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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相邀賞花

夜如濃墨,伸手不見五指。

這是在盛京城外五百裏處的一處竹林裏,荒無人煙,風吹的有些滲人。

林子盡頭有個兩簇的茅草屋,歪歪斜斜的,風一吹就要倒似的。

只見遠處一個身影踏着竹葉潇潇灑灑掠來,落在茅草屋前,沒發出一丁點動靜。

他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邁步,走向草屋。

同樣是用茅草紮成的門耷拉着,使茅草屋整個看上去破敗不堪,一看就不像是有人住的。

他輕輕一推,那門幾乎要倒到地上去。

屋內燃着一支蠟燭,光線昏黃。

有兩個男子垂首而立,見他進來,立時躬身喚道:“湮堂主!”

他微微颔首,大步往裏走。

在角落裏,還有個男人,坐在一根長凳上,等着這人進去。

待人走至近前,他同樣颔首,只道:“湮堂主,城中傳來消息,郁林似要叛變!”

被稱為湮堂主的男人在對面坐下,聞言,淡淡道:“叛變?郁堂主是組織裏的老人了,和教主親同手足,還曾因救教主而被大火焚燒至面目全非,怎麽會背叛組織?”

那人道:“郁林分堂裏的弟兄親口傳的信,說郁林和那五皇子合作,答應以後只将暗衛賣給五皇子一人!”

“五皇子?”湮堂主默念一句,神色有些難以捉摸,他道:“他郁林什麽時候有這麽大的權利了?”

那人頗為贊同,冷笑道:“教主許久不管事,讓他全權做主盛京分堂,這麽些年來,他是愈發的以為自己就是教主了!全然忘了背後還有個教主呢!”

說罷,他覺得還有些氣不過,看了看對面的湮堂主,道:“不知教主如今在何處?此事還是要盡快報給教主才是啊!”

他沒發現,湮堂主聽了他這話,微微扯了扯嘴角。

“你也知道,教主一向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誰都不知道他在哪裏,不過你放心,我會用教主專門留下的聯絡方式将此事報給他的。”他說道。

那人聞言,放下了心。

又說了些其他的,才帶着人告辭。

待他們走後,這湮堂主卻不急着走,他擡手,敲了敲破散的桌子。

下一刻,屋子裏便出現了一個黑影,他單膝跪地,恭敬道:“屬下參見教主!”

湮堂主抖了抖衣袖,緩緩站起來,吩咐道:“去仔細查查此事,事無巨細,我全都要知道。”

“是!”那黑影應聲,眨眼就不見了人。

——

已經來盛京城待了一個多月的金班主,将盛京城裏所有好玩的地方好吃的東西都一一臨幸了,這一天,他覺得很是無聊。

他是個慣會享受的的人,亦是個從不虧待自己的人。

他住的地方是盛京城裏最大最好的客棧。

他百無聊賴的自個和自個下棋玩,金三手敲門進來,帶回來他讓他去買的朱記糕點鋪的桃花酥。

這桃花酥金班主每日都吃,連吃了一個月了,卻還不膩。

一見東西買回來了,他丢了棋子,接過油紙包,撚了一塊喂在嘴裏,輕咬了一口。

也就這點東西能吸引他繼續留在這無聊的的地方了,畢竟,出了盛京城,其他任何地方的桃花酥都沒這家的好吃。

金三手給了東西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立時離開,他看了看金班主,猶豫着道:“爺,金六指送信來說他們已經回到燕塞城了,知道咱們給皇上唱了戲,一回到茶館,每日來聽戲看表演的人擠都擠不下呢!就等着爺您回去主持大局,您看,咱們什麽時候啓程?”

“誰沒事愛鼓搗這個戲班子?”金班主嘟囔一句,又撚了一塊桃花酥一把塞進嘴裏,動作幾近乎粗魯。

“你明兒個就帶着他們幾個回去,爺爺我不走。”

金三手一噎,他嘆了口氣,伺候爺十多年了,爺的脾氣他還是了解的,說不回肯定是不會回的。

但他還是想争取一下,他道:“爺,燕塞城的桃花都開遍了,若是不盡快趕回去,只怕爺您就要錯過今年的桃花似錦了。”

往年燕塞的桃花一開,金班主都會住進那桃花林裏,直到花都凋零,果子都結出來了才肯離開。

只是這一次,金班主聽了那開遍的桃花,卻無動于衷,他不甚在乎道:“聽說這盛京城外的五谷林裏的桃花開得更好看,爺爺我就在這裏看就行。”

見金班主這般執拗,說白了就是不肯離開這盛京城,金三手只能嘆口氣,閉了嘴,不再多勸。

他不由想起幾個月前那個打雷下雨的夜晚,那一晚爺去雲杉臺見金後,他跟在爺身後,見爺一個人進了大殿,他是沒有資格進金後的雲杉臺的,所以并不知道那一晚發生了什麽什麽事。

只是,爺出來時,失魂落魄的,手裏還拿着一塊玉佩,嘴裏喃喃自語,念得什麽他也沒聽清楚。

他當時并不放在心上,只當爺是為部落的族人憂心。

可是第二天,爺就下令讓前方正與長州城的大诏士兵酣戰的金笪将軍立馬撤軍,那時候,他們明明是正處于上風的,很快就能打進長州城,替族人搶回吃的穿的,讓他們不再挨餓受凍的!

可是爺這一下令,什麽都沒了。

幸好金後疼愛爺,攔下了幾位将軍的怒火,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哪曾想,爺這屁股不擦,轉身就去了燕塞,再也沒回去過。

這一走這麽幾個月了,不知道族人們怎麽樣了,是否都平安的度過了寒冬。

像他這孤家寡人的,從小跟着伺候爺,爺在那裏,他自然就在那裏,怎麽能抛下爺一個人留在這裏?

要是被大诏人發現了爺的身份,可就壞事了。

但是爺不肯離開,他也沒有辦法。

金班主愛桃花,這一說起桃花盛開的事,他便迫不及待要去看看五谷林的桃花,但一個人去,多是不得勁的。

這正愁着呢,就有人送上門來了。

那時金班主剛吃完一包桃花酥,正想着要不要讓金三手再去買點,沒人陪他去,他就帶着這桃花酥去五谷林也是可以的。

恰時下面的小二上來說,有個姓雲的公子找他。

他立時笑了,親自出了門,将褚雲勳給迎進屋裏。

金三手上了茶,識趣的退了出去。

褚雲勳落座後,抱拳道:“上次和金兄一醉方休,實在是過瘾!不知今日可有幸再與金兄一醉?”

茶也不用喝了,金班主立馬叫小二準備酒菜,酒用碗來。

幾碗下肚,金班主笑吟吟道:“聽說城外那五谷林裏的桃花開得正豔,不知雲兄有沒有興趣與我一同前去觀賞?”

褚雲勳此時有事拜托,自然是連連贊同。

“賞桃花?正好,雲某也有興趣得很。”

金班主一邊接着給褚雲勳倒酒,一邊蹙眉道:“就咱們兩個大老爺們去,少了風雅。”

“那不知金兄的意思是?”褚雲勳疑惑。

金班主端起酒碗,往褚雲勳面前一送,不答反道:“雲兄你這人有些不仗義啊,我後來聽說那清心齋的幕後東家是當今五皇子,是與不是你?”

褚雲勳一愣,似乎被金班主這突然的轉換弄蒙了,他笑了笑,道:“那住在這家客棧的姓金的客官正是聞名天下的金家班的金班主,又是與不是你?”

說罷,兩人相視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褚雲勳亦端起酒碗,與金班主一碰,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能與堂堂五皇子交朋友,實乃金某的福氣。”金班主道。

褚雲勳忙擺手,道:“金兄這話可是折煞雲某了。”

皇子身份已然挑明,他卻依舊自稱雲某,金班主挑眉看了看他,眼神裏有些意味深長。

“五皇子今次過來,怕是不單單是只為了和金某一醉吧?”

“主要是為了和金兄一醉方休,但其次嘛…”褚雲勳曬然一笑,道:“雲某有一事想求金兄幫忙。”

金班主詫異,“哦?五皇子有事讓我幫忙?”

詫異罷,他自諷道:“金某不過一個小小的戲班子的班主,有何能耐能幫上五皇子的忙。”

“金兄這一身的好武藝,怎麽能如此自貶呢?”褚雲勳道。

金班主便擡了手,道:“那五皇子便說來聽聽。”

褚雲勳頓了頓,道:“江湖上有個叫暗魑的組織,金兄可聽說過?”

金班主眼神微閃,“自然是聽說過的,這個暗魑組織在江湖上已經存在百年了,專門訓練暗衛死士再以高價賣出,牟取暴利,有人傳言,暗魑總部錢庫裏的金銀珠寶堆積如山,比三國的國庫加起來還有多上數十倍。”

“那江湖上還傳暗魑的教主來無影去無蹤,不知金兄見過這教主沒有?”褚雲勳好奇道。

“既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我又怎麽會見過?”金班主輕笑,“五皇子好似對這個暗魑很有興趣?”

褚雲勳抱起酒壇子給金班主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敬了金班主,才道:“我倒是聽說這暗魑的教主最好玩,喜歡滿天下的到處亂跑,還喜歡結交江湖上無門無派的英雄好漢。”

“我以為像金班主這樣的英雄好漢,應該是有幸見過這暗魑的教主的。”

所以,才找上你才對。

桌底下的酒壇子都空了好幾個,金班主瞧着,不由疑惑這褚雲勳今日的酒量怎麽如此好了?

竟還未醉。

他端起碗喝光,道:“我一個小小的戲班子的班主,那暗魑教主結交我作甚?不瞞五皇子,我在未來盛京城以前,日日都是待在我燕塞的茶館裏的,哪有機會遇着他?”

“金兄真不知道?”褚雲勳難免有些狐疑。

金班主不由驚異的望着褚雲勳,不解道:“五皇子為何就篤定我與那暗魑教主是見過的呢?”

“我這人說一不二,從不說假話,五皇子若是不信金某,又何必坐在這裏同金某多說?”他有些生氣道。

見他說着竟生氣了,表情不像作假,褚雲勳微微嘆了口氣,道:“雲某不是信不過金兄,既然金兄不知道,那雲某這忙也托不上金兄了。”

說罷,他若無其事的又給兩個碗裏倒滿酒,豪放道:“來,咱們喝酒!說好了要一醉方休!可不能算了!”

見他說收就收,收得如此快,抿了抿唇,也當什麽也沒有說過,回到剛才那件事上。

“明日五皇子可有空?一起去賞桃花可好?”

雖然此人不知道那暗魑教主的消息,但也值得結交,并無壞處。

褚雲勳當下便道:“陪金兄附庸風雅,雲某随時都有空,先前金兄說咱們兩個人去,少了風雅,不知金兄有何提議?”

金班主看着他,笑的滿含深意。

“若是能有佳人陪同,豈不美哉?”

——

自從要去谡城前一天,去寧心齋見到赤老太爺外,回來這麽久了,赤吟每每去寧心齋,要麽恰逢赤老太爺在休息,要麽赤老太爺就是在和赤二太爺或赤三太爺下棋,總之就是沒空見她。

這次數多了,赤吟不得不懷疑赤老太爺這是故意不見她的。

但她卻想不通為什麽,明明上次她掉落懸崖,聽說太爺爺還很擔心,出了寧心齋親自來過問此事呢!

赤吟想了想,特意挑在日頭正高的正午去寧心齋。

仲春三月裏的太陽,雖然溫暖,但正午這個時候,還是有些曬人的。a

赤吟到了寧心齋門前,甫一敲開門,菊生見是她,都不帶問她來意,直接就道:“可巧,老太爺正午歇呢!”

赤吟雖不是天天都有時間過來,畢竟這段時間裏她還是有些忙的,但這個說辭她已經聽了不下十次了。

她瞪了瞪菊生,笑道:“誰說我是來找太爺爺的?”

菊生皺眉,“那大小姐您是來找誰的?”

赤吟轉了轉眼珠子,道:“找你呀。”

菊生禁不住身子一抖,往後撤了一步,道:“大小姐找我有何事?”

赤吟腳步往前,“你先讓我進去再說。”

不等菊生攔,她已經跨了進去了。

菊生眼神一閃,追上去:“大小姐,你找我何事?就在這裏說吧!”

赤吟頭也不回,大步進了院子,走到了廊下。

于是,便看到了坐在屋正中躺椅上的赤老太爺,還與他來了個對視。

跟上來的菊生看了看赤老太爺,又看了看赤吟,默默的走開了。

赤吟咧嘴一笑,邁進去,“這還沒到夏日呢!太爺爺就用上躺椅午憩乘涼了啊?”

不待赤老太爺接嘴,她又道:“這睜着眼睛睡覺,吟兒可從來沒有見過呢!”

說着,人已經進去,搬了個小馬墩坐到了赤老太爺身邊。

赤老太爺就瞪着她,不說話,倒真像是睜着眼睛睡着了的。

赤吟便擡手在他眼前舞過去揮過來,他那瞪得大大的眼睛便跟着赤吟的動作一眨一眨的。

看上去很是好笑。

“行了!”他喊了一句,撐坐起來,瞪着赤吟嘟囔道:“連個好覺都不讓人睡清淨!”

“您這是在睡午覺嘛?”赤吟瞪眼。

赤老太爺吭哧一聲,睨着赤吟,道:“這大中午的你來幹嘛?”

意思是你早上不來給太爺爺請安,中午跑來打攪誰呢這是?

赤吟覺得很無辜,“嘿,太爺爺,吟兒難道是今次才來嗎?我來了多少回?太爺爺您說,是不是故意不見我呢!”

赤老太爺摸了摸鼻子,疑惑道:“你來了多少回?你這不是自年前後第一次過來嘛?我還說你一個忘恩負義的小家夥,将太爺爺忘了呢!”

瞧着他這滿是認真的表情,一本正經的疑惑,赤吟差點就當真了。

她咧了咧嘴,就算是真的,道:“太爺爺,那我今次過來了,您接着給我授課吧。”

赤老太爺擡頭看了看外邊鬥大的紅日,睨了赤吟一眼,“我要午憩,你明天早上一早過來。”

“明天不行,閩禧侯府的新月郡主邀了我明日去五谷林賞桃花。”赤吟道。

“閩禧侯府那姑娘?”赤老太爺像看白癡一樣看她,“你不是說她推得你下懸崖?還同她去,送上門給別人啃呢?”

赤吟抿抿唇,沒接話。

赤老太爺便頓了頓,道:“那你後日再來。”

赤吟很想說,您老還沒說清楚為什麽躲着不見我呢!

但見人老跟個沒事人似得,一點也不尴尬,她憋了一肚子的話,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然後她就被赤老太爺以瞌睡得很為名給打發走了。

不知剛才躲哪裏去了,又突然冒出來的菊生将她送出院門,并立馬關上了門。

她看着緊閉的大門,很有種茫然的感覺。

院裏,菊生關了門,拍着小心髒回到屋內,看着坐在躺椅上的赤老太爺,道:“剛才敲門聲一響,奴才就叫您躲起來了,您非不聽,還說大小姐她不會進來呢!”

赤老太爺撇撇嘴,又是一聲嘟囔,“頭幾次她不是只在外面沒有進來嘛?誰知道她這次怎麽就沖了進來了?”

“還說呢!剛才奴才都吓死了,您還跟個沒事人似得,被抓了個正着還很有道理似得将大小姐給忽悠走了。”菊生說道。

赤老太爺哼了一聲,沒說話。

菊生想起剛才老太爺答應讓大小姐後日過來授課,不由道:“老太爺,您讓大小姐後日過來,豈不是白費了這些日子嗎?”

赤老太爺白了他一眼,道:“這都三月初了,差不多了,剩下的你準備好,千萬別給我捅婁子!”

赤吟回玉檀院時,寇樂正拿着先才閩禧侯府的家丁送來的的帖子晃來晃去的,想着将這帖子放在何處合适。

其實以她來說,這帖子就該丢掉的,那從三小姐生辰宴之後就一直低調的沒有一點動靜的新月郡主這突然給小姐下帖子,還不知道懷得什麽壞心等着小姐呢!

她剛想丢掉,好不讓小姐去,扭頭,便見赤吟回來了。

她一吓,忙迎上去,道:“小姐,這次見着老太爺了嗎?”

赤吟看着她手裏的帖子,一把拿過來,“見着了。”

說着講帖子打開,又看了一眼。

董淑華邀她明日去城外五谷林賞桃花。

上一世,她是自己帶着寇樂和掬月去的,結果就‘剛巧’碰着了也去賞桃花的褚雲勳。

這一次,董淑華竟給她下了帖子邀她去。

她有些好奇,該發生的事還會不會發生?

其實,她還是希望有些她無法控制的事情依舊照着上一世來的,就比如即将會流産的董貴妃。

但是,那個上一世待在董貴妃身邊的蘇嬷嬷這一世卻在她的院裏,每天必然替她熬上一盅養身藥湯。

于是,她便有些疑惑,沒有蘇嬷嬷在身邊的董貴妃,這一次會不會流産呢?

她特意派在舞蘭殿裏留意此事的人剛傳出來的消息,董貴妃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已經顯懷了,并無一點異常。

而德琮帝往舞蘭殿去的時間更多了,以前只是晚上去歇息,現下是午休都要去,午膳早膳晚膳全是在舞蘭殿裏和董貴妃一起用的。

後宮裏的其他嫔妃近乎是打入冷宮了一般。

雖然這點讓人憂愁,但也有讓人高興的,就比如翠鳶姑姑告訴她,自從上次姨母見了吳道子,之後,吃藥竟比往常要積極了。

人也舒心了不少,這一天天的下來,臉色好了不少。

雖然她上一世落得了那樣的下場,跟吳道子斷的她一生順遂,無災無難背道而馳,但最後老天不是又讓她重生了麽?讓她來改變這一切。

所以,她還是願意相信吳道子是個算的很準的道士。

那他斷的姨母順遂安福,心想事成,也一定會是真的。

——

夜深至,涼風習習。

城西橋尾的宅子,郁堂主早早便讓人備了一桌酒菜,然後遣退了手下人。

他就坐在堂中,背對大門,面前一副瓷碗木筷擺放的整齊,他一直未動。

但見對面的位置,擺放的卻是金碗筷,金酒樽。

他手指在大腿上曲起,輕輕叩着大腿,算着時辰。

不多時,他只覺背後一陣清風徐來,未扭頭,他垂首跪下,恭敬道:“暗魑一分堂右堂主郁林恭迎教主大駕!教主千秋萬代!”

只見一個系着青藍披風的七尺男子閑庭若步般踏進了大堂,院外,大門未開未合,一如先前安靜,明顯這人不是從大門進來的。

卻不知他是如何出現的,他手拿一個金鈎把玩着,面上戴着一面面具遮住了臉龐,讓人看不到他的模樣。

只看得見一雙明亮的眼睛,狹長而鋒銳。

他緩緩走至上位坐下,睨了那跪在地上的郁堂主一眼,道:“坐吧。”

好一道溫潤如清風的聲音。

“謝教主!”郁堂主起身,回位置坐下,卻依舊不敢擡頭,餘光處,只看得見滿目的藍色。

坐在對面,這清風徐來的感覺更為濃烈。

郁堂主認識教主這麽長時間,從不知道這位教主長什麽樣,只知道,每次教主在他周圍時,秋冬裏刺骨,春夏裏溫涼。

他本就有些燥熱的心,漸漸冷卻下來,他定了定心神,伸手給對面的教主斟上酒,擡眼便看了他一眼,道:“三年不見,屬下着實想念教主得緊吶。”

面具人似是輕輕笑了,“我倒是聽說郁堂主這幾年過得恣意得很,只怕是忘了我這個教主吧。”

郁堂主面上一吓,惶恐道:“教主這是說的哪裏話?教主待屬下有知遇之恩,無論何時何地,屬下都不會忘了教主之恩的!”

“和五皇子合作,和凝阆郡主合作,這兩件事,不知郁堂主當如何解釋?”

郁堂主聞言,差點驚出冷汗,這教主神出鬼沒的,幾年也沒個消息,他一直以為他不知在哪個地方潇灑,只怕都已經忘了自己還是暗魑的教主了呢!

卻不曾想,他這一點風吹草動,教主竟立馬就知道了。

是教主一直都在盛京城,還是左堂主一直在這裏監視他?将他的舉動報給了教主?

這兩個,不論是哪一個,都表示教主并不信任他啊。

他不由想起那個什麽事都不幹什麽也沒付出過就頂着一個左堂主的名頭的湮堂主,不知道教主到底看上了他哪點,讓他半路成了與他平起平坐的左堂主。

所以,會不會教主提攜那湮堂主,就是用來監視制約他的?

他強自鎮定道:“咱們暗魑如今是越來越好,人心都是浮長的,難免就生出野枝來,想求更多,那五皇子與凝阆郡主是都想與我們暗魑合作,屬下出于暗魑的前景,是考慮過,但并不曾有過什麽不該有的想法,此事定是要教主您親自拍板的!你若不願,屬下怎敢擅自做主?”

幸好,答應了五皇子的事不算數了,而後來又同意和凝阆郡主合作,但并沒有留下什麽确鑿的證據,只要他咬口不承認?教主還能找了那凝阆郡主問不成?

“與凝阆郡主合作,是個不錯的選擇,樹大招風,咱們暗魑這麽多年了,是該找另一棵大樹綁在一起,才不會被狂風吹倒。”

面具人聽罷,卻是淡淡道。

郁堂主聞言更驚,“教主是說,要與凝阆郡主合作?”

“沒錯,此事就交與你全權負責了。記得,可不能提價太高,吓跑了咱們的合作夥伴!”面具人說罷,起身,便要離開了。

郁堂主驚疑之中,忙跪下,道:“屬下恭送教主!”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擡起頭來,見院外已經沒有了身影。

他松了口氣,坐到凳子上,滿是疑惑。

教主竟是同意和凝阆郡主合作的嗎?

——

陽春三月,處處花開,姹紫嫣紅。

這其中,要數盛京城外的五谷林是最五彩缤紛的。

那滿山的桃花樹,成群的桃花朵朵,讓人心神向往。

這個時候,多是各家小姐公子相邀去踏春賞花的時候。

那盛京城外的官道,幾乎都要被每天數不清的馬車給踏平了。

寇樂昨兒個晚上就準備了許多吃的喝的裝點好,這一早起來,就放上馬車。

依舊是掬月駕車,為了熱鬧,赤吟将寇樂翠枝甘草以及青芽都給帶上了。

馬車剛到城門口,就碰着了等在那裏的董淑華。

她見掬月駕着車,便知道是赤吟來了,下了馬車,湊上來,道:“姐姐。”

馬車裏,赤吟聽着這聲嬌滴滴的姐姐,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

董淑華上次在輔國公府參加宴會,丢了那麽大的面子,她心裏指不定多恨自己和赤寧呢,卻還能當做什麽也沒發生的如常的叫她。

她不得不佩服董淑華,也很佩服閩禧侯夫人。

本來是損及了名聲的,但這娘倆這一個多月一來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硬生生的淡化了那日的事,讓許多人也都忘記了那日的事。

她半掀了車簾,探出頭去,看向董淑華,道:“淑華妹妹,你的馬車走前面吧。”

瞧,她也能,她也能若無其事的喚一句淑華妹妹。

畢竟叫一句也不會少塊肉,這道理是個人都懂啊。

說罷,剛要放簾子。

“凝阆郡主。”便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一怔,扭頭看去,見董淑華的馬車旁邊還有一輛馬車,車上,掀了車簾望過來的,不是褚雲勳是誰?

“姐姐,還有表哥和表哥的朋友與我們同去,還望姐姐不要介意啊。”董淑華便柔柔的解釋道。

赤吟颔首,說了句走吧,便放下了車簾。

一行三輛馬車剛要出發,後邊便又來了一輛馬車,一人探出頭,沖前面喊道:“等等我,我也與你們一起。”

赤吟不用去看,便聽出這是誰。

最前面的馬車,褚雲勳掀了簾子往後看,見是褚朝安,他愣了愣,點頭道:“是五王兄啊。”

五谷林就在城外不遠,比去雲霧山還要近些。

不過一盞茶的車程,就到了,

光看這外頭停的馬車,便知道今日來賞花的人不少。

赤吟一行各自下了馬車,董淑華便提議從側面穿進去,到最裏面,要清淨些。

于是,一行人便橫穿桃林一側,不驚動桃林裏的其他人,到了桃林的縱深處。

那裏有一處草地,草地連着一條清澈的小溪。

大家席地而坐,一面可以看溪水,一面可以賞桃花。

不只寇樂帶了這麽多吃的喝的,其他幾人的随從丫鬟也帶了不少。

全彙在一處,融在綠油油的青草裏,對面是紅粉飄香的桃花,好一個美不勝收的春景盛宴!

大家一下了馬車,不及多說話便往裏來,這下落座,不免都要互相介紹一番。

但赤吟董淑華褚雲勳褚朝安這四人都是互相認識的,要介紹的便只有褚雲勳身旁的金班主。

見金班主比他們幾人都要年長好幾歲的樣子,就連董淑華也是頗為好奇褚雲勳怎麽會有這樣的朋友的。

“表哥,你這位朋友叫什麽名字啊?”

不等褚雲勳說話,金班主便自個介紹自己了。

“我叫金大茬子,各位叫我大茬子就行。”

赤吟默默看了他一眼,認出這人就是上次在三福酒樓她走錯廂房戲弄她的人。

卻不知竟是褚雲勳的朋友?

既是來賞花,自然不能就空坐在這裏看。

吃了幾塊點心,喝了些茶水,赤吟便起身,說要去桃林裏轉轉。

褚雲勳眼珠子一轉,便要起身同去,

褚朝安一把拉住他,笑道:“今日這麽好的天氣,對着這滿山桃花,溪水潺潺,飲酒作樂,實乃人生一大快事,五皇子,你可要與我痛飲才對啊。”

褚雲勳無奈,只能看着赤吟和董淑華并排走了,接過褚朝安遞來的酒,喝了一口,卻被這酒嗆住了。

“五王兄,你這是什麽酒?怎地這般辣口?”

褚朝安道:“此乃城南廖家酒坊的地三幹,酒烈得很,有三杯醉的美譽呢!”

說着他又給褚雲勳倒了一杯,道:“不過五皇子的酒量一向好,這三杯醉可醉不倒你。”

金班主在一旁瞧着,不由深深打量了褚朝安幾眼。

褚朝安似有所覺,扭頭看向他,笑着也給他倒酒,“來,這位金兄,你也嘗嘗!”

待金班主喝了,這邊褚雲勳杯裏也空了,他又忙給褚雲勳倒

讓人瞧着,覺得他倒來倒去的挺累的,但細看下來,他自己卻一杯沒喝。

金班主看在眼裏,沒有說話,但見旁邊褚雲勳已經紅了臉了。

褚朝安放下酒壺,看了看褚雲勳和金班主,道:“你們先喝着,我去方便方便。”

望着他跑開的身影,金班主勾了勾唇角,拿起他放在一邊的酒壺給自己斟酒。

然後抿了一口,輕聲道:“好酒啊。”

褚雲勳沒聽清楚,便問,“金兄,你說什麽?”

金班主搖頭,轉身給褚雲勳滿上,道:“我說這裏景色真好。”

在外面瞧着,只覺得桃花林望不到邊,但人身在這桃花林裏,才真真是覺得怎麽走都走不到頭一樣。

且每棵桃樹都長得一樣,一進來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不過一會兒,董淑華就忘記了他們是從那頭進來的了。

轉身卻不見了赤吟和她的丫鬟,身後跟着她的只有素琴。

“凝阆郡主呢?”她問。

素琴也是疑惑不已,這走着走着人怎麽都不見了呢!

而就在他們左手邊不遠處的一棵粗壯的桃花樹底下,站着兩個人。

一人是赤吟,一人則是說要去方便方便的褚朝安。

褚朝安看着赤吟道:“你忘記我跟你說的什麽了?看來你上一次并沒有相信我說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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