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光看聶長江的相貌和日常,夏天是完全想象不出來尚北所說的,在這副軀體和腦海裏,隐藏着多少爆發的、扭曲的力量。
因為他的電影,雖然說一直在探讨人性中的罪惡面,但看着給人的感覺,卻并不是充滿陰暗壓抑,讓人看了厭世那種,反而是濃油重墨、濃豔多姿的。再多的罪惡,都是在華麗的色彩鏡頭運用下,珣爛如煙火一般炸開後,才揭示了裏面的黑。
越壓抑,越爆發,則越有力量感。國際上著名的影人曾經評論過他的作品,是生命中不可忽視的吶喊,是求救,是解脫,是不惜毀滅一切的欲!
光是隔着鏡頭去看,已經讓夏天有這樣的感覺了。
真正面對面見到聶長江後,夏天發現,這個人不僅沉默話少,而且如果你不刻意去尋他,他還能有一種泯滅于衆人的沉寂感。
在場的演員,除了夏天和尚北之外,還有飾演尚北父母的亞裔演員,以及飾演心理醫生林亞女朋友的美國女演員,還有一些其他角色的演藝人員也在。
這樣的場合,導演肯定是不會被忽視掉的。
也是特別衆星拱月般存在。
幾乎人人都會主動上前和他打招呼,問好,當然,尚北除外。
尚北不迎上去,夏天當然也不會熱切。
而且因為夏天和尚北挨得很近,他能感覺到,聶長江出現後,尚北瞬間就整個人緊繃了起來。
呼吸也略略急促了。
只是動靜非常微小,尚北在克制,努力克制不讓人看出端倪。
如果不是特別了解尚北,以及特別熟悉尚北的身體,夏天也可能沒辦法發現,此時尚北的緊張和不安。
于是十分突兀的,夏天忽然從側身笑着,用雙臂環上尚北的肩,湊近他的耳邊,臉上的神色像是發現了什麽趣事一般,急不可耐地要和尚北分享,講小話。
身體被摟住,耳邊感覺到溫熱的熱源,尚北一怔。
“小北,如果你感覺不舒服的話,我們打個招呼後,就去角落裏坐着吧。”不需要單獨對聶長江打招呼,可以走近人群,沖着人群說些客套話,然後盡可能坐到聶長寬的視線死角就成。
頭四、五個月的時間并不正式開機,要先圍讀劇本,頭腦碰撞以及特訓,然後體驗。只是這裏的圍讀是很正式的,并不像之前拍《時光》那樣,只是像講課的形勢,演員幾個一組理解一下角色,對戲走戲,由表演老師進行指點那樣。
導演組有通知,這邊會以沉浸式為主,讓演員沉浸進角色裏。
也就是從圍讀劇本開始,就要開始化全套的妝,穿上劇中要穿的戲服,在不同的場景裏打轉,以日常生活的形式走戲。
今天尚北也不是主角,主角是演他父母、家族長輩的那幾個人。
他和夏天主要還是圍觀,感受氣氛。
這兩天和別的演員一起熟悉,聊天後發現,聶長江對尚北還真是特別,他拿到的那本初創的劇本,雖然很不完整,但是已經是唯一有大概角色和故事介紹的一本了。
其他的演員,只有自己的角色劇本,和局部劇情。
只需要跟着沉浸好自己的那個角色,聽從劇組安排、調度就好。
至于夏天從林由瑾那拿到的劇本是哪裏來的?很簡單,尚北那裏……
至于不了解劇情,只有片斷劇本,連自已角色人設都有可能有變化怎麽演好?聽導演的就好了啊,導演說怎麽拍,接下來這一場是拍什麽樣的戲,就怎麽拍呗,和他倆聊天的歐美演員都表示這沒有什麽。
別說夏天沒經歷過,連尚北都因為小時候太小了,記憶不深。
他依稀記得,小時候他拍聶長江那個電影的時候,好像也沒看過劇本,也是聶長江單獨和他說戲,提前不停地影響他,等他要拍的時候,就自然而然地以為自己就是那個劇裏的小孩了。
反正尚北和夏天沒往聶長江那兒湊,聶長江在這時候,也沒顯得對尚北有多特殊對待。
這幾天,主要是讓尚北觀摩這些“貴族”的生活的。
夏天和尚北進組之前,飾演劇中“龍裔”一脈貴族的演員們,已經在劇組裏生活了一段時間了,他們每天都穿着現代設計中,具有複古元素的華麗的戲服,在劇組裏過着醉生夢死般的生活。
“龍裔”是這個蒸汽龐克式的工業城中,最古老神秘的貴族血脈,流傳到這個故事的起源時,只剩下十家具有“龍裔”血脈的家族。
為了保持高貴的血脈承繼,他們不允許和“龍裔”以外的家族通婚。
飾演這些貴族們的,都是亞洲面孔,或是有亞洲特色的混血演員。
因為故事裏血脈純正者是黑發黑眸,次純正者可以是棕色眸或帶有其他血統的特點,飾演尚北父母兩邊成員的演員,都幾乎是純正的中、日、韓三地的亞裔。
不過他們都是生活在歐美的亞裔演員,除了飾演尚北爺爺的老人外,沒有一個懂華語。
他們在場景中生活,聶長江和工作人員在場外看。
夏天覺得自己像個土包子進了城。
如果這是一場角色扮演的真人秀,那麽裏面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導演。他們沒有人手持臺詞本,所有的對白,都像是生活中的閑聊,有一個人開口了一個話題,在場的所有人就遵從自己的角色需要,自然而然地接話,聊自己的看法和見解,表達自己的觀點。
除非有人OOC了,邊上調度的導演組覺得不妥,才會推翻重來。
“你演的亞蘭德,十歲開始就是你來演了吧?你怎麽加進去?”夏天嘆為觀止的同時,也開始擔心起尚北怎麽沉浸進去。
寶寶時期,肯定是有別的小演員來出演。
可是到亞蘭德十歲時戲份就開始多起來了,上面注明從十歲到二十四歲,都是尚北自己來演的。
“真正開拍的時候,我要戴傳感器,他們後期會用電腦三維技術,根據我小時候的相片,還原一個幼年時期的我。”尚北比劃了一下,告訴夏天,到時候會有“攜帶式動作撷取設備”來通過三維立體動畫和真人實景的結合,還原小時候的尚北。
別說大人變小孩了,真人變猩猩,變樹人,變貍貓,這種技術,在好萊塢也是常見的。
夏天一聽就理解了。
這點行業知識,他還是具備的。
尚北看得很認真,不久後他也需要沉浸進去這一個場合,十四歲弑父弑母之前,亞蘭德多半是這些場合裏的邊緣人,十四歲當家作主後,他就是這裏的主人了。
大概是看了四天後,尚北加入。
夏天繼續在邊上看。
尚北和他一起的時候,倆人之間仿佛自帶隔離氣場,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倆關系有多好,彼此之間相處融洽得根本容不下第三人。
尚北成為了被觀看的一員後,夏天落了單。
這時候,才有別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過來,和他聊起來。
“林?”先過來的,是演警探的美國演員亞當,三十來歲的紅發大塊頭,他喊的是夏天劇裏的名字,夏天演的是一個叫林亞的心理醫生。
“你可以叫我Summer,是我。”雖然演員表上直白的寫着Tian Xia,可是夏天還是有常用的英文名字的,也是夏天的英文直譯。
亞當一愣,然後爽朗地笑了起來。
“他适應得不太好啊。”亞當也是個老戲骨了,一眼就看出尚北暫時很難融入裏面的狀态:“有點像小可憐。”
“他沒有問題的,他是一個很優秀的演員。”雖然明知道亞當沒有惡意,只是實事求是地說,夏天還是下意識地反駁了。
夏天的英語很不錯,日常交流沒有問題。
尚北說得更是像母語一樣流利自然。
可是現在裏面一旦有人CUE尚北,他總是很慢,要想一想才能回話,的确不太好。
亞當理解式地笑了笑,正想開口解釋自己沒有貶低尚北的意思,突然聽到邊上有一個人斬釘截鐵地說:
“Shang不會有問題的,他正在觀察,正在形成他的情感記憶,亞蘭德小時候就應該是這樣的!”
夏天和亞當齊齊扭頭看去。
說話的是聶長江,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離夏天他們距離五六步的地方,正好聽到了亞當和夏天說的那番話。
他反駁亞當的話,比夏天說得更為肯定。
而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也一直直視前方,他仍然在看着尚北。
夏天發現,聶長江和之前幾天他所見到的,像是完全換了個人般。之前的聶長江,是沉寂的,不止止是安靜沉默,還有一種漠不關心的孤寂,始終環繞在他的四周。
哪怕他會一直看着拟景裏的演員,每天結束的時候,他的助理也會和演員們分析他所觀察到的心得,提供第二天需要演員們模拟的情景方向和意見。
可他本人,始終是沉默寡言、冷靜自恃的。
不像現在,眼裏閃爍着狂熱的光芒,幾乎是貪婪地盯着尚北在瞧。
夏天心裏實在有些掙紮,基于從尚北、林由瑾和林青菀那獲知到的聶長江,對聶長江所作所為帶來的偏見,夏天都十分不願意去理會聶長江。
但從理智和敬業的方向,以及夏天決定要拍好自己的角色,用自己對這部電影的投入來思考,他此時又很想多了解一些聶長江的看法。
不管是此時聶長江對尚北這個角色的看法,還是對其他的。
這是夏天身為演員的自覺,和必備的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