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個江南常見的雨季,雨絲纏綿,青石板的街道四處泛着粼粼波光,屋檐下躲雨的行人被濡濕的發際和油紙傘上滑落的水滴相映。天灰蒙蒙的,遠處的山水籠罩在如詩如畫的水汽裏。這般情景,卻讓人懷念陽光普照時的慵适和自在。
從慰雪山莊出來已經兩個月,江湖上知曉她名號的無非是因為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冰雪飛刀,任天凝站在風雨蒙蒙的江南小鎮一條小巷子口,等着一個故人的約定。
初次見到這個女子,是在萬籁俱寂的夜晚,沁香居燈火憧憧,送客的童子在門口伫立,她的背影就那麽一閃而逝,恍如一瞥驚鴻。雲煥看到那沒入黑暗中的身影,秀拔而纖細,是烏發、青衣和鬼魅般的姿勢。
“公子,該休息了。”小童捧着熱水和皂巾進來,幫他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襟。剛送走的是一位慕名而來的官宦子弟,在整個梓州城以風流和詩才聞名。這一晚上,講了許多趣聞轶事,雲煥聽着也累了。
阖上窗,他一眼瞄到桌幾上那官宦子弟留下的一幅蘭花圖,不禁好笑自己的多情和涼薄。是啊,世人都道他風骨铮铮,如岸芷汀蘭。可,誰知道他恁地無情,無論哪個恩客,在他眼裏,不過都是過眼雲煙,走了,便走了罷,不留一絲痕跡。
從士族子弟淪為青樓小倌,見識了世情變幻,任誰也無法再完整地保持當年的那份誠摯和熱血。
她感到身後似乎有一道視線,不冷不熱,溫度恰好。回首,在那燈影憧憧處,卻不見斯人。暗笑自己警覺過頭,任天凝揣着故人交托的包袱,回到客棧。
第二次相見,便是在梓州的客棧回廊裏。
她睡眼惺忪地依着一根柱子,烏發被一根碧玉簪挽起,手上把玩着一柄飛刀,刀身薄如蟬翼,色似冰雪,被掩在寬大的衣袖下。旁人見了,只覺得此女豔勝朝霞,燦若玫瑰。過往的人原想多看兩眼的,卻被那一道冰雪般的眼神凍住了,再不能細細品酌。
世人愛美,不過如此。
“公子,小心些。”一個灰衫小童在前頭拿着傘,随後邁進來的是一個男子。這男子甫一進門,便教客棧裏坐着的五大三粗的江湖豪客們不由自主驚嘆了一下。雲煥是從正門進來的,掃了一眼大堂,無視客人們灼熱的眼神,便不聲不響地由着那小童引他到後院去。
後院的回廊上站着一個女子。雲煥捏着手中的藥包,微垂着眼。經過時,餘光裏瞥到一角青衣。
客棧主人叫嚴三,幾年前救過他一命。這個嚴三有腿疾,治了多年未愈,而他和成氏醫館的成尚英有幾分交情,于是常常帶上從醫館裏搜羅來的藥材來看嚴三。
成尚英在梓州一帶也算有名的郎中了。這幾日雨下個不停,腿上的舊疾發了,更是疼痛難忍,嚴三躺在床上,一個打下手的夥計拿着雲煥帶來的藥去煎了。雲煥便讓那童子在門口候着,自己落了座。
嚴三是個面貌普通的中年漢子,眼神裏卻有幾分精明。他笑道:“幾日不見,雲哥兒越發利索了。那成大夫的藥果然是好的。”兩人說的是雲煥那時候受重傷留下的遺症。這幾年喝了一大堆藥總算沒白費力氣。
雲煥落座的椅子正靠二樓的窗,窗口望出去,是栽滿花草的天井和曲曲彎彎的回廊。
雲煥曲起小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一邊輕聲問道:“嚴哥,你這裏來了不少江湖上的人呢。有什麽事嗎?”
“嗯。這幾日是有幾個江湖上的名門望族來投宿,聚了不少人。”嚴三回道,“大概跟林家有關。聽說林家出了大事,林家家主的大女兒在皇宮裏當娘娘,前些時候回來省親,被刺客傷了,聽說這事跟一件武林至寶有關聯,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雲煥點點頭,将視線移到窗外,那回廊裏依着柱子的女子不知何時不見了。
任天凝揉着眼睛,一邊用水淨面,一邊想着等梓州的事辦完了該買些什麽回去孝敬爹娘和兩個兄長。她自幼武學天賦極高,在家中備受寵愛,卻也沒被寵成一個大小姐。她想着,爹娘讓她順道去找的什麽七情劍譜,該不會真的在林家吧。這事很多門派也聽說了,這才有不少所謂的江湖人士前來打探消息。
用過飯,帶上幹糧,任天凝戴上紗帽,遮住自己耀眼的容貌,便騎馬去郊外一游。
屋裏,嚴三正和雲煥聊着城裏的一些趣事,嚴三瞧出雲煥是漫不經心的,大約有什麽心事,便笑道:“雲哥兒有什麽心事,莫不是有意中人了吧?”
雲煥一愣,回道:“莫笑話我了,我這樣的人,怎麽還會有什麽意中人。”
“你不是正正經經的一個好人麽,”嚴三惋惜道,“就算你掉到泥溝裏,也是個谪仙般的人物,何苦為難自己。”
不知怎麽,嚴三想到眼前這人是因為家中變故淪落到賣笑求生,如今又心如死水,真正替他難受起來。
這廂,雲煥一本正經地說道:“你也是了解我的,這清明就到了,我想着總是要去拜祭下父母的。朝廷不待見我,可死去的人無論如何我也要記着他們。”
嚴三低聲回道:“這話你便跟我說說算了,讓外面的人聽了,不知怎麽诋毀你。”
嚴三知道,雲煥頂着的小倌身份,并非他自個願意,實在是朝廷、是皇族打壓臣子的手段。
雨歇了一陣。雲煥帶去的藥果然有效,嚴三下地走了一圈,便高高興興地告訴雲煥,他要與雲煥一起去郊外的山上祭拜父母。雲煥也沒阻攔,便應了。他在這梓州城,雖然結交甚廣,談得上交心的,卻只有這個普普通通的客棧老板。
外人多少覺得奇怪。雲煥的恩客裏多的是有錢有勢的主,卻沒見他放哪個在心上。雖說是清倌,賣笑卻是真的。頂着這個讓人不恥的身份,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估計覺得他不會再有東山再起的盼頭了吧。至少,知曉雲煥底細的那些人都這麽想。
小童替雲煥寬了衣,便去整理床鋪。點了一爐熏香,雲煥半倚在床欄上,嗅着細膩幹淨的清香,思緒也沉澱下來。
“公子,”小童猶豫了半晌,輕聲說道,“你不是要找個人定下來嘛,嚴大哥雖說年長了些,可還是個老實人……”
話沒說完,小童身子一凜,便打住了,只見雲煥半眯的眼睜開了,狹長而精致的桃花眼裏泛着冷光。
山林裏枝葉織就了一張密密的網,正是陽光晴好,透過空隙灑下的光斑,晃得人目眩神迷。讓人目眩神迷的,還有眼前這個男子。
上品美玉般細膩均勻的膚色,精雕細刻般的五官,修長挺拔的身材,就是眼前這個瑰麗俊逸的男子。嚴三一邊在心裏慨嘆着,一邊不動聲色地跟在雲煥後面。手裏提的籃子略有些沉,嚴三走了一段路,便問,何時能到選好的墳址前。
雲煥從懷裏掏出汗巾,擦了擦額上的汗,順口答道,墳在後山,要走約摸一炷香時間。嚴三看到他額上晶瑩的汗滴,眸色暗了暗。
他們趕來的馬車還停在山下。這一帶山脈連綿,青山流水,柳暗花明的美景随處可見。兩人邊走邊欣賞美景,時間倒也過得快。
說是墳,其實只是幾座用泥土堆砌起來的土包,沒有碑,墳上青草茂盛。
嚴三摸了把汗,笑道:“雲哥兒,這個你倒是不會打理。”
雲煥擰了擰眉,接過嚴三手中的籃子,拿出酒水和祭奠用的紙錢,默默地蹲在幾座墳前。
他當然記得的,一個是爹的,一個是娘親的,一個是大哥的,一個是大嫂的。其實應該立碑的,可他不敢。憑他現在的身份,立碑也只會給雲家蒙羞。
嚴三也默默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想當年,梓州雲家,何等的威風,何等的繁華。一夕之間,獲罪聖上,滿門連座。雲煥将紙錢一疊疊燒了,倒了杯酒,先敬了爹娘,再敬大哥大嫂。依稀記得爹最愛喝的就是這杯中南方人最愛的竹葉青,大哥最愛的則是這壇中封釀的醉顏紅。娘擅長筆墨丹青,大嫂精于刺繡,江南女子的繡工在大嫂那個溫婉秀美的女子身上顯現得淋漓盡致。雲煥取出一幅蘭花圖,并一件繡花布帛,都擺在墳前,愣愣地凝視着,不知想什麽。
嚴三嘆了口氣,上前說道:“雲哥兒,別傷心了,逝者已矣。”
雲煥像是沒聽見似的,只是愣愣地用手指撫摸着布帛上綿密精美的針腳。他想起了小時候的種種,在雲家的大院子裏,大嫂給他穿針引線縫衣做袍,娘閑暇時候會教他構圖畫畫,畫的最多的便是蘭。爹請了西席先生教他識文斷字,他卻更喜歡跟大哥學舞槍弄棒。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将上馬定乾坤。父親和大哥,一文一武,将雲家的聲望攀到了頂點。一朝風雨,卻終是落了個繁華過後滿地灰燼的結局。
一陣風過,揚起了墳前新燃的紙錢。也帶來了一陣隐隐的歌聲。
乘一葉扁舟入景随風望江畔漁火
轉竹林深處殘碑小築僧侶始複誦
葦岸紅亭中抖抖綠蓑邀南山對酌
紙錢晚風送誰家又添新痛
獨攬月下螢火照亮一紙寂寞
追憶那些什麽你說的愛我
花開後花又落輪回也沒結果
苔上雪告訴我你沒歸來過
遙想多年前煙花滿天你靜靜抱着我
絲竹聲悠悠教人忘憂若南柯一夢
星鬥青光透時無英雄心猿已深鎖
可你辭世後我再也沒笑過
獨攬月下螢火照亮一紙寂寞
追憶那些什麽你說的愛我
花開後花又落輪回也沒結果
苔上雪告訴我你沒歸來過
獨攬月下螢火照亮一紙寂寞
追憶那些什麽你說的愛我
花開後花又落輪回也沒結果
苔上雪告訴我你沒歸來過
花開後花又落輪回也沒結果
苔上雪告訴我你沒歸來過
☆、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