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白蛇(十一)
陳思珍鬧了一通,終歸是還沒有出月子,身子十分虛弱,生生的就那麽暈了過去。
聞人峥将她放好了,擡腳去了隔壁房間。
那裏,一應小孩子使用需要的東西都準備的十分齊全,他自己晚上也是在這裏休息的。
他過去的時候小孩兒正睡着覺。
——這孩子一天有五分之四的時間都在睡覺,偶爾醒了的時候,也是非常的乖,只在餓了或者是上廁所的時候哭上幾聲,因為先天不足,他哭的時候聲音也是細細微微,聽起來跟小貓崽子一樣,完全沒有普通小孩兒那樣中氣十足。
聞人峥每次聽到小孩兒的哭聲,心情總是非常的複雜。
小土靜靜的看着聞人峥的行動,卻也只是靜靜的看着。
陳思珍因為接受不了打擊因而以淚洗面了足足好幾天,原本就因為生孩子損失的氣血還沒有來得及補回來就損失的更多,不到大半個月的時間,她已經虛弱的躺在床上,連下來在地上走一圈都不能了。
聞人峥憐惜的觸了觸她越發蒼白的臉頰,低聲道:“思珍,來吃點東西好不好?”
陳思珍沒有說話,只是眼神呆滞的看着床頂部的帳幔。
聞人峥等了半分鐘,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收起碗,轉身準備離開。
不過他剛剛站起來,就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叫聲。
“阿峥。”
他猛地回頭,陳思珍這麽長時間以來終于第一次說話了。
他眼神中浮現出幾許激動的神色。
“思珍!”
陳思珍臉上露出一個十分恍惚的微笑,聲音沙啞又刺耳。
“阿峥,我想見他。”
聞人峥臉上的神情一滞,臉上驚喜的神色也退了下去,沒有說話。
陳思珍側頭定定的看着他,臉色慘白不見一絲血色,一雙眼睛因為這段時間的消瘦而顯得越發的大的可怕,這麽直勾勾的看着人的時候,竟然莫名帶出了一些陰森森的感覺。
見聞人峥不說話,她也沒有什麽一樣的反應,只是就那麽看着他,然後将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阿峥,我想見他。”
聞人峥張了張口,好半晌,才道:“思珍……”
陳思珍不等他說什麽,就直接張口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是十分清淡的,宛如敘述一件事實一樣的,不帶絲毫起伏。
“阿峥,我想見他!”
“——好。”
聞人峥對上她的眼睛,最終輕輕的應了一聲。
陳思珍臉色也不見什麽變化,只是眼神微微顫動了一下。
聞人峥俯身,将她抱進了懷裏。
短短的半個月時間,陳思珍已經輕的好像被一陣風都能吹走的地步了,聞人峥将她抱起來的一瞬間,動作竟然不自覺的頓了一下。
不過這個停頓十分細微,陳思珍并沒有發現。
她溫順的靠在聞人峥懷裏,然後被他抱着坐了起來。
——現在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一個比一個虛弱,無論哪一個,都是不能輕易走出房間的存在。
而聞人峥選擇了将陳思珍帶去隔壁房間。
顯然陳思珍也是這樣想的。
聞人峥給陳思珍套好了外套,然後又披了一件披風,将她捂的嚴嚴實實之後,才重新将她抱起來,向着外面走去。
外面恰好是正午,陽光十分燦爛,照在人身上其實十分溫暖,不過陳思珍還是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躲進了聞人峥的懷裏。
“太陽……真好呀。”
短短一段距離,不過幾步就到了,在進入隔壁房間的一瞬間,陳思珍微微眯了眼睛,輕輕的嘆了一聲。
聞人峥腳步一頓,繼續向着裏面走去。
“嗯。确實很好。”
陳思珍嘴角上勾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
房間裏,小土正蹲在小孩兒的搖床前,手中拿着一個桃木的玩具逗着小孩兒玩。
小孩兒瘦瘦小小,臉上也是沒有一絲血色,皮膚黃黃的,毫無生機,小土在旁邊弄出多大的聲音他也不會像一般的小孩兒一樣循着聲音看過去,只偶爾擡眼,眼神也是厭厭的,大大的眼睛裏沒有一點兒光彩。
小土锲而不舍的逗弄着他,被他無視了也不氣餒。
聽到門口的聲音,下意識便轉頭看過去。
見是聞人峥抱着陳思珍進來了,她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歪了歪腦袋,沒有說話。
聞人峥朝她點了點頭,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擡腳抱着陳思珍走到了小孩兒面前。
陳思珍在他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的站在小孩兒的床邊,視線一落在小孩兒的臉上,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這次陳思珍看見小土也沒有了什麽特別的情緒,甚至看見了也仿佛跟沒看見一樣,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小孩兒身上。
小土在旁邊看着,好半晌,在心裏搖了搖頭,然後悄無聲息的走了出去。
房間裏陳思珍和聞人峥逗弄小孩兒的樣子她并沒有再看。
直過了很久,房間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坐在院子裏懶洋洋的曬着太陽的小土聞聲看去。
陳思珍被聞人峥公主抱在懷裏,原本聞人峥是想直接将她帶回房間的,然而陳思珍卻阻止了他。
她只剩了骨頭的手指緊緊的抓着聞人峥的手腕,語氣輕飄飄的。
“阿峥,我們在外面曬一會兒太陽好嗎?”
聞人峥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思珍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蒼白的微笑。
“太好了,阿峥,我們坐在那邊的藤蘿花架下面好不好?”
聞人峥一言不發的直接将她抱了過去。
小土遠遠的瞧着那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樣子,輕柔的風偶爾将兩個人的說話聲送了過來,雖然十分細微,卻斷斷續續的一句不落。
“阿峥呀,經緯是不是好久都沒來了?”
聞人峥默默的點頭。
——段經緯自從上次來了看到陳思珍病怏怏的樣子,又見那小孩兒瘦小的一副早夭之相,當下就跟被什麽東西吓到了一樣,找了個借口就離開了,直到現在也沒有再來過。
陳思珍沒有聽到聞人峥的回答,也不意外——她原本也是沒有想要聽到他的回答的,只不過是想要說話了而已。
“阿峥,你知道的吧?我和經緯是青梅竹馬的事情?”
聞人峥依舊沒有說話,陳思珍輕輕的笑了一聲,開始講起了她小時候和段經緯的事情。
“那時候經緯告訴我,他有一個方法,能得到傳說中白蛇,我當時其實很替他高興的……”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聞人峥突然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指尖顫了顫,想說的話在喉嚨裏頓了那麽一瞬間。
耳朵裏就聽到聞人峥輕聲道:“不要說了。”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了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說起來也是可笑,我以前滿心滿眼裏都是他,別的男人竟然也從來關注過,直到他提起了,我才知道……”
“不要再說了!”
聞人峥再次張口打斷了她,聲音裏帶着十分的隐忍。
然而陳思珍又只是頓了一下,便張口,往繼續說下去。
聞人峥握着她手指的力道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思珍,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這次陳思珍倒是沒有再繼續,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的笑了一聲。
“阿峥如果不想聽我講話的話,那麽可不可以你說我聽呢?阿峥不想聽這些話,不過有些話我很想聽。”
聞人峥嘴巴張張合合,最終嘆息着問出一句:“什麽?”
陳思珍嘴角一勾:“不如,阿峥和我說一說,你之前所說的孩子身上的毒,是怎麽一回事吧。”
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聞人峥的手指忍不住竟然顫了一顫。
不過很快,他就定了神。
——沒有什麽不忍心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現在這樣的結果不是嗎?
比起幹脆利落的将兩人殺了了事,他更喜歡的,是看着他們活着煎熬痛苦。
這麽想着的聞人峥手指穩定了起來,他微微垂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上投下一片陰影,那陰影随着他眼皮的顫動而微微抖動着,恍惚間竟好像是一只斷了翅膀的蝴蝶一般,困在這一方天地之中,掙紮不出。
“大夫說,是母體裏帶的毒素,影響到了胎兒。原本那些毒素在大人身體裏,只會讓人漸漸的虛弱下來,斷了之後好好調養幾年也有恢複的可能性,可是胎兒……”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不過,就算只說到了這裏,陳思珍也完全明白了他的想要表達的意思。
“讓人虛弱的,藥物……”
陳思珍語氣顫抖着,裏面充滿了絕望。
聞人峥抓着她的手,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他以為陳思珍會崩潰會爆發,然而出乎意料的,她竟然只是喃喃的用着絕望的的聲音重複了幾句聞人峥剛剛口中的那句“讓人虛弱的藥物”,繼而就閉上了眼睛。
好半晌,她将自己完全的依靠在聞人峥的懷裏,眼睛也并沒有再睜開。
“阿峥,我有些累了,抱我回去好不好?”
聞人峥“嗯”了一聲,輕柔的将她抱回了房間。
等到他将她放在床上的時候,陳思珍眼睛緊緊的閉着,呼吸平穩,俨然已經睡着了。
聞人峥坐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轉身出去了。
陳思珍的身體漸漸的好了起來,雖然比不得懷孕之前那樣,健康,然而最起碼也不像是前幾天那樣風一吹就倒的模樣了。
聞人峥總是沉默的照顧着她,什麽話也不說。
不過她的身體雖然已經好了,卻再也沒有提出要去看孩子這樣的要求,只是每天吃飯睡覺,偶爾被聞人峥抱着在院子裏稍微走兩圈活動一下。
一個月後,她身子已經大好,雖然落下了很多病根,不過她卻并不在意。
時隔兩個多月,她終于踏踏實實的兩只腳踩在了地上,一時之間,竟感覺恍惚的不知道應該要如何邁開步子了。
聞人峥在旁邊扶着她,見狀輕輕的笑了一聲。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吧。”
陳思珍轉頭看了他一眼,笑着點了點頭。
聞人峥有些高興的扶着她慢慢的走着,然後坐在了他們往常吃飯的那個亭子裏。
這個亭子是院子裏視野最開闊的地方,将整個院子裏的景色收入眼中的同時,也不會錯過近處那開的極為燦爛的薔薇花叢。
陳思珍目光含笑的看着旁邊繞在柱子上的豔紅花朵,輕笑着和聞人峥随意的說着話。
兩個人說了許久,陳思珍忽然道:“經緯好長時間買過來了,明天不如請他過來我們一起吃一下飯?”
聞人峥看了她一眼,半晌,啞聲道:“嗯,我明天中午過去請他。”
不是沒有聽出聞人峥聲音裏的壓抑,然而陳思珍只是輕輕的笑着,看着院子裏的花朵,仿佛是真的欣賞着花朵入迷了一樣。
日漸西沉,一夜再無話。
第二天,聞人峥去了段經緯家裏将他請了過來。
段經緯以前本來就經常來聞人家蹭飯,今天聞人峥都親自過來請了,他倒是也沒有拒絕。
小土并沒有留在聞人家,而是拉着雲千風跑去街上溜達吃好吃的去了。
雲千風被她拉着手,看着她的時候眼中總是帶着十分溫暖的笑意。
“你不關注一下事情的發展嗎?”
小土嘴裏咬着超好吃的丸子,聞言含糊的應道:“沒有什麽可關注的,”
她将口中的丸子咽下去,然後瞄了一眼坐在對面手掌撐着下巴眉眼含笑看着自己的雲千風,笑眯眯道:“今天之後,一切應當就會塵埃落定了吧。”
她說着,皺了皺鼻子,有些嘆息着道:“聞人峥……啧。”
雲千風挑了挑眉,臉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怎麽?覺得心疼了?”
小土輕笑着看了他一眼,道:“确實是挺心疼的。”
雲千風臉色一瞬間就黑了起來,小土“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等到笑夠了,她才感慨起來:“不過,說真的,他能做到這樣的地步我也是真的沒有想到。”
雲千風瞧着她:“那你以為,他會怎麽做?”
小土放下筷子,兩只手撐着下巴微側頭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