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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有風從帳篷的門簾裏卷進來,刮在康拓的小腿上,莫名地讓他就打了個寒顫,這于一個軍中行伍來說,簡直平生未有。他狐疑地眯了眯眼睛,看着荀玉燈下映在屏風上腰背挺直的影子,知道她顯然并不是說笑作弄自己。這個女人一生追随曹致,沒有丈夫子女,甚至沒有自我,但是康拓不得不承認,她身上有曹致的遺風,那種常年居于人上的長輩威壓而下,康拓覺得自己不得不妥協。

妥協的何止他一個,曹姽也在妥協,荀玉對于皇帝有着無可置疑的影響,他把那口氣忍了下去。

千伶百俐的小黃門若不聰明,也不會被荀玉選在身邊專司這等陰~私之事,這兩個孩子眉目皆不出十四歲,卻是帶着一副經年宮中老人的世故,二人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奉國将軍的神情,見他并無反抗的意思,便知有成事的希望,于是大着膽子若有似無地催促康拓:“将軍,既然太初夫人發話了,有奴婢侍奉,自然當是面面俱到、毫無亵渎的,奴婢們既不是女人更不是男人,只是個物件,您大可不必有不适,太初夫人有什麽指示,照做便成了。”

小黃門雖是這樣說,康拓知道一定還有人在暗處觀察他,但他不确定是什麽人,荀玉這會兒明顯放松下來的嗓音帶着愉悅:“将軍,老身說句實在話,你出身卑下、沙場浴血,是伏于烏黑之地,拭刃舐血之人,如今既然打算癡心妄想做那寒潭裏撈星觸月的幸運兒,那就千萬咬緊牙關,就算是吐了血也咽回喉嚨裏去,切忌臨到最後一步,卻因拘泥自持而落了空了。”

小黃門看見康拓的拳頭捏得死緊,明智地選擇閉緊嘴巴不出聲,太初夫人顯然已經将面前的人逼到了極處,旁人再所說一句,觸到了康拓如今引而不發的憤怒,他一拳就可以打死身旁的人。

康拓從一開始就已經明白自己的選擇,只是不甘心。但于他這樣的人,這世上哪還有忘不了的事情,也沒有放不下的事情。偏生一個阿奴,令他忘不了也放不下,将自己心甘情願地置于這樣的田地。

不過就是執子之手,共堕阿鼻,他何曾怕過?

康拓把手慢慢放到了褲帶上,軍人裲裆甲下的連裆褲,是最粗劣厚實的麻布制成,不易磨損、又能抗寒,其色深褐、其面刺手,腰間系着已然磨得光滑的褲帶,倒讓兩個小太監覺得不好下手。他們雖然自小淨身送入宮中,但過得也是豐衣足食的生活,康拓的衣着簡直稱得上褴褛,就這樣還想要攀上陛下的床榻?

這簡直是世上最傳奇的故事了。

然而當今陛下卻偏偏是個最揣摸不得的存在,就是小黃門這樣身體不全的腌臜貨,見了吳王也難以自持,可那陛下偏偏不喜,卻喜歡這樣出身低賤的人物,委實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如今太初夫人出手了,那這位奴隸出身的奉國将軍,離陛下床榻真正只有一步之遙了。

恰在此時,康拓趔趄了一小步,因他忽覺腰椎下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難耐,他深知自己自制力并沒有那麽弱,立刻意識到方才入帳後輕輕飲的那口茶可能有問題,明明是處于被人下藥折辱的境地,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仿佛回到方才曹姽塗以紅豔丹蔻的腳掌踩在自己膝上,昂藏七尺男兒,竟是膝蓋微顫,眼看就要站不住。

随着指頭一撚,褲帶系結散開,粗布連裆褲斜在胯上,被那顫顫巍巍立起來的物事險險挂住。

康拓呼吸還算平穩,只是一聲重過一聲,他也不管下裳已然不整,直瞪着那扇屏風,勉強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字:“那茶……”

“臺城裏收藏的密藥,效用極好,但老身減了分量,效用也極短,将軍不必太過擔心,事已至此,不如坦然以對,咱們早些完事早些歇息,”外頭早已月上中天,荀玉在屏風後頭無聲掩了掩口,打了一個哈欠,年紀老去之後她的精力也越發不濟:“當年燕王也是這樣過來的,臺城的規矩面前,無人可以例外,左右動手吧。”

慕容傀也受過這些?康拓一僵,褲子被小黃門快手扯了下來。

那布料落地的悶響此刻在所有人耳中都似驚雷一般,康拓渾身都僵硬了,荀玉這時伺機問道:“聽說将軍在軍中有個诨名?”她輕呵一聲,仿佛想起什麽好笑的事情:“老身約莫聽說,是叫什麽‘康一尺’的……”

小黃門驚奇地看着康拓黑黝黝的臉膛紅了起來,也許這是因為羞憤?至于那“康一尺”的诨號,小黃門偷偷往那裏瞄了一眼,雖不及亦不遠矣,便不由帶着幾分羨慕。

康拓吸了口氣,這本是他們胡兒十數人當年在嶺南的笑談,但嶺南不比荊襄,康公治下極為嚴厲,如今那些舊日同袍也極少提及這些事,多也是呼延莫趁着休沐偶爾醉酒打趣,荀玉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康拓瞬間明了她在東魏國內勢力之深厚,便帶上了羞憤咬着牙回道:“同袍玩笑而已,某尚不足。”

他不知,因為這反應倒讓荀玉放下了兩分戒慎,卑下出身的人最忌毫無廉恥之心,想是康公教導有方,一個人于道德上還有顧忌,來日就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來。

此時那小太監在粗略地看了一番後回話道:“禀太初夫人,将軍元陽亢健、中氣十足,即便旦旦而伐、夜夜不空,也是使得的。 ”

荀玉“噗嗤”一聲,連忙打發他們:“如此說來難不成陛下還撿了寶了,只怕你們這奉承可不得法,算了吧,你們退下。”

見荀玉也不似生氣的樣子,兩個小黃門依言便退了下去,留下一條粗葛布的新褲子。康拓想要穿衣,荀玉卻道不急,反問那簾幕後頭:“瞧着如何?”

簾後傳來一把蒼老的聲音:“可去死地,也可至妙境。常說一寸長一寸強,寸斷積弱是不好,過長剛強也無益,這多出來的一兩寸不如舍去。”

康拓聽出聲音是個老媪,竟還要将自己那物舍去一兩寸,不由面上鐵青。

“将軍莫擔心,這乃是內宮一位女醫,先帝孕産均是由她看護。如今她年紀老大,就不出來吹風了。”見康拓默不作聲速速把褲子穿妥了,荀玉便似是自言自語道:“陛下如今才十八,雖說是到了生兒育女的年紀,心性到底是個孩子,恐怕還是委屈将軍略吃些苦頭。”

說着,她從屏風後頭步出,遞給康拓一卷描金的布帛,康拓狐疑接過一看,竟是一卷兒內造的房中冊,統共九副,纖毫畢現、神态動人,然康拓性情端方通達,荀玉誠不欺人那藥效用極短,此時對着這卷難得的畫冊,康拓竟也毫不動容。每幅圖上都有題詞,康拓暗自揣度那是講解之法。

“我等不日啓程,回到建業之後,一段時日之內陛下便會在內史安排下召見将軍,自然這召見也是不足為外人道。”荀玉諄諄教誨,仿佛是集賢閣的板正夫子,說的是經義詩詞而非男女秘事:“陛下自然是不耐煩聽這些,那将軍就要連帶陛下的份一起學了,至于老身要關照的,便是這第三第四式乃是大不敬,陛下同你并非尋常男女,你要記住這些講究。”

那些圖畫生動已極,康拓非常明白荀玉所說的大不敬是指什麽,只是一切讓荀玉說了算,那他未免不甘心,他一揚手示意那卷布帛:“太初夫人所講,臣是很願意學的,只是臣并不識字,實在難以理解……”

荀玉深吸一口氣,想要責罵康拓,又不知從何罵起?莫說他曾是奴隸,就是自由民,也斷沒有讀書識字的機會,去責罵康拓為何不識字,荀玉也覺得自己過于強求。

在這樣的時代,不識字才是正常的。她這樣的荀家旁支後代,若不是遇到了先帝,将她留在身邊服侍,起居讀書都少不了自己,她荀玉就算是大族之後,也照舊是流離失所、目不識丁的賤命。

荀玉便草草點給康拓看,原來這卷布帛所繪是《素~女經·九法》,依次為“龍翻、虎步、猿搏、蟬附、龜騰、鳳翔、兔吮毫、魚接鱗、鶴交頸”,每一法還有衍生,無窮變化,其中第二法虎步與第四法蟬附乃大不敬,皆為女子以四肢着榻,任何男子都不可對皇帝用之。

“去找葛稚川,這小老兒著有和合術多冊,乃是個不世出的奇人,對将軍想必大有裨益。陛下雖拔除了那些欺世盜名的妖道,然房中一術,仍是多有講究,習得精妙,則是延年益壽之法。”荀玉昂了昂下巴,示意康拓可以走了。

經過這一遭,康拓似是猜到了燕王慕容傀與先帝曹致之間那愛極還恨的态度到底是為着哪般。這初次校驗便如此折辱男兒尊嚴,康拓簡直不能想象真到了那日,還有什麽在等着自己和曹姽。

但他不是燕王,曹姽也不是先帝,康拓打算見招拆招,假以時日,絕不受制于荀玉的內宮手段。

康拓不知,他走了之後,荀玉又去瞧了曹姽,夜已三更,蔡玖靠在門簾後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打瞌睡,因為北方苦寒,大小虎姐妹沒有跟來,他伺候得很是辛苦。然後荀玉的腳步聲一傳來,他便立刻清醒,一骨碌地爬了起來,荀玉對他警覺十分滿意。

帳內一片暗香浮動,曹姽散着頭發睡得正香,想是與康拓見面十分欣喜,黯淡燭火下荀玉依稀可見她面上由內而發的紅暈及夢中由然的笑意,她微嘆口氣,坐到了曹姽身邊,伸手撫摸她散落枕席的長發。

貍奴不知為何今夜被自己的主人趕下床,他識得荀玉,便讨好地上前去蹭荀玉的腿腳,将荀玉更深露重的肢體磨蹭得漸漸暖和起來。

荀玉呆了半晌,才用幾乎是嘆息地口吻道:“阿奴,你就如我的小兒一般,現今依然是個孩子,待你長大了,你就知道男人在女人面前都是一樣的。男人,他們都是一樣的。”

小公貓貍奴“咪嗚”一聲,它自然是不懂的。

王慕之徹夜宴飲,在葛稚川的診治下,他的五石散的攝入量日趨減少。這日早晨酒醒後才覺得藥性略熱,便扯了陸亭君,如今稱為陸侍人壓在身下行事。王慕之昨夜醉酒而眠,陸亭君畢竟做不來侍候人的事情,此時居于上位的王慕之大汗淋漓,汗水合着臉上未卸的傅粉,滾下王慕之的面龐和下巴,又滴在陸亭君的臉上身上。

她按捺不住張嘴低喊,便又不慎納入口中了,只那滋味無論如何比不上她心裏的苦。她深知王郎君并非喜愛她,而是想要她趕緊懷孕,好洗刷己身無法讓人懷孕的羞辱。

陸亭君忍耐不下去,只好期期艾艾道:“殿下……殿下,昨夜有消息說,嗯……”王慕之捏住她的下巴催促,肆虐更甚,陸亭君只好忍痛開口:“陛下七日前已經從青州出發了。”

王慕之全身一抖,發将出來,毫無留戀地起身下床,拿一旁陶盆裏的溫水草草淨面,吩咐人沐浴,現如今他依然沒有放棄讓曹姽回心轉意的想法,老天如此厚愛他,如果只是為了讓他做一個在臺城默默無聞終老的吳王,又為何給他這樣一張臉?

陸亭君不敢收拾自己,趕緊爬起來服飾王慕之沐浴,一邊道:“已經有宮人被派到甘露殿去打掃歸置……”

甘露殿歷來為和合侍寝之用,自十數年前先帝盛年便不知何故封閉起來,然除了先帝最後那個無緣的幼子,曹姽三兄妹都是先帝于甘露殿內與燕王慕容傀所得。那麽,一旦甘露殿重啓,便是曹姽下定決心要生子的訊號。

而顯然,曹姽的對象只有自己,王慕之是這麽以為的,就算自己的父親都贊成曹姽去納別的男子,可是王慕之分明沒有看到曹姽身邊有媚上之人的存在。

就連那個周威,也已經被打發回義興周氏,随他父親周靖都督練兵。

是以王慕之志得意滿地去見如今掌管內宮的荀玉,故作請教地打聽若是奉召去甘露殿侍寝,自己要做什麽準備才好,直到見到荀玉目露譏諷的表情,王慕之才意識到這事情可能的确和自己沒關系。

“吳王消息果然靈通,”荀玉靜靜地開口:“可也不夠靈通。”

王慕之紅着眼問道:“是誰?”

荀玉準備離開:“吳王明明知道,何必明知故問?”

王慕之怔楞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大吼:“這不可能!不可能!陛下怎能自甘堕落?那人,那人是個……”

“吳王慎言!”荀玉打斷了王慕之的話:“東魏乃是女主天下,日後産下的皇子只需要知道自己的母親是皇帝,他的父親是誰根本不重要!你與陛下結缡三載,毫無建樹,就算那人身份卑下,只要讓陛下得到皇子,就勝你千倍百倍,你若敢有礙陛下子嗣,老身就斷了你的五石散,使你日日嚎哭涕流,讓天下人看盡吳王醜态!”

五石散發作起來,人連父母兒孫都不識得,何談其他?王慕之打了個冷顫,心裏又咒罵起陸氏兄妹,若不是他們作祟,自己如今何須因五石散受制他人?他不敢再同荀玉強辯,回去後便虐待陸亭君日甚。

康拓被召入建業待了一旬,終得入臺城,荀玉他是認得的,荀玉身邊坐着一個瞎眼老媪,他明了便是那日簾後之人。

荀玉也不廢話,朝他點點頭:“奉國将軍聽诏,今夜乃陛下可受孕之日,爾須入甘露殿侍奉。其間關竅,由孫媪主持,爾不可慢待、不可違拗,陛下若有些微不适,爾入內侍奉之事就再無往後,可聽清了?”

康拓心道待到上了榻哪還有別人指手畫腳的餘地,便不以為然。

荀玉冷笑一聲,暗想今日便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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