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正文完結
這是古月第三次見到戰場, 第一次是剛入竹岳峰時, 她化身為黑袍小大師過去一觀;第二次是養屍地回來時, 她作為游擊小隊隊員參與。而如今,到了第三次。
這一次與早前兩次皆不同。
道宗不再是敵人, 巫妖兩族也不必再戰戰兢兢。
天意弄人, 誰也沒想到, 相互仇視厮殺了幾百年的兩族,如今居然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共同商議如何除去莫談的大計。
陸機看着奚桁的臉色滿是嫌棄。可在轉頭望向古月時, 立刻就春風化雨, 陽光明媚。他道:“莫談這老家夥, 我早在十年前就開始懷疑他,對他十分了解。這老東西沒什麽在乎的, 唯一執着的東西就是長生不老,他唯一怕的就是死。”
古月看着他, 眨眨眼,“…………”說了跟沒說一樣, 自古以來,想追求長生不老的人,哪一個不是怕死的?
奚桁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淡淡地道:“兵分兩路。”
陸機隐晦的翻了個白眼兒,再面對衆人時,仍舊是正義凜然的,他冷哼一聲:“說得輕松。”根本沒有明白是什麽意思。
古月點點頭, 替自家師叔解釋:“師叔的意思是,莫談此人最是狡詐,出去除去他,必須斬草除根才行,莫家作為莫談的後盾,一日不除,莫談總會有死灰複燃的一天。所以,當務之急,把人馬分成兩隊,一隊去追擊莫談,另一隊就留在這裏對付墨家,拔除他的根基。”
奚桁默不作聲,沉默就代表他的意思就跟古月說的一樣。
陸機在一邊看很有默契的兩人,淡淡的失落蔓延心胸。
他不再跟奚桁作對,明白了古月所說的意思之後,矜持地點點頭,瞥了眼奚桁,雖然他怎麽也看不順眼這厮,但不得不說,無論是心機還是實力,自己都不是他的對手。
要不然,自己守護幾十年的青梅竹馬,也不至于跟這人僅僅相處幾月就被勾走了。
陸機道:“莫家畢竟是屬于道宗的世家,您有我們道宗來處理。莫家交給我便好,你去收拾莫談,我只有一個要求——”他面色突然由溫和轉化為狠戾,咬牙切齒地道:“我要他……不得好死!”
他當初還在期待,江陌作為一介凡人,頂多活個一百年,百歲之後,阿羅還是要回到道宗,屬于他與阿羅的時間,比一個凡人要多得多了。但是他絕沒有想到,江陌還沒有死,阿羅先喪了命。
倘若那時他還在道宗的話,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阿羅陷入那般孤立無援的境地,可是,他提前被宗主調走了。
毫無疑問,宗主那時候就是受莫談控制的。
多年來,他一直對宗主耿耿于懷,恨他隐瞞自己,而在得知真相後,所有的恨意都轉向了莫談。
奚桁的恨意并不比陸機少,他面色肅殺,冷漠地道:“無須你說。”他用了一百多年謀劃,足夠把莫談的結局安排妥當。
咚!咚!咚!
戰場上鑼鼓喧天,白衣道宗禦劍飛行,這回他們的目标不再是黑衣巫宗,也不是化作原型的妖族,劍鋒調轉,他們擊殺的對象是莫家那些協助莫談壞事做盡的修士。
凜凜烈風呼嘯,天空肅白一片。
奚桁一席黑色戰袍,将原本清霜冷月的風姿映襯得邪肆萬分,周身洋溢着危險的氣息,似乎要滅盡世千萬物般,讓人不敢靠近。就連他身後的古月,都沒由來的心驚。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師叔的這般模樣,孤寂、幽深、怨恨,冷酷到極致,魅惑到極致,也危險到了極致。
但是她心底裏卻是不怕的,因為倚仗着一點:師叔是不會傷害她的。
現在在奚桁周圍方圓百裏,有千千萬萬只小鬼俯首帖耳,古月跟随他走了一段,沿途的小鬼自動讓開一條寬闊的道路,那架勢就像是皇帝出巡。
古月并沒有拿出召陰令,所以小鬼怕的,不可能是她。那麽就只有她身旁的這個人了,是他令鬼衆敬畏,他的身份昭然若揭……
鬼族族長,古胥。
他作為族長時,對她也是百依百順,但是非常忙碌,古月沒有見過他幾次,更沒有見過他的真實面貌。她的重生是因為他,所以她對他充滿了感激,視他為如同父母一般的長輩。有時候也疑惑,自己上輩子與族長有什麽淵源,才使得他對自己另眼相待。
現在她總算知道答案了。
原來他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得夫如此,婦複何求?
奚桁突然摸了摸古月的腦袋,氣勢瞬間轉變,他嘴角揚起,柔聲問:“在想什麽?”
古月張了張嘴,又閉上。
眨巴眨巴眼睛,最終長嘆一聲,她想的可多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
她聲音有些缥缈:“誅殺莫談的時候,我能不能上去補一刀?”
奚桁笑了笑,看向她的目光是寵溺的,道:“随你,開心就好。”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對自己總是百依百順。古月挑眉,仰起頭笑眯眯的道:“如此便好,那我可沒什麽要求的啦!”
“走罷。”
根據密探傳來的消息,兩人禦劍追了一日,終于在昔日藥王谷的斷裂山谷處找到了莫談。
藥王谷被奚桁親手摧毀,當年崩塌的碎石塊上已經長出了雜草,披上了青苔,一片生機勃勃的場面,卻不複往日錯落有致的繁榮。
尤其是,此刻的繁榮還帶着陰森森的血氣。
那老頭兒找到時,他的手下正準備挖一個孕婦的肚子,他四周滿是腥紅鮮轎,還有幾具橫七豎八的血屍倒在他身邊。
見到古月和奚桁,莫談臉上也不見惱怒。
他對古月招了招手,咧着豁牙笑道:“你來了,過來,祖太有秘密,咳咳,要告訴你。”
莫談這話帶了魔性,又是前世裏從小聽到大的話語,十分熟悉,直直鑽入耳朵。古月的腦袋仿佛被羊毛針紮了一通,開始綿綿密密地疼痛,眼前不停地閃爍着往日的記憶,有關莫家的,有關莫談的。
古月眉頭緊皺,拽住奚桁的胳膊:“明明都是僵屍了,怎麽還疼成這樣?師叔,好疼,疼死啦!”
奚桁将古月的頭摁進自己的胸前:“沒事,沒事的。”回憶起往事,疼痛的不是肉體,而是靈魂。
莫談盯着不遠處如膠似漆的夫妻倆,陰測測的笑了。多可笑啊,明明應該是最大的仇敵,結果卻相互看對眼兒了,打亂了他的計劃。利用竹羅,是他所有謀劃錯誤的開始。
這時,挺着大肚子的孕婦惶恐的大哭,望着古月,不停地道:“救我,求求你了,救我……”
古月前進的動作立刻停了,桃花眼裏滿是憤怒。這死老頭,事到如今還賊心不死,還在不停地作惡。
她悄悄扯了扯奚桁的衣角,“師叔……”
奚桁望着孕婦,微微嘆息。他是巫修,一般不做好事,卻在古月的慫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人。
他右手微微揚起,朝天一勾,捆綁孕婦的繩子就斷了,莫談動了動眼皮看過去,他動作遲緩,一群小鬼風一般吹過去,将孕婦解救過來,連旁邊的白衣道士都沒有反應過來。
古月見人救回來,大大的松了口氣,吩咐道:“将這位姐姐送回去吧。”
小鬼道:“諾。”
古月活動活動手指,這下總算可以放開手腳了。
她看向莫談,一步一步地靠近,面帶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祖太啊,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你的名字幾百年前就在鬼族的生死簿上打過勾的,不擇手段的拖延了這麽長時間,也該活累了,現在我和師叔送您下去。”
莫談仍舊微笑,被拆穿之後,眼底愈發陰郁,笑容也愈發詭異了。
此刻,他居然嘆息一聲:“老夫剛見到你時,你才多大,那麽大一點。”他遲緩的比劃着,“現在已經這麽大了,也出息了……咳咳咳。”
“是啊,出息了。”古月拉了拉奚桁,撇撇嘴,揚聲道:“不跟這老頭兒閑扯了,不用猜就知道葫蘆裏準沒有賣好藥。依他的性子,早就算到我們會來這,卻依舊堂而皇之站在原地。”
老狐貍肯定布置了陷阱。
奚桁默不作聲,眯着眼靜靜地站着。
果然,不久就有小鬼飄到跟前,向古月禀告:“大師,趕快走吧,這老賊在整個山谷裏布滿陷阱,再過一會兒就啓動了!”
古月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果然是莫談的風格,一個骨子裏透着陰險的老狐貍。
不待她想下一步該怎麽辦,周圍的氣氛忽然緊繃,在愣神的片刻功夫,隔空“砰”地拍過來一個巴掌,閃爍着璀璨的金光,正對着古月的腦袋。
那金光,毫無疑問是驅邪的。也就是說,對付僵屍,效果顯著。
古月勾起嘴角,瞬間出手,一把往前抓了去,一雙蒼老而又枯瘦的手被古月抓了下正着。
那手,在古月碰上剎那,頓時緊握,化掌為拳,以一個極為詭異的角度向古月揮去。
古月見狀,秀眉凜淩,立即握拳回擊。
“砰!”拳頭對拳頭!
一道白衣身影狠狠地砸在山石上,“噗”地吐出一口血來,面色如紙,愕然道:“你不是……”
古月完好無損地收回拳頭,活動活動手指,跟力大無窮的僵屍比力氣,簡直愚蠢。她瞥那老道一眼,嘴露嘲諷:“不是什麽,不是僵屍嗎?沒錯,我就是僵屍,可你見過哪個僵屍像我一樣靈活嗎?不是一般的僵屍,哪能用一般的手段呢?瞧你笨的!”
她還就來氣了,柿子專挑軟的捏沒錯,為毛每個人首先選擇她?
白衣老道“你、你、你”,你個半天你不出個所以然來,古月沒有耐心,又捅過去一拳,白衣老道忙召喚出寶劍,瞬間與古月糾纏在了一起。
十招過去、二十招過去、三十招……白衣老道大汗淋漓,氣喘籲籲,極度震驚地望着古月。
這人從頭到尾精力充沛,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可是他快要力竭了。
“砰”,老道的屍體被踢到莫談的腳下,魂魄剛一離體,就驚恐地瞪大雙眼。衆位為他所害的冤魂一撲而上,将其大口大口地吞噬殆盡。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耳畔,古月冷靜地看着這一切,并不覺得殘忍。正所謂,善惡必有報,天道好輪回。誰作的孽,誰就得付出代價。
慘叫聲後,藥王谷內,一瞬間靜寂如死灰。
莫談眯着老眼,漫不經心掃視過老道的屍體,右手向前伸展,掌心抖落出一粒火星,幽藍色的火焰肆虐過後,老道屍體化為灰燼。
他對着古月詭異地一笑,緩緩咳了咳,輪椅無人推而自動前行,在空曠的幽谷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莫淡神色未變,依舊慈祥而淡然地笑着,若非下一刻從四方滾滾湧來的殺機,連古月都快認為他就是個無辜的老頭子了。
奚桁輕擡眼簾,剛要擡手想解決掉周圍多餘的人,胳膊就古月被抱住了。
古月仰頭,眨着桃花眼,嬉笑道:“這些小喽啰就交給我,莫談交給師叔。師叔記得,別一下子把那老頭打死了,我要捅最後那一劍。”
奚桁對上她的眼睛,習慣地點頭,“好。”
扭頭,蒼白寶劍出鞘!
莫談老眼這才露出一抹異色,他顫巍巍舉起右手,掌心法力,接住奚桁的一劍。
禮樂閣主這一劍,力逾萬鈞,蒼白劍光劃過之處,山崩石裂。
一招過,似乎什麽都沒有變,然而,不過片刻功夫,輪椅突然産生裂縫,緊接着,“刺啦”一下,斷裂成兩半。
莫談在靈力的推動下轉移到一旁,他愣愣地低下頭,目光緊緊地看着右手小指,忽然間,指尖有了裂紋,裂紋繼續擴散着,轉眼間手指頭就碎了半截。
“嗬嗬,好一個禮樂閣主!”莫談面目猙獰,咬牙切齒,他最後一根手指,最後一根……也失去了!
莫談低頭望着自己的右手小指,看了一眼又一眼。再擡頭陰霾地望着奚桁時,開始正視這個年輕男人。
奚桁冷冷地注視着莫談,察覺這老頭兒要出手,立刻舉劍擋下一波強烈的攻勢,雙腳紮根似的巋然不動,正當莫談收手運功之際,蒼白劍挺劍而進,莫談閃避不及。劍芒刁鑽,砍去他一只耳朵。
耳朵掉落在地,沒有莫談靈魂的養護,很快便腐朽了,散發陣陣惡臭,不到一炷香功夫,化為一灘屍水。
莫談嘴皮子哆嗦,雙手耷在身側,試圖抓點什麽東西,奈何最後一根手指也沒了蹤跡。他目光幽幽地轉了一圈,定在正與衆白衣老道酣戰的古月身上。發出“桀桀”的詭異冷笑,突然間,他舉起手臂,在地上畫了個圈。
“我能殺你一回,就能殺你兩回。容和……”
這速度太快,無論奚桁還是衆鬼都沒有反應過來,古月察覺到不對之時,胸口已經破了個大洞,她愣了愣,低頭一看,眉頭緊皺。
特麽,又來這招?
古月生氣了,她是真的生氣了,子夜吳歌一甩,不再戲弄衆老道,直接抽出召陰令,召喚來更多的鬼傀儡,将老道們包圍得嚴嚴實實。她騰出空來,瞅了莫談一眼,甩出一張瞬移符,連一息都不用,就來到那老頭身邊。
右手抓住他的衣領,跟拎老母雞似的,狠狠摔在地上,随後便是狂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該死不死的老東西,都當我是好欺負的,叫你挖我心,叫你挖我心!上輩子和這輩子被那好徒弟挖了好幾次,如今都沒有心了,你還來挖,你當僵屍的身體不用補啊,補了不要錢啊!!!”
莫談:“…………”
奚桁:“………………”
衆鬼:“…………………………”
一衆白衣老道:“……………………”
古月畢竟是僵屍,還是百年難得的小屍妖,力氣極大,雖說胸口被莫談破開,卻完全不影響行動,此刻她身軀受損,自己都嫌棄,滿腔怒火沒處撒,就都撒在莫談身上。于是,那腐朽的身軀經過奚桁的摧殘之後,再一次迎來古月的狂轟亂炸。
莫談一口老血憋在喉頭,他能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真的被這死丫頭捶散架了。
胳膊、腿先後被捶廢,古月怒火稍微平息。正欲起身,身子忽然被帶到一邊,奚桁聲音裏夾着緊張,“小心,他要自爆。”
話音一落,“嘭嘭嘭”幾聲巨響,藥王谷裏山石滾落,本就破財的地方,這一下更加不能看了。
滾滾煙塵後,莫談的身體早已不見,整個山谷驟然陰沉下來,狂風呼呼地倒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鬼忍受不住,開始撕心裂肺地鬼喊鬼叫,叫得人腦袋都炸裂了!
地面黑黢黢的,古月和奚桁面色冷峻,擡起頭望天,上空赫然是莫談那……巨大的鬼臉!
他的臉仍舊是蒼老可怖的,擴大成千上萬倍,一條皺紋手臂粗細,一張老臉遮天蔽日。他在陽世多憋了幾百年,軀體都憋壞了,而魂魄在日複一日的錘煉中,已經具有十分可怕的實力。
莫談聲音轟隆隆宛若雷鳴,夾雜着無盡的怒火,龐大的手掌自上空拍下,“禮樂閣主,你竟然能逼迫得我放棄身體,真是好樣的!”
說完奚桁,又訓斥古月:“容和,你這孩子可真不孝呵,祖太讓你死,你竟還好生生活着,敢違背我的意思,你出息了呵。”
一巴掌落下,奚桁将古月摁在懷裏,閃身躲開。莫談嘶啞的“嗬嗬”聲響徹山谷,仿佛一只巨大的白骨爪,将人心一點點地擠壓着。
莫談掙脫了軀體,化而為惡鬼,終于自由了。他俯視整個山谷,猶如瞅着一只碗,碗裏的生物,都是他眼裏的蝼蟻和塵埃。
他得意不已。
古月被奚桁抱着,在暗無天日的山谷中奔逃,她捂着胸口的大洞,蹙眉道:“師叔,你摸摸,我的胸口還能補嗎?”
奚桁垂眸,細細檢查一番,心頭湧動着殺機,他溫聲安撫着:“能。”
古月嘴角咧起,開心了點,抱住他的脖子靠近了點,眯眼親一口,問:“這老頭什麽時候死?”
奚桁拍拍她的背,怕她着急,道:“馬上。”
敵人兵臨池下,二人還在你侬我侬。這場面,活脫脫就是史書裏不作不死的奸妃與色令智昏的昏君了。
莫談雙目緊随二人,見他們在這時候還談笑風生,心下疑惑,他本就是多疑的性子,此刻想了數種陰謀,喃喃自語:“這兩東西要作什麽?”
古月精致的小臉對着莫談的大臉,展顏一笑,“自然是讓你死啊。”
莫談:“大言不慚。”
古月漂亮的眉頭一皺,轉頭向奚桁告狀,道:“師叔,他小看我!”
奚桁:“我幫你,收拾他。”
古月跳下懷抱,“別忘了,最後一刀留給我。”
奚桁:“記得。”
古月叉腰,掏出一樣東西,用力抛向天空。莫談接住一看,又是一個牌位。
兩個不自量力的小東西……
莫談咧嘴,大手下垂準備來一招谷底撈月,撈出兩人再一個一個的折騰死。可忽然之間,他鬼魂的後背冒出一絲涼氣。
奚桁站在山坡上,負手而立,爾後閉上雙眸,周身之間冒出騰騰的黑霧,黑霧凝實神秘,他整個人迅速被黑霧包裹住了。
古月一眼不眨地注視着他,喃喃道:“族長。”
黑影現身的一剎那,山谷裏的陰風調轉方向,在谷中形成一個漩渦。方圓十裏,二十裏,三十裏,所有躲躲藏藏的小鬼紛紛露頭,飄蕩過去參拜,聲震山谷,傳到很遠的地方:“拜見鬼王!拜見鬼王!拜見鬼王……”
奚桁看着上空的老臉,黑影裏散出絲絲縷縷的陰氣,每一縷都非常的凝實且龐大,沖入每只小鬼的身體內,衆鬼的實力陡然大增。他感受到衆鬼的尊崇,道:“去吧。”
鋪天蓋地的陰鬼齊齊擡頭,望向天空。
“沖啊,撕碎這個老怪物!”
“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
“尊崇鬼王的命令,吃了他!”
莫談這才露出惶恐的神色,他指着奚桁,“你是……”
竟然是鬼族族長。
失策了失策,他打探到古月的身份,知道奚桁的表面身份,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沒想到,唯獨算漏了一點,奚桁這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按照他的計劃走。
百年前他拐走竹羅,壞了他的謀劃;
百年後他成為鬼族族長,再次壞他謀劃。
衆鬼的力量是可怕的,瞬息之間,莫談的雙腿已經被一群小鬼抱住,如同跗骨之蛆,如何也甩不脫,他很快失去了一條腿,實力大減。
衆鬼順着腿纏繞而上,抱住莫談的鬼身不丢,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鬼吃鬼,實力會大大增強。
“啊!”莫談瘋狂地攻擊身上的小鬼,再這樣下去,他幾百年的修為全都被吞噬了!
奚桁操控着蒼白劍,在黑夜裏劃出耀眼的白光,莫談與衆鬼纏鬥,來不及躲避,被斬除一條手臂。手臂垂落而下,一群鬼蜂擁而上,争相食之。
蒼白劍調轉劍頭,直直沖着莫談而去。
莫談這下真的慌張的,軀體被毀滅,他還有魂魄,魂魄被毀滅,他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長生道還沒成功,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容和,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幫幫祖太。”
古月指着自己,看向莫談,“你叫我?”
莫談瘋狂地撲落身上的小鬼,放軟了聲音:“啊,容和,幫祖太這一回。”
古月“噗呲”一笑,笑夠了,冷冷地道:“你這老東西早該活夠了,還是先死一死吧!”
莫談怒斥:“不孝的東西,當初就該把你活活掐死!”這死丫頭是指望不上了,他得自救。莫談心下一橫,口中默念幾聲咒語,忍受魂體剝離的痛苦,将頭顱與身軀分離來,随後抛棄身軀,流星般飛出藥王谷。
古月雙眼一凜,站起身來:“居然跑了!”
奚桁滿身黑霧地走過來,張開霧蒙蒙的雙臂,道:“莫急,我帶你追。”
古月看到自家師叔就放心了,歡歡喜喜地撲了上去。
奚桁帶着古月離開,臨走前,冷冷地望了眼藥王谷,給衆鬼留下命令。剩下的白衣老道見識過奚桁的詭谲莫測的實力,又目睹了莫談的下場,心底驚慌不已,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要逃出去,奈何手腳被鬼傀儡束縛……更可怕的還在後面,莫談之前在山谷裏布置的絞殺陣吸收了足夠的鮮血,正式啓動,整個藥王谷天崩地裂,白衣老道來不及逃跑,紛紛被活埋于此。
而老道魂魄一出,立刻被衆鬼一撲而上,死死纏繞住,被分食殆盡。
嗚嗚咽咽,黑白無常搖着沮喪棒出現了,将吃飽喝足的衆鬼帶回去。
天色已晚,頭頂着凄風苦雨,莫談只剩下一顆頭顱,他使用一切法寶,奪命地逃離藥王谷。
他飛過重重山林,飛過沙漠,飛過川流,沿途依靠着暗算和欺詐,他吞噬了幾個新鬼,力量壯大不少,有了力氣,繼續逃命。
最終他飛出了隐族,落在一棵尋常的老樹上,老樹所處位置是一處平凡的村落。
一個小男孩提着燈籠嬉戲玩耍,跑到了樹底下,莫談隔着樹葉盯着這個孩子,小孩力量微小,又有無盡的未來,最适合奪舍了。
小孩敲敲腦袋,口中念念有詞:“留得青山在,不怕、不怕……不怕什麽來着?啊呀,昨兒阿娘剛教的,我怎麽又忘記了!”
一道蒼老和善的聲音響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适合他現下的處境。
男孩眼睛一亮,拍手道,“正是正是!唉,你是誰呀?”
莫談心下一喜,克制住自己,慈祥地道:“老夫也忘記了,你便叫我祖太罷。乖巧的孩子,以後有什麽不懂的,都來問祖太啊。”
男孩仰頭,樹上并沒有東西,或許祖太是神仙呢,他心裏非常開心,道:“好的,祖太。”
男孩一連來了幾日。莫談暗戳戳準備着,又吞噬了幾只陰魂,力量積蓄得差不多了,就等小男孩再來一趟,他就……哈哈!
小男孩今日與往日有些不同,看上去機靈許多,他照舊仰頭看向大樹。
莫談鬼身激動得顫抖,呵呵地笑道:“你來了。來來,快來啊,到祖太身邊來。”
小男孩笑眯眯的,從背後摸了摸,掏出一把雪亮的寶劍,嘴巴一張一合,道:“老東西。”
莫談雙目驀大睜。
樹旁又響起一道女孩氣憤的聲音,“師叔,明明說好的最後一劍留給我!”
男孩淡淡地望了眼莫談的頭顱,轉過身時嘆氣,道:“我沒動,留給你,都留給你了。”
古月踏着小步子走來,走到近前先捏了捏男孩的臉,手感極好,“師叔,這要是你小時候的模樣就好了,賊俊。”
奚桁眉頭緊皺,似是不适應,道:“這不是我的。”
古月:“師叔小時候肯定比這個更好看。”
奚桁:“嗯。”
古月呵呵笑着,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劍,拔劍出鞘,看向樹上的莫談,危險地道:“說好了,最後一刀就給我。”
事成之後,男孩女孩牽着小手離開村子。
奚桁望着古月,只見她嫩白的臉上滿是愉悅的微笑,再也不見絲毫陰郁的仇恨,她又回到了最初相見的模樣:沒心沒肺、無憂無慮。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