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
第 114 章
原來曹婳所生太子年方十歲,劉熙卻執意讓他行大婚,曹婳雖不情願,然強權之下偏也無可奈何。只得先暗暗找了個通曉人事的宮女教導兒子房中秘術,因她為人母多有不便,便讓同從東魏而來的一個親信女官擔當引導人之職。
曹婳也沒有指望兒子以稚齡成事,然她萬萬沒有想到引導女官問及宮女侍寝秘事之時,宮女竟然老實說太子那物奇小,仿佛嬰孩,不要說行成人之事,十歲了還便溺于床榻,完全不能自控。夜裏還在毫無刺激的情況下夢中遺事兩回,第二天床都起不來。
若只是便溺,曹婳還可以騙自己是因為孩子年幼,可一晚上就遺了兩回,夜夜如此,就是大人也受不了。太子雖然生來體弱,但那形容憔悴顯然不是先天之故。她曉得事有蹊跷,趁着劉熙狩獵未歸,将太子宮中的女官奴婢全都捉了起來,嚴加拷問刑訊,果真有人熬不住痛楚,便供認出自太子四五歲上開始,皇上便借口太子年幼吵鬧,讓通了人事的宮女給太子含物,使其每夜精疲力盡而睡。如今近了通人事的歲數,眼看着太子肯定是不行的。
只不過這一切,都是皇帝吩咐要将皇後蒙在鼓裏的而進行的。
人常說虎毒不食子,曹婳沒想到劉熙連畜生都不如。她作為敵國皇後,身份尴尬,劉熙又不寵愛于她,甚至不讓她接近太子,以免太子被養成那些南地士族的脾氣。夫妻二人除了年節,連面都不見,曹婳想起上一回見到劉熙,仿似大半年之前。
漫漫東魏公主遠嫁北漢的日子,她只好拿金籠假頭打發時間,十年一晃而過,如今就連騙騙自己都做不到了。
曹婳朝着鏡子裏的自己冷冷一笑,就如先帝臨死前所說,如果一定要嫁給敵人,那麽生下敵人的孩子就是唯一的指望,然而劉熙顯然不打算成全自己。曹婳盛裝大服,坐等劉熙歸來的消息。生吃人膽乃是劉熙幾年來的習慣,曹婳嫌惡地看了一眼正在擦洗地上血跡的小黃門,不等通報就徑直闖了進去。
泡在溫酒裏的人膽沒有那麽重的血腥氣,劉熙一仰脖子,那物就順暢滑了下去,他感受着食道裏的墜感,斜睨了一眼站在幾步遠的曹婳道:“你來做什麽?”
曹婳就站在那兒,朝他冷冷一笑,直截了當道:“呵,你問我來做什麽?我倒要問問你你對我的小兒做什麽?”
像,真像,尤其是這種朝自己發怒的模樣!劉熙覺得今天的酒大約特別淳厚,讓人飄然欲仙、恍若夢中,他懶洋洋地開口:“朕以為你會發現得早一些,結果一年又一年,朕才發現你蠢鈍如豬。”他惡意滿滿道:“朕怎麽會容忍一個曹家血統的孩子做太子,就算可以忍下,孩子的母親也不該是你。”
這話像一記巴掌扇在曹婳臉上,她自幼沒有幺妹得寵乃是事實,出嫁敵國後劉熙觊觎阿奴也是事實。但是她和阿奴血脈相連,劉熙乃是個蠻族野狼,父母偏心那是自家的事情,但她不會容忍劉熙這樣惡心的人日日肖想自己的妹妹,何況阿奴還是如今東魏的皇帝。
她很清楚劉熙的弱點在哪裏,與他互相攻讦乃是拿手好戲。
“說起來我那小妹觀音奴如今也是懷孕之人,”曹婳得意地看着劉熙:“那孩子的父親也許是江左第一美男子王慕之,也可能是同陛下有過幾次交手的大将軍康拓。王慕之豐神俊朗,康拓骁勇無匹,哪一個你都比不上,所以你心裏的那些龌龊心思,都是在發春秋大夢。”
劉熙隐秘的肖想被人道破,他也不見惱羞成怒,只是酒勁發散,心底悶悶地燃起怒火。他心裏很清楚,曹婳這個女人除了以言語激他,根本別無他法,而他就算取了她的性命,也不過是給東魏一點難堪罷了。兩國之間,鮮少會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刀兵相向,否則曹婳當年也不會為此遠嫁。
然而不聽話的人質,必須教訓一下。他喚來兩個小黃門捉住曹婳,又特特宣召一個最近尤為得寵的年輕妃子,讓她當着一大群奴婢的面扇了皇後十個嘴巴。那妃子青年受寵,眼見着不知天高地厚,因帝後不睦根本不是秘密,皇後還是敵國東魏的公主,別說十個嘴巴,二十個也是使得的,只要出自劉熙之口。
那妃子狠辣的手勁同她依偎在劉熙懷中綿軟的姿态格外不同,曹婳長到這麽大還是頭一次嘗到被人打得暈頭轉向、口鼻流血的凄慘滋味,小黃門松開鉗制的時候,她差點連站都站不穩。
可她到底站住了,即便滿臉紫漲、義髻歪斜,曹婳挺直了腰背,說話間牽動傷處,面目猙獰而詭異:“劉熙,你給我等着,這世上沒有人可以侮辱曹家的人!”
她兀自出了大殿,劉熙也沒有攔她,後來知道她去東宮抱了太子,母子二人同回了皇後寝宮。那些歷來聽他吩咐的奴婢奶娘前來複命,詢問是否要将太子接回來,劉熙已對那二人全無興趣:“兩個都是廢物,不用管他們!”
是夜,曹婳卻潑了滿屋子的桐油,一把火将自己、太子聯通當年帶來的東魏宮人,全都燒了個幹幹淨淨。劉熙得到消息的時候,火光早已沖天,他與那個妃子衣衫不整地被侍衛們簇擁着避到宮殿偏遠一角,麻木地看着西北方風聲烈焰大作,知道火勢已非人力可控。
直到第二天白日,宮中還有零星小火。整個長安宮城被燒去大半,還殃及附近兩個坊市和民居,無家可歸之人守着自家破屋爛瓦,嚎啕聲盈沛漫天。那妃子卻纏着劉熙要一座新的宮室,纏得劉熙煩了,就讓人将她扔進了還燒着的大火裏。而後又覺得可惜,因為便覽後宮,此女的身形最肖似曹姽,否則劉熙也不會容她驕橫輕狂至此。
而後劉熙親自去皇後宮看人清理屍骨,那對母子已經抱在一起燒成了一根碳棒,臉上只剩了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瞧,大白天裏瞧得他渾身一個哆嗦,劉熙突然朝左右大吼:“朕要急召文武百官,讓他們即刻上殿。”
與其等東魏以此事為借口發難,還不如自己先動手取得優勢。
劉熙想得倒好,可他對自己父皇所遺的老臣們手段十分酷烈,抄家滅族者十之七八,少有保全的如今多是告老稱病,劉熙雖然成功安插自己親信在軍中,只是那些人畢竟資歷尚淺,導致将令難行。劉熙如今聲稱要主動渡江,卻是整整商讨了數十天都沒有商讨出可行的方法來,大殿上每天都在清洗新鮮的血跡,待到戶部調撥出糧草,兵部清點出可用之兵的時候,曹姽的檄文已經甩到劉熙臉上來了。
劉熙看那檄文,簡直看笑了。那文裏說:自古帝王臨禦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而制天下也。北漢匈奴不遵祖訓,廢壞綱常,有如廢長立幼,以臣弑君,至于弟收兄妻,子征父妾,上下相習,恬不為怪,。如今誅殺皇後及太子,後嗣沉荒,劉熙毒虐,于是人心離叛,天下兵起,胡虜無百年之運,驗之今日,信乎不謬。朕承魏武之志,居建業形式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自先帝承德女帝始今二十有六年。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越,盡為我有。予恭承天命,方欲遣兵北逐胡虜,拯生民于塗炭,複漢官之威儀,雪中國之恥,爾民等其體之。
曹姽是寫不出這種東西的,但她手裏絕對有人。劉熙深知那些南渡漢人慣會做這些文章,說是驅動天下人心所向,他且要讓這些人看看,在絕對的軍事力量面前,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會不堪一擊。
因數年來東魏将軍事重點一直放在淮北一線,蜀中又不适合進兵,劉熙的目光聚焦在了荊襄一帶已垂垂老矣的康肅身上。然未等他動手,康肅已趁夜直取江北房陵郡,守軍大驚失色。原來那房陵郡曾有一屢屢不能入仕的寒門子弟,已在長江邊垂釣二十餘年,于此地可謂水文專精。康肅派人喬裝行賄房陵郡太守,接了此人全家南渡,果真在他指點下蒙在大霧中渡江,如盲人行路,卻一路暢通,使得北漢守軍仿佛見到鬼船,輕松奪下江邊城池。
康肅當即對此人授官,與此同時劉熙為保洛陽,不得不命先鋒大軍南下奔襲,直插關中之地,與康肅大軍正面沖突。此戰與渡江之役概不可論,戰況尤為艱難而血腥,康拓以二十萬兵甲抵擋北漢匈奴號稱八十萬之師,實則是在給建業争取時間。每日康肅于城上督戰,鳴金收兵後視察傷員,凡是傷在前胸者賞賜十兩金,凡傷在後背者立斬不赦,如此而來,竟堅持了半月。
老将康肅為淮北一線争取了寶貴時間,牽制劉熙大部分兵力,康拓、陳敏所率北伐軍已按既定計劃撤屏蔽、剪羽翼、據戶檻之方略,奔襲徐州、青州,與鮮卑慕容傀合兵占據潼關,孤立關內,竟已成北渡黃河之勢頭,即将攻占邯鄲等地。
當初指定方略之時,曹姽十分清楚己身的唯一優勢,東魏因了遼東鮮卑的原因,可采取兩線作戰,北漢則是萬萬不能,因此劉熙選了康肅,棄了淮北。然而就算他選擇了淮北,戰局也不見得會偏向北漢。只要兩線共進,劉熙就左右難支。
上一世東魏滅于北漢之手,泰半原因就是源于慕容傀沒有出手。
因而不久除了東魏原本據有的曹氏宗族谯縣所在之地,青州邊境的魏五都之一的邺城也落入曹姽之手。而中原之地的許昌、洛陽以及長安互相拱衛,若是這三處能夠盡數攻克,于曹家人來說,便已經是完成了光複大業。
情勢由不得劉熙不急,他匆匆從國內再次抽調軍隊,又從房陵郡北面與康肅對峙中抽調三十萬人馬,號稱五十萬人衆援助潼關。陳敏認為這五十萬中前鋒必定精銳,不如避其鋒芒,以逸待勞。康拓卻不允,認為匈奴人遠來,皆以疲憊,必須出其不意,挫其銳氣。便率麾下二百人突襲北漢軍,康拓将東魏軍旗卷在肋下,帶領騎兵突入陣中,并于對方中軍處揮舞東魏軍旗,北漢前鋒軍因此不戰而潰。
雙方交戰從頭一個秋天打到次年冬天,康拓以萬人之數進軍,從谯縣到洛陽,作戰四十七次,攻城三十二座,皆以為克,所向無前。曹姽已在建業安然生産,康拓只知是個女兒。
堪堪一年,康拓便兵臨城下,劉熙大驚失色,匈奴歷來以騎兵為傲,何時東魏漢人長途奔襲竟遠勝匈奴?到了這個地步,劉熙才知道,康拓雖然人少,可是他那萬人騎兵每人都據有四匹戰馬,夤夜疾行 ,遠超世人想象,這天下便再也沒有攻不破的險要。
那馬,也是由遼東鮮卑數年如一日走私入東魏境內所致,劉熙俄而發覺,北漢在關內的馬場,有不少掌事官員因為貪圖那獲利豐厚的錢財,私下與鮮卑人做馬匹買賣,不意竟是幫了敵人養馬。而曹姽鼓勵民衆養馬,甚至可以以軍馬充二三年賦役,使得劉熙先前以為的馬匹優勢根本不複存在。
只是他明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因洛陽、長安破敗,劉熙棄城北逃入隴西郡,後入祁連山,隴西郡以南以東包括洛陽、長安及許昌都并入東魏版圖,第三年曹姽便越江在邺城舉行了北地第一次的祭天大典。陳敏卻因康拓功高而心生不滿,之前二人就屢屢因進兵之事而争論,只因陳敏還知統一為第一要事,并未将矛盾表面化。
因如今康拓駐守祁連山下,意欲再次北伐對劉熙趕盡殺絕,陳敏以不聽朝廷號令為由,參康拓驕兵自傲、擅自為營,有謀反之嫌,請曹姽收了康拓虎符,還師于朝。
這不過是劉熙的離間之計,陳敏原本是個降将,出身寒士十分卑下,慣來為江左士族不齒。因此當有魏武之名的曹致到來江左,他就毫無懸念地退居為臣,如今一朝被出身更為卑下的康拓所壓制,幾十年來積聚的自卑與不滿就發洩在了康拓的頭上。
曹姽大約知道陳敏所想,但她不會殺陳敏,永遠不會。陳敏是先帝曹致手下第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手下敗家,陳敏幾乎是把江左讓給了曹致,就是因為那橫亘在人心面前不可動搖的出身高低之故。曹姽會去改變以門第論出身的局面,但她不動降将,否則動的就是人心。
陳敏怎麽也沒有想到,年輕的女帝看罷他的上疏,只是呵呵一笑:“陳都督,你要參康拓,不如把朕也參了吧?”
女帝如今二十七八,又已生育,正是美到了極致的時候,陳敏頭也不好擡,只得道:“臣下不敢,只是小子輕狂,不趁着他羽翼未豐就壓制,往往只會日益目中無人。”
這是劉熙給陳敏出的主意,劉熙殺父、辱妻及廢子,他覺得皇家裏的腌臜事都與他做的一樣,或許也真的就是這樣,皇家沒有情分可言。可他看錯了曹姽與康拓,他倆卻是為情而來的。
曹姽是這樣打發了陳敏:“陳都督,朕就告訴你一件事,朕收不了康拓的虎符。”陳敏聽了這句正要狂喜,無虎符出兵是殺頭大罪,卻聽女帝道:“因為他不需要虎符調朕的兵,當年曹節皇後怒而擲玺,因而缺失的傳國玉玺的一角,朕已經賜給了他。”
陳敏再不敢多發一言,不日便告老還鄉。
祁連山一處支脈,橫卧山丹與永昌之間,乃古渾邪王故地。川岩秀麗,水響谷間,四顧野鳥喧鳴,名花照眼,松柏匝植,藥草滿山,輝映一片,鋪若胭脂。劉熙的血染在了鮮紅的焉支山,有來往北遷的匈奴人拖家帶口,悲戚地吟唱漢武遠逐匈奴時的歌謠“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因不想因此民族之間的仇恨,曹姽勒令所有長安、洛陽等第的匈奴人遷回關外,除了以邊市通貿易,否則不得輕易回到關內。
匈奴一族漢化已久,北遷之路十分悲戚。
康拓爬上焉支山山頂的時候,紅花開得正好。一個年約五歲的小女孩提着滿簍的紅花,好奇地看着這個胡子拉渣的大漢。
“你采花是要去做什麽?”康拓低低問道。
“淘胭脂,”那小女孩嬌怯道:“阿娘說賣給路過的商人,這一年就有飯吃。那些叔叔說這些胭脂一到了城裏,可以賣好多金子。”
康拓笑道:“是兩百金。”
曹致當年說得不錯,即使他位極人臣,可能也供不起阿奴所用的兩百金一拈的胭脂,可是他把焉支山送給了她。
當年曹致對他的質疑,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當時還不能回答,然而他如今終于做到了。他與阿奴的女兒,也如同面前的小女孩一樣,今年該有五歲,但康拓還沒有見過自己的小女兒,他笑道:“回去告訴你娘,你們的胭脂,今年統統賣給我。”
是時候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要從蘇州回家鳥
那啥,還有兩篇半番外
半篇補全前世
一篇是陛下與嘟嘟的結局
一篇是現代番外(摳鼻),古代轉現代神馬的最萌了
☆、結局番外
天剛放亮,下了朝的曹姽正換常服,突然問屏風外伺候的蔡玖道:“龍姬在哪裏?”
“昨日和燕王胡鬧得晚了,這會兒恐怕還睡着。”蔡玖陪着笑道:“有大虎和小虎姐妹照看着,陛下盡管放心,燕王可寵着公主呢,奴婢昨夜去看,燕王還伏在地上當馬兒給公主騎呢!”
在自己已沒有了童年記憶的久遠過去,不知是否也曾被阿爺這樣寵愛,然而曹姽現下年近三十,再去糾結這個問題着實可笑,自從先帝曹致去後,慕容傀就再未踏足建業一步,還是龍姬出生之後,又北伐中原需要兩線協同,曹姽才再與慕容傀見面。
這次慕容傀竟然沒打招呼就先來了,長安的宮室破敗成這樣,東魏初定一年,還顧不上講究這些禮節俗套,光是制訂下各種有利南北統一的協調政策,就已經讓曹姽大傷腦筋了。在這一方面,曹姽不由還是佩服自己母親,她雖然不是做不來,且還有那許多人輔佐,可是她永遠做不到和曹致一樣對政事樂在其中。
既然慕容傀來了,曹姽總得見一見,行到豫章宮,卻是先看到立在門內垂首等候的一個絕妙麗人,她冷不防看到皇帝本尊,連忙慌張跪下行禮。曹姽看她年紀比自己還小一些,梳的婦人發式,二人眼光撞在一起,彼此都覺得很有些面善,此時慕容傀發現了曹姽來到,把穿了一半衣服的龍姬交到大虎手裏,聲若洪鐘道:“阿奴來了。”
又見曹姽盯着那年輕女子看,便介紹道:“這是我新納的夫人,是個因戰亂流落的比丘尼,我讓她重新蓄了發,留在身邊端茶送水。”
原來是她?那個從前在雞鳴山和自己有一面之緣的小尼姑,上輩子也曾是慕容傀身邊的侍妾,果然她是逃不開這種命運的。但想到自己母親,曹姽臉上就現出不悅來,并沒有再理睬二人,而是徑直上前從大虎懷裏抱出龍姬來,龍姬已經是個六歲的大孩子,褐色的眼珠毫不掩飾喜悅,環着曹姽頸子撒嬌道:“阿爺呢?龍姬想他呢。”
龍姬一年前才知道自己父親到底長得什麽模樣,小小娃兒孺慕之情可憐得緊,縱是慕容傀疼寵她,到底比不得自家親父,慕容傀便啧啧道:“小沒良心的,還是想着那個臭小子。”然後帶着點不自在對曹姽解釋道:“父親年紀大了,也需要有人在身邊端茶侍候,難道老父還指望你這個皇帝來盡孝嗎?你也別不高興了。”
見慕容傀尴尬地搓手,曹姽的臉色稍稍緩和下來,她總不能指望今後的日子,慕容傀就這般孓然一身終老,何況先帝在世的時候,他尚且還有三兩個側室。曹姽這時才注意到站在牆角的曹安,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默默看着這一方其樂融融。
“太子過來,”曹姽朝曹安揮手:“帶着妹妹去找太傅,朕晚些檢查你們兩個的功課。”
龍姬自幼與曹安一起長大,年紀又差得大了,對曹安很是依賴,聽到母親要哥哥帶自己去上學,便也不十分抵觸。曹安便恭恭敬敬應了,牽起龍姬,行了禮告退出去。
“小東西站在牆角,眼神和狼一樣。”慕容傀見兩個孩子走遠:“阿奴,龍姬到底姓什麽,你想好了沒有?”
曹姽突然想起年幼時候,王神愛才嫁進來不久,姑嫂兩個稚齡女孩嬉笑玩鬧的日子,後來王神愛的眼睛裏就只剩曹安一個,就仿佛将自己上輩子對曹安的忽視,這輩子都由王神愛傾其所有來補足一樣。看着曹安坐上皇位,幾乎成了王神愛存活下去的唯一執念,一直發展到兩年多前,她竟然對着曹安下跪,口稱“拜見皇帝陛下”。
這事情傳揚出去,曹安連同王神愛就都不要活了,若認真計較起來,王家也難脫幹系。此時的王道之不過挂着個虛銜,一心求仙問藥,曹姽也并不想為難他。
還是康拓打聽到王神愛奉旨嫁予曹修之前,曾經有一個幾乎談及婚嫁的竹馬之友,恰巧此時因為妻子難産過世已久,正在考慮續弦之事。曹姽二話不說,将王神愛以暴斃為名發喪,卻改頭換面綁了嫁給她的竹馬,王神愛倒也安安分分過起了日子,生了個女兒之後就把一切都忘了。
仿佛那十多年裏,她既沒有做過太子妃,也沒有生過曹安這個兒子。
但曹姽分明覺得曹安大松了一口氣,自王神愛忘卻前塵之後,他再也沒去見過自己的母親,甚至是私下偷瞧也沒有。他知道輕重,懂得割舍母子之情,不過十五歲的年紀,就已經能夠冷下心腸,不得不說是塊好材料。
曹姽沉默了一下,很艱難地開口:“我先前就未想過動搖曹安的位置,看着母親和我自己,便深知女子為至尊的不易。做得好了未必有人稱贊你,若是哪裏行差踏錯便有人譏諷牝雞司晨,我并不想龍姬承受這些。況且……”
龍姬剛剛出生時,小小柔軟的嬰孩讓盼望了許久的荀玉愛到了骨子裏。但随着龍姬的長大,荀玉的眼神卻随着孩子日益深邃的五官漸漸憂愁,這孩子長得太像康拓,淡褐的淺色眼珠、陽光下如麥穗一般卷曲金褐色的頭發,鼻梁高挺、棱角分明,只有皮膚白皙承繼了曹姽。
荀玉過世前對曹姽交待的最後遺言,就是希望她再生一個孩子。天下或許能夠接受一個女人坐在皇位上,卻不會接受一個胡人相的女人坐在皇位上,何況中原方才從匈奴人的酷烈統治中解放出來。曹姽雖然有一半鮮卑血統,但她大抵還是長得像漢人,鮮卑對光複中原亦有襄助之功,而龍姬的外貌就幾乎絕了她的皇太女之路。
康拓在龍姬快五歲的時候斬殺劉熙,星夜回到長安,風霜浸透寒甲鐵衣。他第一次将龍姬抱在懷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女兒所面臨的困境。
當夜康拓便輕咬着曹姽鼻尖,低聲問她龍姬的以後怎樣安排。
曹姽倒是出人意表地豁達:“你要是整年整月地留在長安,我倒是可能再生,但你不會吧。”她嘻嘻笑道:“阿攬,龍姬是我們等了許久的孩子,帶着那麽多的渴望和期盼,我只願她擁有我們為人父母的所有關愛。”
無論她做什麽樣的決定,康拓都是她實現理想的堅實後盾。
慕容傀不會毫無目的地不顧千裏之遙特地來一趟長安,曹姽笑道:“那父親不若賜姓,就讓龍姬姓慕容如何?”
果然自己的小女兒就是聰明,慕容傀撫掌大笑道:“老子早說了慕容龍姬是個好名字,那曹安雖也是我長子的血脈,可是就這樣讓他輕易坐擁河山,卻是我同你母親這一生未曾達成之事,老子可不服氣。他曹安日後就算馳騁中原,也別想分得遼東一絲一毫。”
曹姽便默默盤算自己離做太上皇還有多久,她要把剩下的日子都給康拓,康拓的也都要給她,日日夜夜都在一起。
曹安行弱冠之禮的時候,曹姽的身體便漸漸不好,文武百官常常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皇帝一面。曹安拎着方絲帕安慰小小少女龍姬,好叫她不要再哭了:“皇姑是早年征戰傷了身子,你且聽話,乖乖服侍湯藥在榻前,皇姑的病就好了。”
龍姬只一迳兒地哭,哽咽得嗓子都啞了:“娘親連藥都喝不下去了……”
曹安拍撫着不斷抽泣的龍姬,看到他送給龍姬的玉人折腰舞佩随之在绛色間幅裙上抖動,眼裏閃過極其複雜的神色,皇姑連藥都無法吞咽了,情形已經壞到這種程度了?
但是他從史書上也知道,即便這樣,也有病入膏肓的皇帝能拖上好幾年甚至好幾十年,宮裏最不缺的就是靈丹妙藥,何況葛稚川也正從羅浮山趕過來。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貴族羽林郎,那些嗅到從龍之功的世家大族,以及渴望有用武之地的貧寒門客,莫不希望他一舉登頂,早早終結曹家女人當政的局面。
曹安因為那些閃動着野心的眼神,幾乎夜不能寐,他不得不承認失眠的大部分原因,是緣于他的心在狂跳。
他不知道的是龍姬見他離開,就抹了把臉,蹦蹦跳跳地去找曹姽:“娘親,你教我說的我都學給哥哥聽啦,你說哥哥真的那麽想當皇帝嗎?”
曹姽塞了顆莺桃堵住了龍姬的嘴。
曹安幾乎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帶人沖進了太極殿,如果他不盡速威脅曹姽退位,那麽那位讓他忌憚極深的忠勇侯、領兵大都督還是龍姬的親生父親的康拓,就會把他剮得身上連一星半點的肉沫子都不剩。他卻不知,皇帝起居的東堂內只留下一封書信,他最害怕的康拓已經帶着曹姽母女走在了去往遼東的路上。
龍姬照例發揮黏人大法,纏着曹姽問那封留書到底寫了些什麽。
曹姽點了下龍姬的鼻子:“為娘一生……不,也許不管幾輩子都放不下‘情’之一字,”康拓深深地看了曹姽一眼,聽她繼續說道:“你曹安哥哥像極了曹家男人,他要是敢對我這個養育他長大的姑姑下手,便是具備了帝王資質,皇帝本該這樣的人來做。不過只要你外祖慕容占據遼東,他就別想着對咱們動手。至于到底能不能将遼東一并歸入版圖,就是我對他為帝的考驗了。”
龍姬張了張嘴,然後扯了扯裙裾上的玉人佩,別扭道:“我以為娘親只是嫌棄宮裏太悶,想和我們出來玩幾天呢。這下可怎麽辦,曹安哥哥送我這枚玉佩的時候,說是要娶我的呢!”
馬車外傳來馬匹的嘶鳴,龍姬因為車駕猛地停住滾進了曹姽的懷裏,康拓氣急敗壞地棄了缰繩,回頭大罵道:“那小子想娶你?做夢!”
宮中的曹安也在苦笑,他雖起了這個心,卻到底落進了他那個心思叵測的皇姑的圈套。到頭來,他明明沒有做成篡權奪位之事,卻終究要在史書上留下罵名。他那個皇姑,到底也沒有讓他好過,他這一輩子都會因為登基之事,遭受天下讀書人的恥笑。
新帝登基五年,迎遼東慕容龍姬公主為中宮皇後,皇後生育四子,帝終其一生別無他寵。又二十年,帝後主持在雞鳴山修建元熙女帝皇陵,與忠勇侯陵不過一牆之隔,外人對其二人是否互有情義多有揣測,然謀定江山、君臣共祀,亦為後世一段佳話。
作者有話要說:今年二月去成都的時候參觀了武侯祠,就把結局定下來了,終于完成,好生欣慰。這大概不能算一篇讨喜的文,我寫得寂寞,你們看得辛苦,非常謝謝大家。
曹安和龍姬是姑表,他們結婚是好選擇,如果你們好奇是不是真愛,沒錯是真愛,啊哈哈哈。
快新年了,我會給留言的妹子發紅包的。
&聖誕快樂!
☆、第 116 章
2014年,南京雞鳴寺古剎。
清晨的陽光下,兩個纖瘦的身影走在蜿蜒的青石階梯上,雞鳴山海拔近一千五百米,如果不是專業運動員或者體力特別好的登山愛好者,一般的游人放棄乘坐纜車徒步上行大約需要三個小時。
“等等,你等等,走慢點,”巴迎夏雙手撐在腰間,朝着前方大喊,結果喊沒幾聲,她就突然像是喝了紅牛一樣精力無限地飛奔幾步臺階,直撲一個山道旁的垃圾桶:“嘔!”
曹瑰無法,只好下行來到巴迎夏身邊,無奈地給她拍背:“爬山爬到吐出來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巴迎夏接過她遞來的紙巾擦嘴,又拿礦泉水漱了漱口,反而覺得吐出來後心口一直堵着的惡心散去,頓時神清氣爽起來,也不理曹瑰的吐槽,絮絮叨叨地抱怨:“還不是因為你不願意坐纜車,從前我只爬過家門口那個小土丘一樣的佘山啊……你還跟我說什麽,起早點、吃飽點,我這不是吃得很飽嗎?不然哪有體力爬山。”
“為了恢複體力,我看你少說兩句話。”曹瑰沒同巴迎夏一起坐下休息,穿着草綠色運動衣的她像是微微山風中的一根青竹,皮膚雪白、身材高挑,五官绮麗仿似混血兒。至于巴迎夏就要嬌小得多,可是笑容甜美、活潑讨喜,剪了個時興的平劉海,看上去要比曹瑰還稚嫩一點。
“說話真不好聽,”巴迎夏坐着沒有要動的意思,從這個位置往下看,山坳裏的樹因為岩壁過于陡峭,都以奇怪的角度生長着,樹林間還散布着淩亂巨大的碎石,把巴迎夏看得一陣腳軟,可惜她已經爬到半山腰,真真是上上不得,下下不了的尴尬狀态,只好轉移話題拖延時間,不然曹瑰得把自己架起來繼續往上爬:“玫瑰玫瑰,慕容叔叔怎麽偏給你取了那個瑰字,曹玫多好聽呀,又典雅又溫柔的。”
曹瑰瞪了巴迎夏一眼,倒沒有真的和她動氣。二人從小一塊兒長大,曹瑰家中父母從政,慕容傀和曹致分別在J省和S市擔任要職,從前途來說,反而曹致這個沿海直轄市的一方大員仕途要更好些,待到換屆據說有相當大的把握進入帝都。夫妻兩個聚少離多,更不要說顧及孩子了。巴迎夏家裏只得一個父親,母親早逝,巴父做稀土生意做得很大,巴迎夏每年能在大年初一能見一面父親,就算是相當難得的。
兩個女孩倒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
曹姽見巴迎夏是真的爬不動,便環顧四周,發現有和她們一樣早起的登山客往山腰的分岔路走,她囑咐巴迎夏坐在原處,自己走了幾步去看看情況。發現那裏有個指路牌,指向忠勇侯祠和元熙帝陵。她先前看過攻略,這兩處共祀陵始建于南北朝時期,後在反武則天的叛亂中損壞,直到唐末軍閥割據徹底被燒毀,如今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