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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白蛇(十二)

聞人宅。

聞人峥動作輕柔的扶着陳思珍坐在了院子裏的桌子前。

桌子上擺放着各色各樣的食物,看起來非常誘人,都是陳思珍親手做的。

——陳思珍今天一早上醒來就執意要做一頓好飯來招待許久不見的段經緯,聞人峥怕她生氣,并沒有阻止。

坐定了,陳思珍看了一眼天色,微微側頭看向聞人峥笑了一下:“時間差不多了,經緯還沒有來呢?”

聞人峥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道:“快了吧,不要急,要不然……”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有腳步聲漸漸的接近了過來。

聞人峥止住話頭,擡眼看過去。果然是段經緯。

幾個月的時間不見,段經緯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一絲變化,臉上的笑容憨厚且真誠。

陳思珍看着他的臉,笑了一下,目光卻忍不住幽深起來,抓着聞人峥的那只手下意識的漸漸的收緊。

然而聞人峥就仿佛是感覺不到手上的力道一樣,臉上挂着溫和的微笑,道:“經緯,你來了。”

段經緯笑了一下,目光在陳思珍臉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聞人峥臉上:“最近忙的都沒有時間過來蹭飯了,弟妹的身子看起來好了很多。”

聞人峥點了點頭,頓了一下,才沉聲道:“想開了就好了。”

陳思珍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一瞬間就如同春花盛開一樣,最近一段時間身上積累起來的那種死氣沉沉的暮氣也在這個笑容之中銷聲匿跡,不見蹤影,段經緯坐在陳思珍的對面,正巧将她這個笑容收入眼中,下意識的怔了一下。

——他還記得上次過來時,陳思珍臉色蠟黃,渾身浮腫,臉上還布滿了斑點,連那一雙以往他最喜歡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看起來暮色四合,看的人毛骨悚然。

然而這次再見,卻沒想到她仿佛是又回到了以前。

一張臉上雖然還有些蒼白,身影更是顯得消瘦極了,一雙眼睛帶着盈盈的淚光,然而那種病弱的氣息卻讓她看起來更讓人覺得憐惜了。

段經緯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心中才恍然回憶起了那時候兩個人在一起時的甜蜜,心中倒是真的泛上了絲絲縷縷的不忍心,看着陳思珍的目光也有些怔怔的。

聞人峥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勾了起來,直到段經緯的目光看起來越發的露骨的時候,他才挑了挑眉毛,出了聲。

“經緯這麽長時間沒來,來了就盯着思珍看,是想她了?”

段經緯心中一驚,猛地轉頭看向聞人峥。

聞人峥臉上的笑容溫和,目光裏帶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看起來仿佛就只是随口說上那麽一句玩笑話而已。

對上他的視線,須臾,段經緯僵硬的笑了一下,道:“确實幾個月時間不見,愚兄有些懷念以前咱們三個人在一起飲酒談笑的時候了。”

聞人峥臉上笑容不變,道:“既如此,那經緯以後常過來就是了。”

段經緯笑着點了點頭。

兩個人說話的時候,陳思珍一直嘴角含着微笑就那樣靜靜的看着,只目光漸漸的就瘋狂起來。

酒至半酣,段經緯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對了,孩子最近可還乖巧?”

這句話一出,院中一片寂靜。

聞人峥将手中的酒杯輕輕的放在了桌子上,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将他眼中的思緒盡數遮擋,讓人完全看不分明。

“那孩子……”

他話說了一半就被陳思珍截斷了。

她一只手朝着段經緯舉起酒杯,臉上帶着盈盈的的笑意,道:“孩子很好,最近身體也健壯了許多,經緯一會兒要不要去看看?”

段經緯聞言怔了一下,繼而眼中爆發出極度的驚喜神色。

“真的?!”

陳思珍巧笑嫣然,表情裏完全看不出一點兒端倪。

“自然是真的。”

段經緯瞬間便喜形于色。

“真是太好了!”

索性他還記得陳思珍是聞人峥明面上的妻子,因而收斂了一下情緒,朝聞人峥笑了起來。

“孩子身體好轉了你也不和我說一聲,我最近心裏真是擔心的不行。”

聞人峥看了一眼陳思珍,陳思珍朝他微微的笑了一下,蒼白的臉色映襯的那個笑容看起來顯得無比的病态。

他微微轉頭,避開了她的視線,嘴張了張,最終卻只道:“是我忘記了。”

段經緯心情很明顯的好了起來,極度的驚喜情緒讓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這一男一女表現出來的怪異情緒,整個人也如同往常一樣,毫無隔閡的和他們說笑着,

陳思珍看着他臉上爽朗的笑意,眸色漸漸的深沉了起來,最終定格在了一抹深深的諷刺上。

一頓飯吃完,段經緯已經有些醉了,拉着聞人峥的手說個不停。

“真是太好了!孩子沒事!老哥真是太高興!”

“宜章!我真高興!”

“思珍,對不起。”

“思珍,我能去看看孩子嗎?”

“思珍,我對不起你。”

“宜章,我對不起你。”

……

段經緯意識已經完全迷糊,口中絮絮叨叨的亂七八糟說着什麽,聞人峥看着他,手指不着痕跡的從他手中掙開,看向了陳思珍。

陳思珍目光沉靜的看着他,仿佛是沒有聽到段經緯口中說出來的那些話,只笑道:“經緯想必是想去看看孩子,我帶他過去吧。”

聞人峥看着她,半晌,道:“我扶你過去。”

陳思珍微微笑了一下。

“不用了。雖然最近身子虛弱了很多,不過這麽短的距離,我自己一個人還是可以的。”

她笑着,上前半将段經緯拉了起來,柔聲道:“經緯,你不是想去看孩子嗎?就在那裏,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段經緯雖然醉了,倒是因為心裏裝着的執念而聽到了陳思珍口中“孩子”兩個字,頓時轉過頭吃吃的看着她道:“孩,孩子?”

陳思珍臉上的笑容無比溫柔,也完全不顧及聞人峥還在旁邊站着,只笑道:“是呀,孩子,我們的孩子呀,經緯,我們一起去看一下他好不好?”

段經緯迷迷糊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茫然。

“可是,可是,那孩子不是先天不足,遲早都是要死的麽?”

陳思珍目光一閃,眼底劃過一道厲色,不過笑容依舊沒有褪去。

“已經治好了,他現在已經是個非常健康的孩子了。”

段經緯興奮了起來:“真的嗎?”

“真的!”

得到陳思珍的肯定,他“刷”的一下子站起來,兜頭就朝着一個方向沖過去,口中嚷嚷道:“那太好了,思珍。我們去看他,看看我們的孩子。”

他嘴裏這樣說着,手上也不忘将陳思珍拉着。

陳思珍本來就虛弱,被他拉的一個趔趄,依舊是柔聲的哄着他:“你去那裏做什麽?孩子在那個房間呀,你忘記了?對,是在這邊。”

段經緯看着她指着的方向,嘀嘀咕咕的說了一句什麽,然後踉跄的轉頭向着那邊走去,

陳思珍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只是眼睛裏不由自主的漫上了一層水霧,那水霧越聚越多,最終彙聚成了水滴從她眼角緩緩的溢了出來。

聞人峥背着他們,在樹下站着,并沒有看向他們。

然而他知道的。

他其實知道陳思珍要做什麽,如果他阻止的話,陳思珍不會和自己對着來。

——然而他沒有阻止。

他只是在旁邊注視着,什麽也沒做。

聞人峥慢慢的握緊了拳頭。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不是嗎?

只是心裏似乎還是有些不舒服啊。

他皺着眉頭,一只手撫在胸口,眼中不自覺漫上了一些茫然的神色。

——為什麽,這麽難受啊。

他想着,聽着陳思珍輕輕的将門關上的“吱呀”聲,然後聽着什麽東西倒在地上發出的沉悶的“碰”的聲音,漸漸的,有刺鼻的血腥氣息蔓延了開來。

天,已經黑了,迷蒙的細雨忽然下了起來。

好半晌,聞人峥仰頭,看着一片漆黑的天空,密密麻麻的雨點落在臉上,細細的,密密的,落在臉上并不疼,反而有一些癢癢的。

聞人峥眨了眨眼睛,雨水因為他的動作從睫毛上滑落下來。

房間裏沒有點蠟燭,院子裏也沒有放燈籠,四處都是一片漆黑,又因為這細雨而漸漸的變得濕冷起來。

小土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整個聞人宅陷入在漆黑之中,悄無聲息,好像沒有活物存在一樣。

她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然後擡手将門推開了。

一進院子,她就看到了正在院子中站着的聞人峥。

也幸虧妖怪的視力不受光線的影響,才讓她能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光線下沒有錯過聞人峥。

她撐着傘,快走幾步将傘撐在了聞人峥的頭頂,眨了眨眼睛,輕聲問道:“阿峥,你怎麽了?”

聞人峥并沒有回答。

好半晌,感受到落在臉上那種濕濕的觸感消失,他才恍然察覺到了什麽,低頭向着小土看過去,視線還帶着幾分恍惚。

許久,他才輕飄飄的說了一句。“是墨墨呀。回來了?”

小姑娘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安。

不過聞人峥沒有妖怪的視力,沒有察覺到小姑娘臉上的表情,他只是回答了她之前問出的問題。

“我啊,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是……只是……一切都回到了從前而已。”

他看着小土,一雙眼睛明明是想笑的,可小土卻覺得他是在哭。

撐着傘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小姑娘聲音極細微的問道:“阿峥,思珍呢?”

聞人峥歪了下頭,似乎是沒有聽到她說什麽,問道:“什麽?”

小姑娘喉嚨動了動,聲音裏終于帶上了顯而易見的慌亂。

“阿,阿峥……”

聞人峥突然打斷側她的話。

“所有人都得到了應有的結局,我也應當是孤身一人了。”

他朝着小土笑了一下。

雖然他不知道夜色中小姑娘到底看不看的到他臉上的笑容,然而他只是覺得他應該笑得十分開心的吧。

——只可以小土卻只能看出他臉上盡是似哭似笑的神情。

他手指動了動,然後擡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發,另一只手從她手中将傘接過來,再擡手時,直接将小土推的往後退了好幾步。

小姑娘有些驚愕的叫了一聲“阿峥。”

聞人峥微微一笑。

“走吧,去你該去的地方。你的恩已經報了。該離開了。”

小姑娘站在雨中,有些無措。

“阿峥——”

聞人峥垂了垂眼睛,沒有再理會小土,只是看着虛空中的某一處地方道:“我知道你在,帶她離開吧,她不應該在這裏停留。”

雨聲中掠過一道細微的風聲,即便聞人峥并不能看見,卻也感覺到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極富侵略性的氣息,嘴角上忍不住就勾出了一個微笑。

“墨墨,原本就說好了,報完恩出離開,現在你的恩已經報了,所以,走吧。”

性格天真的白蛇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滿心都是惶然無措的情緒,

呆了一呆,她推開抱着自己的雲千風,上前幾步走到聞人峥面前,帶着哭腔道:“阿峥,為什麽要讓我離開。你不要我了麽?”

聞人峥咬了咬牙。

他能感受到小姑娘距離的極近的呼吸,也能聽到她聲音裏的慌亂,然而最後的最後,他也只是咬着牙道:“是,我不要你了,你快走吧!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黑色中一陣破空聲響起,小姑娘壓抑着的哭聲也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聞人峥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才回了神,将傘收起來抱在了懷裏,然後一步一步的走到房間裏,摸索着将放在桌子上的蠟燭點燃,又一一将幾個房間轉了一圈,将所有的蠟燭油燈都收集在了一個房間之中。

雨還在下着,然而聞人宅卻突然燃起了大火,怎麽也撲不滅。

……

小土站在樹梢,定定的看着原本雅致的宅子在大火中漸漸的化成了飛灰,一個黑色的身影步履匆匆的消失在了這個城市中。

從此以後,這世上再無“天下第一捉妖師”聞人峥,也再無和聞人峥配合極佳且極通人性的妖獸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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