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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銳銳,銳銳!”

“程銳!”

程銳感覺耳邊有無數人在叫他的名字,有沈文碩,有爸爸媽媽,還有沈阿姨和瑩瑩,以及好多鄰居和學校的老師。

但他實在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覺。

眼睛閉着,腦子卻沒法休息下來,非要一遍一遍地回憶着以前發生的事。

程銳仿佛在夢裏,又回到了那個操場是泥地,跑道上鋪了一層細石子的初中。

他第一次聽到沈文碩的名字,是在開學第一天,教室裏同學們讨論學校裏來了一個外地的借讀生。

鄉下的學校比較小,每個年級只有三個班,一個班差不多四十個學生,因此即使升到初中換了個學校,大部分同學都還是小學時同班過的。而且小學兩年換一次班,可以說整個學校的同學大家都不陌生。

程銳對這個借讀生沒興趣,他媽媽從暑假裏就一直叮囑他,初中一定要好好學習,打下牢靠的基礎才能考上縣中,只有上了縣中,将來才能考到一個好點的大學。

程銳對此深信不疑,況且他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正是他的母親,他更要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哪有空去研究什麽借讀生。

他不主動了解,卻抵不過有人天天在他耳邊唠叨。那個叫沈文碩的,也不知有什麽魔力,惹得大家都要在課間時刻讨論他,男生和他稱兄道弟,女生含羞讨論他的帥氣。

程銳不用自己去刻意了解,便能知道沈文碩今日跟誰打了球,投了幾個三分,贏了哪個班的誰誰誰,又跟誰吃了午飯,跟幾個女生說了話,放學後去了哪裏玩兒。

程銳覺得他們這樣不太行,不把心思放學習上,到考試的時候要怎麽辦。

他更加努力學習了,為了在期中考試的時候,幫自己母親把班上的平均分給拉上去。

學校就這麽大,程銳當然也有碰到過沈文碩,對他的印象是挺帥挺高的,跟誰都能說上兩句話,很陽光朋友很多的樣子。

但程銳并不羨慕,每個人的性格不同,都有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沈文碩喜歡熱忱地活在陽光底下,而他則喜歡默默地,縮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小角落,享受孤獨的自由。

可他沒想到,兩年後,這個與自己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打破了他生活的寧靜。

沈文碩住進他家這件事,程銳花了一個月時間才徹底接受。

他的房間是家裏最大的一間房,床也比他父母的要大幾分,寬是二米二,長是二米四,睡兩個人綽綽有餘,程銳母親讓沈文碩跟他睡一起,他根本沒法拒絕。

家裏唯一一間客房是當雜物室用的,堆了許多舊被子和舊衣服,而且沒裝空調,夏熱冬冷,程銳也不好讓他去住那裏。

同住的第一晚,兩人都有點失眠。

受全校同學追捧的人,竟住到自己家,且跟自己睡在同一張床上,程銳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沈文碩睡不着的原因是,外面的蛙叫聲太吵。程銳不開空調,連風扇都沒開,卻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借夏日夜間的涼風來去暑。

這兩天刮臺風,外面的風吹進屋裏又大又涼,但也實在太吵了。

沈文碩是客人,且是第一天住下,不太好意思讓程銳關窗開空調。他知道,這裏的人都比較省電。

于是一晚上,他光無聊地借着月光,盯着程銳的後頸了。

也不知道後來是什麽時候睡着,反正早上醒來時,身邊已經沒人了。

他快速收拾了自己,當老師的比學生去得更早,程父程母也早離了家,沈文碩一路快跑,才在學校門口追上了程銳。

程家離學校不遠,在家裏二樓能清楚地看到學校的四層樓,所以每天用兩條腿來上下學就行。

“你怎麽都不喊我?”沈文碩跑累了,一條胳膊搭在程銳的肩上,直把他壓駝了背。

程銳不習慣跟人這麽親密,見其他同學在打量他們,微紅着臉低聲道:“我喊了,你沒醒,我就先走了,不然等會就要遲到了。”

沈文碩看他泛着紅的耳尖,笑道:“你不是就用這麽小的聲音喊我的吧?那我當然醒不了。”

“要上課了。”程銳彎腰避開他的手臂,往自己教室跑去。

其實他都沒有發出聲音,只拿手指推了推沈文碩,見他皺眉翻了個身,沒有醒來的意思,便放棄了喊他起床。

他覺得沈文碩皺眉不高興的樣子挺兇的,起床上學本來就是自己的事,他都是定了鬧鐘,一響便自覺地起來,從不用父母喊他。

所以他沒再管沈文碩醒不醒,自己下樓吃了早飯,背着書包去上學。

班上同學們沒有問他怎麽認識的沈文碩,學校裏八卦傳得很快,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就聽得有同學在替他解釋,說沈文碩外婆生病了,家裏沒人照顧他,所以住到了他的班主任,程老師家裏。

程老師家就是程銳家,全校誰不知道,程銳是程老師的兒子呢。

這樣一來,大家也就明白了為什麽剛剛學校門口會發生那一幕。

對于老師的孩子,同學們一半是蔑視,一半是畏懼,因為在他們心裏,他已經成了會向老師告狀的探子,要是有什麽不太好的事,大家都是偷偷背着他才敢讨論。

明明事件的主人公就坐在這裏,但大家都默認了不去問他,而是從其他同學嘴裏,來打聽沈文碩住進程老師家的事情。

下了早自習,同學們都去食堂吃早飯。程銳作為極少數的走讀生,跟另外兩個同學留在教室。

“程銳。”沈文碩突然在教室門口叫了一聲,程銳被吓得一哆嗦。

沈文碩拿他們班當自己教室似的,毫無顧忌地走了進來,站到程銳桌前,将手中袋子裏的燒餅直接塞到程銳嘴裏。

“請你吃早飯,下次記得喊我知不知道。”

“謝……謝謝。”程銳支吾着道謝,吓死了,他還以為是來找自己算賬。

“走了。”沈文碩揉了一下他的頭發,離開的步伐很是潇灑。

程銳躲避教室裏那倆人的目光,低着頭默默啃完了燒餅。

家裏的早飯是粥,雖然每天早上都喝得飽飽的,但粥消化得極快,他經常下了早自習後就餓了。

沈文碩的這個燒餅,來得很及時,他拿來充饑的小餅幹昨天被吃完了,還沒讓母親去買。

晚上放學,沈文碩又到他們班門口來了。

好多同學叫他的名字,問他來幹嘛?

沈文碩答得很大聲:“來等程銳。”

大家知道他倆住一起,卻沒想到他們好到要一起上下學的地步:“不就幾步路嗎?怎麽還要一起走?”

“對啊,我又沒他家鑰匙。”沈文碩沖教室裏喊道:“程銳,好了沒啊?”

“哦,好了。”程銳心想也沒跟他約了要一起放學啊,怎麽他就這麽自來熟地要等自己一起走?不過被沈文碩一喊,他也莫名地加快了拉書包拉鏈的速度,背着包跑到教室門口。

同學們看着他倆的背影,覺得沈文碩人真好,還願意跟老師家的孩子玩兒。

等走出學校後,程銳問道:“你怎麽沒有去打球?”

沈文碩一臉驚喜:“你知道我打球?”

“聽同學說過。”

“初三了,作業多,有空的時候再打。”

“哦。”程銳沒話說了。

倆人默默地走回了家,又默默地一起坐在客廳飯桌前寫作業。

夜裏要下雨,程銳沒再開着窗,用風扇放在床邊搖頭吹着。臺風帶來了降溫,沈文碩睡得不熱,一夜好眠。

第二天他又給程銳帶了早飯。

“今天是燒麥,吃嗎?”

程銳聞着好香,是想吃的:“多少錢?”

沈文碩把燒麥放在他課桌上:“跟我提什麽錢啊?我像是缺錢的嗎?”

程銳看着燒麥散發出來的熱氣:“那我不能白吃你的吧。”

“你記得每天喊我起床就行了。”沈文碩拿這個來當條件。

程銳覺得可以,也算他付出勞動所得。

“好。”他捧起燒麥,咬了一口,滿足地笑彎了眼睛。

沈文碩還是第一次見他笑,心裏如同三分球入框般也跟着喜悅起來。就是這個笑,讓他堅持了一年,風雨無阻地為程銳買早飯。

他在程家養成了賴床的習慣,因為想讓程銳喊自己起床。有時候明明已經醒了,他還要假裝睡着,等着程銳像小貓叫似的,軟軟地喊他的名字。

“沈文碩,起床了。”

他沒有反應,程銳便會拿手搖一搖他的胳膊,繼續喊他的名字:“沈文碩。”

他要是還不睜眼,程銳就要輕輕拍他的臉,偶爾會捏住他的鼻子,但不敢捏太久,沒一會就要緊張地再喊喊他,怕自己把他給捏窒息了。

要是再不醒,程銳就用最後的掀被大法,直接把被子扯開,這招在冬天的時候特別管用。

沈文碩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對程銳不一般的感情,便是在剛入冬的早上,他裝睡等程銳喊他,卻被程銳的細聲軟語給喊硬了。

在程銳要掀他被子的時候,他連忙給拉住,臉色不太好地說道:“你先走吧,我不舒服,再躺會兒。”

程銳關心道:“那我要給你請假嗎?”

“不用,再躺一會就好。”

“那,你不要遲到哦。”程銳比門衛都關心學生的遲到問題。

“好。”沈文碩心跳得比打籃球的時候還快,聽得程銳下樓後,忙從被子裏出來,躲到廁所去排解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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