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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耳鬓厮磨

蕭琏璧被關在暮朝峰半月有餘, 除了戊攸子偶爾來看過他幾次之外, 他連只蒼蠅都見不着,每日只能待在院中發呆。

說來也奇怪, 他消失了百年, 這突然回到上玄宗竟沒有一個人來看望他。藺少邑就不提了, 可陸沅貞和萬霖,他自覺和這二人關系不錯, 難道僅僅是過了百年這二人就把他忘的一幹二淨?

一想到這兒,蕭琏璧就有些寒心,不過這些事情他也只是偶爾想想。每日坐在院中發呆, 想的最多, 念的最多, 還是只有覃寒舟。

那日在不寐城中, 他對覃寒舟說的那些絕情的話,的的确确是說給在場的戊攸子聽的。因為依照覃寒舟那執拗的性格,若是他當時說自己要留下來,覃寒舟就算是拼上性命, 也肯定會和戊攸子鬥個你死我活,無論哪一方受傷,他都不想看見。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假裝斷絕了對方的念想, 選擇和戊攸子離開。只不過他當日那般拙劣的演技,回到暮朝峰後便被戊攸子拆穿,而他最想要被拆穿的那個人, 卻似乎将他的話信以為真了。

蕭琏璧煩躁的捏了捏眉心,他離開不寐城之前,樊崇那一聲“叫大夫”,多半是因為覃寒舟的反噬症狀又發作起來了,明明才好了沒一會兒,就再次複發,追其緣由,肯定是因為他說的那些傷人的話。

思及此,蕭琏璧心中便自責不已,又懊惱當時為什麽要用這麽一個傷人傷己的馊主意,他恨不得現在就去到對方身邊将事情解釋清楚,可眼下院中鋪天蓋地的結界,把他所有的想法和行動都掐滅在搖籃中。

他算是明白為什麽戊攸子罰他禁足還特地要布下結界了,擺明就是為了阻止他去不寐城找覃寒舟。

蕭琏璧望着這靈力暗湧的結界嘆了口氣,回想着自己那日要是不為了替覃寒舟辯解,而對戊攸子說他喜歡覃寒舟就好了,說不定對方就不會特意布下這道結界阻止他出逃了。

可不幫覃寒舟辯解是不可能的,他怎麽可能讓那些子虛烏有的髒水全部潑在他親手養大的師弟身上?

除非是覃寒舟親口承認那些事,否則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

蕭琏璧又捏了兩把自己的眉心,辯解的話有千千萬萬種方式表達,他卻獨選了一種最遵從自己本心的。

一想起自己那日的場景,蕭琏璧就不得不承認,他一個鋼鐵直男,彎了。

還是那種有點心動的彎了,并且彎的對象還是他自己帶大的師弟。

蕭琏璧不由得露出一個既甜蜜又苦澀的笑容,當初口口聲聲信誓旦旦說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喜歡男人,現在卻被啪啪啪打臉打的猝不及防。

對覃寒舟的心動來的太過突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那一刻,對覃寒舟生出了這樣的心思。明明對方之前還對他做了那麽惡劣的事,但蕭琏璧每每回憶起來不是覺得怨恨,反倒是臉紅心跳。

連這樣戀愛中小女生的反應他都全有了,要是再矢口否認自己不喜歡覃寒舟,連他自己都不信。

值得慶幸的是,還好覃寒舟也喜歡他,就像他告訴戊攸子的那樣的,他們是兩情相悅。可轉念又突然記起,他才說了那麽多絕情傷人的話傷害了覃寒舟,說不定對方就此真的如他所言斷了和他的念想。

蕭琏璧望着天空又嘆了口氣,也不知覃寒舟有沒有看到他留下的東西,如果沒看到,那他只能祈禱下次見面的時候對方能聽得進他的解釋才好,否則的話,他和覃寒舟明明是一段日久生情,兩情相悅的美好故事,卻要硬生生被他作成狗血的虐戀情深,那他就真的是自作自受,有苦難言了。

餘晖西沉,夜色低垂,天邊紅色的雲霞變得越來越濃重,像是要将整片大地都賦予上它獨有的顏色一樣。暮朝峰傍晚的風總是透着些許的涼意,就和它百年仍不曾變幻分毫的景致一般,永遠深遠悠長。

蕭琏璧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着關于覃寒舟的事情。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突然又低低的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石桌上最後的一杯清茶喝完,又擡頭看了一會兒夕陽後,他便起身準備回屋了。

因為暮朝峰上夜裏黑的極快,他得提前回屋先把蠟燭點好,不然再遲一會兒,他就得跟個瞎子一樣在院子裏到處亂走了。

把屋內的蠟燭都點好後,暮色還沒有完全沉下來,蕭琏璧看着手上殘留的燭火,突發奇想的又走回了院子裏,看着眼前這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石盞燈,拿着燭火從最近的石燈處,開始依次點亮了起來。

因為他有俱黑的毛病,晚上的暮朝峰又黑的伸手不見五指。所以以前住在這兒時,入夜之後他從未踏出過房門,因此庭院裏的石盞燈從沒被他點燃過,像今日這樣做還是頭一次。

等點燃最後一盞石燈之後,天已經完全黑了。

蕭琏璧吹滅手中的白燭後,回頭看去,數十盞石燈此刻正發出柔和的橘光,如澄澈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輝,點亮了庭院的這一片夜色。

望着這場景,蕭琏璧沉悶了許久的心情,竟突然有了好轉的跡象,緊繃的身體如釋重負般松懈了下來,他呼出一口長長的濁氣,将手中的殘燭放到離他最近的一盞石燈上後,便向着屋內走去。

不徐不緩的腳步聲,在這片幽靜的庭院裏突兀的響起,像是穿過夜間的涼風般,連衣料與空氣接踵發出的“嘶嘶”之聲都聽的一清二楚,忽遠忽近,又不絕于耳。

蕭琏璧腳下的步伐一頓,回頭看去。只見一人從黑暗中緩步走出,在燈火的映照下,遮擋在夜色中的五官輪廓也逐漸清晰起來,那是一張俊美異常的臉,膚白和唇色卻透露出一種病态的白,惟有額間那一點暗色的紅痕,給他增添了幾絲鮮活的氣息。

“寒舟?”蕭琏璧快步走了過去,等到了結界盡頭才停了下來。望着結界外的人問道:“你怎麽來了?”

覃寒舟抿緊唇,良久開口道:“我知你不想見我,但我……”他突然沉默了。

對方這幅神情,多半是真的将他那日的那些話全部信以為真,蕭琏璧懊惱不已,忙解釋道:“沒有!我沒有不想看見你,寒舟我一直都很想……”

“師兄……不,蕭公子。”覃寒舟垂眸道:“蕭公子,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多作解釋。”

蕭琏璧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一般,“寒舟,你……你叫我什麽?”

覃寒舟平靜道:“蕭公子,我們二人的師兄弟情分已斷,我自然便該這般稱呼你。”

說到這兒也不知是記起了什麽,他将視線從蕭琏璧身上收了回來,“今日是我莽撞了,不該來此,就此告辭。”

話音方落,他便轉過了身徑直朝院外走去,然剛走出半丈,身後便傳來了聲音,“……所以,你特意從不寐城到暮朝峰便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嗎?”

覃寒舟腳下的步子僅停頓了一瞬,複又繼續向院外走去。

蕭琏璧望着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驟然升起一種無力感,他張大了嘴想要叫住覃寒舟,卻哽咽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他心裏清楚,若是此刻就這麽放任對方離開,那他和覃寒舟以後,就斷不會再有任何可能。

“你若是現在走了,我們二人往後就真的……再無可能了。”

他把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覃寒舟倏地頓住,停留在原地好一會兒後他突然轉過了身,一雙眼睛幾近血紅,“這些話你那日便已經對我說過了,如今再說一次,可是見我難堪的模樣好笑的緊?以此來解你心頭之怨?”

蕭琏璧此刻整個人幾乎是貼着結界壁站着,所以覃寒舟臉上的一舉一動和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看的聽的一清二楚。

唇角不受控制的開始僵硬起來,眼中的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可隔着幾丈遠的玄色身影卻像是映進了他的心頭一般,就算是閉上眼也看的一清二楚。

“寒……寒……”熟稔的喚過成千上百次的名字,在此刻卻怎麽都喊不出口。

蕭琏璧用力咬了咬僵住的下唇,疼痛的感覺迫使他暫時找回了身體的主權,将滿腔不受控的翻湧情緒全部壓了回去。

“寒舟。”蕭琏璧緊握住衣袖中的拳頭,開口道:“我喜歡你。”

沉澱了許久的情愫,在此刻終于被他說了出來,蕭琏璧的唇角如釋重負的上揚了幾分,心中卻又是忐忑又是不安,等待着對方的回答。

長久的寂靜,被一陣低笑聲打破。覃寒舟走上前來,隔着結界望着他開口道:“将我的一顆心碾碎之後,此刻又說喜歡我,你當真覺得我是如此好騙嗎?”

“還是,你就是喜歡看我痛苦……讓我不堪嗎?”

覃寒舟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黯淡的像是快熄滅了一般,裏面寫滿了痛苦和不安,墨黑的睫毛被眼睑的淚意沾濕,像是陷入沼澤中的羽毛般劇烈的顫動着,看起來既脆弱,又無助。

蕭琏璧伸手便想要去觸碰對方,卻被結界擋住,只觸的到一片空氣。他強忍着心中的痛意,朝覃寒舟解釋道:“不是的,我沒有想讓你痛苦也沒有想讓你不堪,我是真的喜歡你。寒舟,我喜歡你……”

覃寒舟搖晃着身體後退了半步,顫聲道:“我不信,我不相信……你每次都騙我!在冰室的時候也是這樣……你說你會在我身邊,可是師尊一來你便輕易的跟他走了!走的時候,你連……你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覃寒舟突然癱倒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鮮血,“你從來……都不喜歡我,從來,從來都是……”

蕭琏璧大驚失色,“寒舟,寒舟你怎麽了……”他像是魔怔了一樣不停的拍打着結界,想要将這把他和對方隔開的結界打碎,想要去到覃寒舟的身邊,可這結界卻紋絲不動,連一點裂紋都沒有。

“寒舟你說話啊,你到底怎麽了……”蕭琏璧跪倒在了結界前,“你回答我啊,寒舟,寒舟……”

覃寒舟不甚在意的勾了勾唇角,撐着手臂從地上搖晃的站了起來,看見蕭琏璧此刻的模樣,忽然輕笑出了聲,“.……事到如今,你做出這幅樣子,還想要做什麽?”

“我什麽都沒有,從一開始便是。只有一顆心,卻是你不要的……蕭琏璧,你還想從我這兒要什麽?”

他腳步不穩的走上前,隔着結界跌坐在蕭琏璧面前,聲音幾近嘶啞,“你……到底還想我怎麽樣,你到底要我怎麽做?”

蕭琏璧拍着結界的動作一頓,怔怔的望着覃寒舟,僵住了身體。良久後,他突然比之前更瘋狂的開始拍打着結界,口中不停的問着,“面具,面具……你的面具!你的面具在哪兒?”

覃寒舟像是絕望透頂般垂下了眼,望着地面,不發一語。

蕭琏璧見對方無動于衷,急的眼淚一下子便湧了出來,“那日我對你說的全都不是我的真心話,我想要留下來的,真的,我想要留下來的!可是我知道……若我留下來,你勢必會繼續和師尊動手,我不想你受傷!也不想師尊受傷,所以我才會跟師尊走的……”

覃寒舟擡頭看着他,良久,輕聲道:“我已經不信了。”

蕭琏璧搖了搖頭,哽咽着問,“……你的面具上有我留給你的話,你是不是沒有看見,是不是?”

他怕覃寒舟還是不肯相信,便又繼續道:“上面有我留給你的話,你看一眼就知道了,你只要看一眼就好!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沒有騙你……”

覃寒舟的身體猛地一怔,而後突然在自己的衣袖中摸索了起來,只聽清脆的一聲清響,有着裂紋的半臉面具便落在了地上,石燈裏的燭光打在上面,将原本的銀色照映成了一片緋紅。

覃寒舟顫着手指小心翼翼的把面具拾了起來,翻面握着手中,只見面具右下角的位置,用血跡淩亂的寫着兩個小小的字——

等我。

蒼挽劍倏的出現在半空中,覃寒舟擡手握住,一劍劈向了結界,不過眨眼,那橫隔在他們二人之間的結界便像是破碎的鏡面一樣,“轟”的一聲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覃寒舟握着手中的面具,怔怔的望着對方,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蕭琏璧沒有回答,而是猛地一下抱住覃寒舟,“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故意說那些傷人的話騙你,你明明那麽相信我……對不起……”

覃寒舟木楞的杵在原地,任由蕭琏璧抱着,喃喃道:“那些話都是假的對嗎,你沒有不要我?你叫我等你?”

蕭琏璧使勁的點了點頭,哽咽着聲音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要你我要你……”

覃寒舟握住他的肩,将他從懷裏帶了出來,雙眼紅紅的望着他道:“那師兄你方才說喜歡我,也是真的嗎?”

蕭琏璧愣了一下,突然仰起頭在覃寒舟蒼白的唇上烙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而後退開半寸,輕聲道:“喜歡你。”

覃寒舟眼中黯淡的光像是被對方的話倏地點亮了一樣,他克制着心底翻湧的情緒,小心翼翼的再次詢問,“……這句話呢?這句話是真的嗎?”

蕭琏璧忙不疊點頭,道:“是真的是真的,你相信我……”

覃寒舟聞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久久不發一語。

突然,他站起身将面前的人打橫抱了起來,快步往屋內走去。

他把蕭琏璧放在了床榻上,放下紗簾。

覃寒舟凝視着下方人印滿着他臉龐的瞳孔,顫抖的手不由自主的撫上了對方的臉頰,“這次,你如果再騙我……我可能,就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蕭琏璧睫毛輕顫了幾下,第一次主動擡手勾住了覃寒舟的脖子,“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說罷他便再次主動吻上了覃寒舟的唇。覃寒舟只愣了一瞬,便反客為主的狠狠的咬住了對方的唇,就像是要将心中連日來哀痛欲絕的情緒都發洩出來一樣。

蕭琏璧疼的悶哼了一聲,卻沒有躲開,反而更加摟緊了覃寒舟的脖子。覃寒舟察覺到,眼中似有暗光劃過。等到将蕭琏璧吻的快要喘不過氣來時,覃寒舟才放過了對方的唇。他望着下方人那張因為這場綿長的吻,而變得緋紅的臉龐,覃寒舟喘着粗氣道:“我不會再停下來了。”

蕭琏璧擡起手摸了摸覃寒舟額間的紅痕,喘息着,用極小的聲音附在覃寒舟耳邊說了兩個字。

覃寒舟聞言,眼神倏的變得更暗,心中所有邪惡黑暗的念頭都被蕭琏璧的這句話所點燃,占有欲在腦子裏瘋狂的叫嚣着,燒的他理智全無。

下方的人卻還在此刻不知深淺的張合着嘴,又說了一句,“寒舟,喜歡你。”

覃寒舟腦子裏的那根弦“嘣”的一下斷了開來,他就像是徹底淪陷為一只沒有思考能力的野獸一樣,瞳孔中燃燒着灼熱的火光,要将眼前的人燒蝕殆盡。

紗簾中透進的燭光不知何時熄滅了,四下變成漆黑一片。

兩道人影交疊在一處,宛若攀附在一起的浮木,将各自的根莖重新揉碎、打亂,再與對方合二為一,根深蒂固的紮根于水底,互相纏繞,互相交疊,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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