的,也不知道是幹啥了。
關鍵是旁邊都是人,梅柏生那是推又不敢推,吼也不敢吼,只能僵坐在那,還得擺出一副認真聽曲的樣子,實際上他和餘微兩個耳朵裏全是婉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蔣半仙走過梅柏生的時候,用手不經意的薅住婉兒的領子,然後直接甩了出去。
“嗷……嗯?”
哭着哭着就發現自己飛出去的婉兒,趕緊穩住自己的身體又連滾帶爬的飄回來。
“你扔奴家幹嘛?不就趴在你男人懷裏哭了會嘛!”婉兒一張臉怼到蔣半仙面前,氣鼓鼓的。
蔣半仙看着下面舞臺的安慧,“不好意思啊,我這個人愛吃醋,要再看到你這麽接近我男人,我就把你團吧團吧扔到地獄裏去。”
婉兒氣鼓鼓的飄到一旁,用後背告訴蔣半仙她很生氣。
蔣半仙才懶得理她呢,倒是梅柏生湊過來對她說道:“你唢吶怎麽吹得這麽好?”
之前她吹的都是些啥玩意兒?今天這往臺上一站,吹出來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樣好嗎?他前後排都有人哭,婉兒是哭得最兇的,也不知道這個鬼哭啥。
“我之前只是練習。”蔣半仙淡定的說道。
三個人看到吳郝仁的出現的時候,梅柏生直接就站了起來,“沒意思,走吧,除了你的節目稍微有點意思之外,其他的都廢物一樣。”
餘微還琢磨着下面那個男人挺眼熟的,認真一看才發現居然是蔣小姐的前未婚夫。她趕緊跟着站起來,“嗯,就是,沒意思,咱們出去吃宵夜吧,慶祝蔣小姐演出成功。”
婉兒看到吳郝仁的時候還挺高興的,想說這男人挺好看的,看他們幾個一個兩個的要走,趕緊飄在後面跟上。
“诶诶诶,怎麽回事啊?不聽了就?帥哥诶,真的帥诶,奴家挺喜歡的诶!”
蔣半仙拎着自己裝唢吶的盒子,目不斜視的跟着走,旁邊那些還坐着的看了他們一眼,有忍住蔣半仙是之前表演唢吶的那個還指着看了看。
沒人理婉兒要看帥哥的訴求,她沒辦法,又不想一個鬼被留在這,只好巴巴的跟上。
他們走出大禮堂的時候,正好看到門口站着兩排保镖,有幾個穿西裝,氣質不凡的男人正站在門口。
“柏生。”梅清眼尖的看到那個穿着非常奇葩的侄子。
梅柏生也看到了他,再注意他身邊站着的都是誰時,眼眸微閃,他拉住要從另一個小門出去的蔣半仙,“那幾個人你認識嗎?”
蔣半仙擡眼看過去,那些男人居然都看着自己,她只覺得稍微有點眼熟,可原身的記憶裏又找不到這幾個男人的痕跡。
“他們以前都是你媽媽的得力幹将,你媽媽死後,才慢慢出走蔣氏單幹的。”梅柏生低聲說道。
蔣半仙想起來了,書裏面有寫過,蔣月晗以前手下有好幾位特別優秀的人才,被外界稱為她養的瘋狗。不過這幾個人在書裏的筆墨不多,只是蔣仙靈在想要搶回蔣氏的時候,她獲得了一些神秘的幫助,當時蔣仙靈以為是梅柏生,而書裏的梅柏生卻對蔣仙靈說,是看着她長大的長輩提供的幫助。
梅柏生讓餘微先出去等他們,然後拉着她的手往那邊走去,“走吧,過去打聲招呼。”
那幾個人還站在那,一副在等他們的樣子的,看着他們手拉着手走近,除了梅清臉上帶着笑意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臉嚴肅的。
“仙靈,早就聽柏生說起過你。”梅清笑着說道。
梅柏生對蔣半仙介紹:“這是我二伯,你也喊二伯就行。”
“二伯好。”
蔣半仙此時表現得就跟第一回 見家長的小媳婦一般,雖然是穿着一身編織袋西裝,甚至連臉上的妝容都是暗黑系的,可她愣是弄出一副嬌羞的樣子。
當她的眼神掃過梅清的臉時,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哈哈,你好你好,周總陸總簡總,你們跟仙靈應該挺熟的吧?”梅清看向旁邊三人。
周承心點點頭,“蔣月晗女士的女兒,當初她抱到公司去的時候看過兩眼。”
他态度比較疏離,話不是很多,可他稱呼蔣月晗也沒什麽語氣欺負,像沒多少感情的樣子。對蔣半仙就更不必說了,只看了眼就沒再把視線放在她身上。
“是啊,好多年沒見了,沒想到都這麽大了。宋天良那邊管得嚴,我們都沒怎麽見過。”陸全對蔣半仙笑了笑,态度很和善,“說起來,仙靈你應該叫我們叔叔,我們當初都是在你媽手下幹活的,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他這個話的意思也很明顯,就是跟蔣半仙不不熟,很多年沒見了,那能熟嗎?
蔣半仙微微一笑,“周叔叔陸叔叔還有簡叔叔好,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不好意思啊!”
另一邊看起來跟梅柏生氣質差不都的中年男人勾唇一笑,“你那會還小呢,能有什麽記得不記得的,我還記得老陸你抱着她的時候是不是尿了你一身?從那以後你就再也不抱小孩了。小仙靈你以前可喜歡周叔叔了,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可惜老周就不抱你。說起來,我最後一次見你還是在你媽,算了,這就不說了,這是簡叔叔的聯系方式,以後有事找我啊!”
簡平随手遞給蔣半仙一張名片,梅清看出來這只是一張他平時随便發的普通名片。
蔣半仙将名片收起來,剛要把自己的名片也掏出來的時候,被梅柏生拉着手扯了扯會,她頓時收了拿名片的手。
“仙靈表演完有些累了,我們準備去吃點東西,二伯要一起嗎?”梅柏生看着梅清,眼中孺慕之情明顯。
梅清擺擺手,笑呵呵的說道:“不用不用,我準備和周總他們談點事情,你們去玩吧,下次帶仙靈回家吃飯啊,讓你二嬸也看看。”
梅柏生點點頭,跟其他人打完招呼,就帶着蔣半仙慢慢的走出去了。
“如果他們要來找你,你記得跟我說下。”梅柏生低聲對蔣半仙說道。
他知道蔣仙靈懂他的意思,他能确定,周承心他們來必定是因為蔣仙靈,只是剛剛他們的态度又疏離得明顯。據他查的資料,周承心當年和蔣月晗女士可是有一番感情糾葛的,這麽多年周承心還是未婚,都說他是不是還挂念着蔣月晗。可剛剛他提及蔣月晗時卻不像外界傳的那樣,仿佛他跟蔣月晗只是普通關系。
而陸全說的則是很多年沒見,甚至還不知道原來蔣仙靈都這麽大了,更表明了他們完全不在意蔣仙靈的意思。
至于簡平,态度倒是親昵,可梅柏生知道,簡平是大名鼎鼎的笑面虎,他對所有人都這樣。而他給蔣仙靈的名片,也只是最普通的社交名片而已,顯然也是不把蔣仙靈放心上的意思。
可他們如果不是為了蔣仙靈,為什麽又要來參加這場演奏會呢?
除非,他們知道點什麽,故意用這種方式來降低某個人的戒備心。而那個人除了他們之外,就只有他二伯,梅清了。
至于他們知道的,要麽就是梅清真正的心思,要麽就是他背後的那些事。無論是哪一點,梅柏生其實還挺感謝這三位的,他們降低了梅清對蔣仙靈的戒備心,證明了蔣仙靈現在只是個無權無勢無依靠的人。
蔣半仙看了他一眼,“他們不會來找我的。”
書裏面這幾個人壓根就沒找過蔣仙靈,只在背後默默的提供了幫助。她都沒想要搶回公司,他們連幫助都沒法提供,又怎麽可能來找自己呢。
兩個人找到餘微,三人一鬼往停車場那邊走的時候,身後傳來吳郝仁的聲音。
聽着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吳郝仁深情呼喚自己的聲音也越來越近,蔣半仙停了下來,然後捏了捏拳頭,對旁邊的梅柏生說道:“沙包來了,一回生二回熟,咱直接上還是采用迂回戰術?”
“還用得着說什麽廢話嗎?迂回個屁!”梅柏生輕哼一聲。
旁邊也沒聽明白的餘微看着蔣半仙和梅柏生突然回頭,倆人有志一同的一邊撈袖子一邊捏拳頭,那架勢就跟要去打對抗賽一樣。
而追上來的吳郝仁看着這兩人的樣子,愣是沒敢多說什麽了,直接連滾帶爬的往回跑。
“對不起,我找錯人了啊啊啊啊……”
作者有話要說: 梅梅仙仙:我就站你面前,你看我們還像不像從前?
吳郝仁:對不起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