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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歌聲在燦爛的陽光裏飄出好遠。那是一個清冽、帶着磁性的女聲。袅袅娜娜,似遠似近。

聽着聽着,雲煥會心一笑,如破雲日出,看得一直注視他的嚴三差點摔了一跤。

“不知哪家姑娘,竟有這般好嗓音。”雲煥喃喃自語道。

看到雲煥不再郁郁不樂,嚴三也樂得做個好人,道:“不如我們去看看。”

提起已經空無一物的籃子,嚴三疑惑道:“雲哥兒,你要把這些東西燒給他們麽?”

雲煥不做聲,只将那蘭花圖和布帛都用火折子點燃了。一陣濃煙襲來,雲煥捂住鼻子,嚴三趕緊上前用手掌扇去濃煙。

雲煥站起身,撲了撲衣袍下擺上沾的灰塵和草屑。兩人按原路折返,聽得那歌聲越來越飄渺,最後聽不見了。

這回,是嚴三在前頭帶路,回頭剛好撞見雲煥若有所失的神情。正想說什麽,卻見兩旁的林子裏一陣抖索。動靜很大,嚴三立即分辨出,是有人來了。

遭強盜了。

這是雲煥的第一印象。這片山林本屬于梓州官府管轄,但屢有俠盜駐足,因為沒折騰出大亂子,最後官府也不了了之。這回來的有十幾個漢子,都舉着樸刀,兇神惡煞的,有兩個面貌不甚兇惡的漢子也裝出一副與你有仇的苦大仇深的樣子。

見對方只是阻住道路,嚴三鎮定下來,說道:“各位,想要財的話某願意悉數奉上,然,今日在山頭拜祭親屬,多有不便,請各位諒解。”

那些漢子裏領頭的一個笑道:“算你識相,将財物給爺爺們留下。人可以走了。”

嚴三将身上的銀兩掏出,丢了過去。那領頭的接住,咬了咬,笑道:“很好。”

那領頭的人見後面還有個雲煥,便擺手道,上前來。

雲煥抿着唇,從嚴三寬闊的背影後走出。那一身陽光,照得人禁不住遮眼。

半晌,那些漢子發出一聲驚嘆,一個模樣猥瑣的漢子笑道:“娘的,比上次我們睡的迎春院的姑娘還好看!”

“可惜是個男人。”

“誰說的,男人就不能睡嗎?”

“胡攪蠻纏,男人都是插後面的,你敢插麽?”

……

那些漢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了。聽着那些□□不堪的話語,雲煥臉色變了變。嚴三一直觀察着這夥強盜,倒也沒注意到雲煥。

那領頭的漢子将刀往一旁的樹上一砍,怒道:“都他奶奶的給老子閉嘴。”

一時,倒也靜了下來。

領頭的漢子雙目精光閃爍,盯着嚴三和雲煥兩人,笑道:“你可以走了,你得留下。”

任誰都聽得出這漢子語中的志在必得。雲煥臉色白了白,站着未動,卻偷偷從後腰裏摸出一柄鋒利的匕首。這匕首是他防身用的,陪伴他多年。上次被人追殺,他還用這匕首殺了一個敵人。

他武功不高,自衛卻也夠了,對方畢竟只是一夥強盜,看起來也沒有什麽厲害的功夫。

他這次卻是估算錯了,那些手下的确都是些空有力氣的草包,領頭的漢子卻是正經學過武的,一個躍身,竟就到了嚴三和雲煥身前。離得近了,看到雲煥那精致非凡的面容,這領頭漢子不禁咽了咽口水,嚷道:“小哥兒,随我走罷,不然你們的命可就玩完了。”

嚴三趕緊攔在雲煥身前,怒道:“你們是要鬧出人命麽?”

“怎樣,你能救得了自己就不錯了,還在這裏充什麽英雄。”領頭漢子不屑道,“府衙裏都沒人敢管,你能管個毛。”

嚴三一想,确是這理。他們人微命賤,在這山頭走丢了,官府怕也不會多管閑事。可他不能丢下雲煥一個人走,說什麽也不能的。

雲煥忽然握了握嚴三的手,指尖傳來一陣涼意,嚴三一凜。聽得雲煥清亮悅耳的聲音說道:“你們放了他,我跟你們走。”

嚴三跳了起來,道:“不行!”

“什麽不行不行的,”領頭漢子邊叫嚷邊舉刀撲了上來,帶來一陣勁風,“把這娘們一樣的美人留下,你可以去死了。”

雲煥用手一扯,嚴三順勢躲過了那漢子的勁風。然而,一瞬間,那漢子又揮刀砍了過來。

雲煥一驚,知道不能善了。邊躲邊說:“放了他,我自然跟你們走的。”可一想,他知道這領頭漢子是怕嚴三回城後會找人來救他。因此,萬萬是不會讓嚴三活命了。

不由得一陣沮喪。

躲了幾刀,嚴三摔到了地上,狼狽不堪。雲煥也顫顫巍巍地靠在一旁的樹上,那漢子的功夫強硬霸道,樸刀揮出的風刮在臉上,生生地疼。

這強盜頭子竟是個人物,雖說其貌不揚,甚至有幾分醜陋,功夫底子卻是好的。

思及嚴三為陪他祭拜父母而遭到橫禍,雲煥心裏一陣苦澀。不知怎麽的,眼前一黑,竟然,緩緩倒下了。倒下的那片刻,只聽得嚴三洪亮的嗓門在叫他:“雲哥兒!”

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醒來,在一間陋室裏,雲煥看了看四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一張臨窗的桌幾。

“嚴哥!”雲煥想起嚴三,不由叫了一聲,然而,無人答他。他摸了摸身上,四處安好。走到門口,卻見門從外面被鎖死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正想回床上歇着,卻聽到外面隐隐有人在說話。

“怎麽樣,死了沒?”

“沒有,被打成那樣,還不求饒,還真夠硬氣。”

“裏面的呢?”

“好好的呢,大當家的這回有福了。”

“是啊,那可是個美人……”

漸漸地,聲音隐去了。雲煥知道他們走遠了。他們提到的那個被打的可能是嚴三吧,雲煥安慰自己。

他回不去沒關系,嚴三,可是個有家室的人,回不去,他妻子孩子該有多傷心。想到這裏,雲煥愈發急躁了。

大約到了晚上,有人送晚膳來了。門被打開,傳來一陣喧鬧的人聲。雲煥睜眼,便看到桌上三個小菜一碗白飯,散發着熱氣。

“慢着,”雲煥出聲叫住那送飯的漢子,問道,“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呢?”

送飯的漢子拘謹地站在門口,回道:“我,我可不知道,你,你問別人。”說完,又把門落了鎖。

雲煥嘆了口氣,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飯菜,怎麽也動不了用餐的念頭。

正發着呆,卻聽見外面呼呼的風聲。那風聲極細微,雲煥卻靈敏地感覺到了,像一種靈犀。他來不及細想,便奔到門口,就着門縫,隐約看到燈火。然後是一陣隐隐約約的血腥味。那血腥味極細極淡,在寂靜的屋子裏,在雲煥的耳鼻中,好似被放大了無數倍,十分地清晰。

怎麽回事?雲煥驚呆了。他隐約覺得,外面的強盜漢子們都被殺了,無一活口。

一眨眼的功夫,竟然都被殺了。

鎖被打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

前兩次見面的印象就這樣輕而易舉從記憶深處被勾勒出來。青衫女子,烏發披肩,明媚的大眼睛,眼尾稍稍上吊,勾魂攝魄。纖細秀拔的身姿,在這個強盜們居住的山寨裏翻飛騰躍,幾個回合,薄如蟬翼的刀刃劃過脖頸,從血管裏流出的濃稠血液,濡濕了地面。

一個不剩。她回頭打開門,只見一雙燦若星辰的桃花眼,怔怔地看着她。

“我也是被捉上來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任天凝微微一笑,這笑顏,讓那傾城殊色也黯淡了幾分。雲煥呆了一呆。

“你,見沒見到一個中年人,與我一道的。”後來,雲煥每每回想起那次失态,總是耿耿于懷。

他緊緊扒着門楣,屏住呼吸,只為了與倚着門柱子、慵懶适意的少女對視。

“哦,見到了,他們把他打傷,扔下山了。”少女回道。

任天凝一想到這男子,就覺得好笑。燈火影影綽綽,他盯着她的眼眸中竟然有一絲不為人知的羞澀。與他一起上山來的中年人受了傷,被強盜們丢到山下了。她舉着火把,帶着雲煥找到他的時候,幸好還存了一口氣。任天凝估摸着回城大約還需半個時辰,晚上城門關着,這麽吊着一條人命也怪揪心的,看雲煥着急的樣子,她明白這個人要是出了事,他大概會很難過吧。不知為何,見到那雙桃花眼裏流露出的焦急和無奈,任天凝竟然覺得有些窒息。

任天凝甩甩頭,把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抛出腦海,而後從香囊裏掏出一顆凝香丸喂給嚴三,拍了拍嚴三的背讓他吞下。

“多謝你。”雲煥很認真地向她道謝。

“咦?你不是該問我喂的是什麽嗎?”任天凝疑惑地問他。

“我相信你。”雲煥輕聲回了一句,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回話的聲音極低。任天凝掏掏耳朵,湊上去問道,你說什麽呢?

雲煥別過臉,不理她,将嚴三背上了馬車。

第二天清晨,雲煥在前面駕車,任天凝騎上自己的馬,跟在他們後面。

進了城,雲煥将馬車徑直駛到成氏醫館門口。這時候,醫館裏很冷清,只有配藥的小童和在後院磨着藥粉的成尚英。

聽到前面的聲響,成尚英跑了出來,一見雲煥和負傷的嚴三,便心裏有數了。

“把他扶進來。”成尚英指揮道,見雲煥的烏發上還沾着晨露,便取笑道,幹嘛去了,這麽一副樣子。

成尚英只披着一件乳白色對襟襖背子,有些涼意,他搓搓手,将嚴三安置到後院的榻上,搭脈。雲煥在一旁跟着,任天凝也下了馬,随後進來了。

成尚英搭完脈,這才擡頭,注意到跟進來的那個戴着紗帽的女子,身形娉婷,儀态風流。他一撇嘴,對雲煥道:“幸好服了什麽東西,心脈護住了,內傷說重也不重了,斷了的肋骨能接,其他的都是外傷。”

雲煥立即感激地看了任天凝一眼,透過黑色的透明紗布,他似乎看到任天凝有些俏皮地笑了一下。

安頓好嚴三,雲煥也有些累了,眉眼都透出倦意。這廂,成尚英卻趁他不注意拉着他到角落裏問,你給嚴三服了什麽保命的藥?是那個女子給你的罷?

雲煥微笑道,是的,我也沒問人家。

成尚英撇了一眼已經走到院子裏望天的女子,低聲道:“你還不了解人家的底細吧,怎的就這樣相信呢。”

雲煥一哽,随口應付道:“是她救了我和嚴三。”至于那些一窩端了的強盜,他想還是不要提及了。他和任天凝走的時候已經放了把火,就算有人發現,也只剩下面目全非的屍體和灰燼。

這廂,成尚英和雲煥随意聊了幾句。任天凝自覺閑來無事,離林家家主召集的鑒寶會還有幾日,她原想回去住客棧的。卻見雲煥和成尚英作了別,走到她身畔。

雲煥同任天凝作揖道:“姑娘,我還不知你的名諱,可否告知在下。今日恩情,他日定當結草銜環相報。”

任天凝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不覺好笑,便懶洋洋地回道:“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而已。”頓了一頓,又說:“我姓任,責任的任,名天凝,是湄城人士。”

雲煥便也報了自己的名號。随後便見成尚英有些激動地朝他使了個眼色。他雖疑惑,卻也沒管那麽多。

“任姑娘,我要回自己的居處了,你呢,是也住在這梓州城裏嗎?”

“嗯。對啦,你居住何地?”

雲煥猶豫了一刻,有些難以啓齒,見任天凝正認真地看着他,便回道:“沁香居。”

沁香居。任天凝默默重複了這個名字一遍,便來了興致,湊到雲煥耳畔悄聲說道,雲公子,我同你回去吧。

一個清雅的院落,一幢別致的二層小樓。來迎接的小童依舊恭謹。雲煥不知抱着怎樣的心态帶着任天凝回了沁香居,他原該拒絕的,他還沒來得及分辨任天凝的意圖,便将她帶回了自己的居所。

要是她知道了自己是個小倌,不知會怎麽反應。雲煥只有一個念頭,不管任天凝怎麽反應,他都會感激她救助自己和嚴三的恩情。江湖兒女,恩怨分明。任天凝注意到他原本玉樹臨風的模樣中多了些窘迫,心下暗笑,好玩。

雲煥讓一個小童去收拾一下客房,自己帶着任天凝到了花廳。

任天凝掃視了一遍,似有若無地感嘆了一句:“雲公子,真是個雅人。”

雲煥微笑道:“只是些消遣。”

駐足在壁上的一幅蘭草圖前,筆墨酣暢,意态輕靈,任天凝端詳片刻,忽然開口道:“雲公子,送一幅蘭草圖與我罷。”

雲煥怔了一怔,原以為她會介意自己的小倌身份,或者,她竟是不知道沁香居的麽?

任天凝隐隐覺得雲煥有些介意自己的來訪。她其實明白沁香居是怎樣一個存在的,可她向來不拘束這些,便也沒有不耐。她指着蘭草圖解釋道:“家母喜歡收集名畫字帖,這畫與以前一個叫蘭涯的畫師筆風相似呢。家母最喜歡蘭涯的工筆畫。”

不出意外,雲煥臉上的微笑僵住了,他自然知道蘭涯是何人。

“嗯,你喜歡,我便去畫一幅與你罷。”雲煥也不解釋,有人竟還記得那昙花一現的丹青名師,興許可以借此聊以□□呢。

晚膳擺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周圍安寧靜谧,只有燈火哔哔剝剝地響。任天凝先在客房的浴桶裏洗了個澡,換上一件淡青的襦裙,秀發輕挽,袅袅婷婷地走出來。雲煥已經落座,背靠一顆梧桐樹,手中捏着一根玉笛。兩人視線一交集,雲煥感到心中有一股酥麻的電流流過。輕慢佳人,暗香浮動,他不由自主地将笛子放在唇邊,吹出一段旖旎清亮的曲子。

他垂着眼,又長又密的羽睫像扇子般晃動在暗影裏。任天凝在對面落座,只覺那人像在燈火闌珊處,等待了好久好久。

任天凝托着腮,靜靜地聆聽他唇邊溢出的天籁之音。不覺有些癡了。

一曲終了,雲煥擡眼,正好撞見任天凝注視着他的一雙明眸。兩人都不覺一怔。

☆、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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