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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書辭做了個夢。

夢裏一片朦胧的景象,只能看清周圍是一個大院子,而此刻的他在院子裏跑,跑得慌亂直喘氣,累了想要停下,可是前面一道聲音不停地回頭看他,口中還在喊着:“歲歲!快來,你能追上我我就還給你!”

“哥哥、哥哥……”

他聽到有人喊哥哥,可是誰在喊?是他自己?

“哥哥,歲歲好累,跑不動了……”他停了下來,站在原地大口喘氣,胸口悶得難受。

遠處那道身影停了下來,瞧見他不适朝他走過來,是一個大約十八九歲的男孩,長得幹淨又貴氣,只是臉色有些泛白,手裏還拿了一個毽子,此刻正居高臨下望着他:“真是沒用,身體那麽差還想着踢毽子,還你,玩去吧!”

“啪”地一聲,毽子扔在了他的腳邊,男孩越過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他慌張地回頭,也不管身體有沒有恢複,拿起毽子就要追上去,口中的“哥哥”剛剛喊出,頭腦一陣眩暈,直接暈了過去。

與此同時,書辭醒了。

醒得莫名其妙,他仿佛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又平靜地睜開,可剛剛那個夢如此真實,就像他經歷過的一樣。夢裏的那個時候——書辭皺眉想了想,那是民國時期。

可夢裏那張臉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長什麽樣子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他的夢向來精彩。書辭呆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窗戶處,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隐約可以看到外面傳來的隐隐光亮,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5:31分。

怪不得,原來天已經亮了。

還早,還能再睡會。書辭閉上眼睛,又翻了個身,夾着被子準備再次進入夢鄉。周圍一片寂靜,除了偶爾會傳來外面車輛的喇叭響,過後又恢複平靜。

所以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外面傳來的開門聲。

游葉之回來了?他幹嘛去了?不對……這個聲音,分明是旁邊的房間開了門。

他這麽一想霎時又沒了睡意,揉了揉臉起身。

旁邊房門是開着的,燈光大亮,照亮了半邊客廳。書辭勾着腦袋看了看,房間裏沒有人在,衛生間裏燈滅了。

書辭沒看清那人的長相,但這裏除了他只能是游葉之了。

游葉之出來上個廁所,萬萬沒想到一出來看到個黑色人影,他怔了一下看清了這人是誰,緩了緩道:“不睡覺出來看我的?”

“切。”書辭嗤鼻,打了個哈欠:“我醒了聽外面有動靜就出來看看,萬一是小偷呢,你一人多危險啊。”

游葉之穿着一身睡衣,頭發睡的有點亂,此刻面無表情。書辭心想你半夜出來上個廁所還冷着一張臉,何必。

“……瞎操心。”

是有點瞎操心,但書辭不會承認的,說:“我這是擔心你。”

游葉之也不再看他,直接把門關的就露了個縫,“砰”地一聲,門直接被關上了。

書辭站在門外,處于黑暗之中無語片刻,伸伸拳頭作勢要砸門。尿意襲來,又去上了個廁所。

經過這麽一折騰,書辭閉上了眼就睜不開,早上醒得萬分艱難。鬧鐘連連響了五六次,聲音太大,游葉之在門外都聽到了。

書辭差點就把手機摔了,都怪那個夢,搞得他睡都睡不好。

他閉着眼睛走出房門,耳邊傳來清晰地鍋和鍋鏟碰撞的聲音,飯香味傳來,今天的書辭卻沒什麽胃口。

他微微睜開了眼朝廚房看去,果然看見了游葉之。随意打了聲招呼要走,邊走還邊說:“生物鐘也太規律了,跟我爺爺似的,怎麽早上都不喜歡睡懶覺啊。”

屋裏只有兩個人,安靜地不可能聽不見。游葉之聽見那一句“跟我爺爺似的”擡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強調:“我聽得見。”

“就說給你聽的。”書辭回頭看他:“老年人作息。”

游葉之沒說話,準确來說是懶得理他。

書辭去洗漱,頭發梳了梳,回屋裏換了身衣服,看了一眼時間還來得及。游葉之已經做好了飯,把炒飯盛碗裏,擡頭看他一眼:“要吃點嗎?”

書辭剛想拒絕,可又摸了摸肚子……奇了,剛才還不餓來着!

倆人自從上次鬧了點不愉快很多天都沒再說過話,準确來說是書辭有骨氣,沒有理他。游葉之根本不在乎,書辭每次一想氣就不打一處來,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他嘴裏吃着飯,悄悄地看了游葉之一眼,問道:“你有沒有什麽兄弟姐妹?”

游葉之擡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沒有。”

書辭哦了一聲,湊近了他:“我之前看你總買面包,還以為你是買給你弟弟妹妹什麽的。你還要麽?或者是自己吃,我送你一點。”

游葉之擡眼對上了他的視線,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異樣,緩聲道:“不用了,我不喜歡吃這些。上次買是送給其他人的。”

“哦,行吧。”

游葉之與人的距離保持的太好,不遠不近,你說他冷漠,可一找他他絕對會回應,你說他不冷漠,可他确實不會讓人再靠近一分。

書辭拿這樣的人沒辦法,沒脾氣,偏偏他沒出息,還喜歡吃人家做的飯。

罷了罷了,吃人手短拿人手軟。

不知想到了什麽,書辭眼睛一亮,心裏算計了一下,正色道:“這鍋碗瓢盆都是我的,給你用。”

游葉之看了他一眼,知道沒那麽簡單,靜靜等待他說完。

“……東西沒了我就買,一些肉什麽的我也能買。”書辭咳了幾聲,沒好意思看他,低頭扒了口飯:“以後做飯帶上我那份就行。”

再拒絕那可真就挂不住面子了,游葉之破天荒的輕笑了一聲,低着頭也沒看他,應了聲:“沒事。”

“那你答應了?”書辭見他笑了便盯着他看了半天。想到那天他劃清界限的語氣,悠悠地又吐出一句:“你就別嫌棄我了。”

游葉之聽完沒有說話,書辭吃完了飯又犯病了,低頭小聲地說:“那天在店裏弄髒了你衣服,那丫頭覺得很抱歉,你走後都愧疚了好久,還被扣了錢,你不生氣了吧?”

游葉之拿着勺子正在喝湯,搖了搖頭看向他,幾秒後說:“我沒放在心上。”

“那你不讨厭我吧。”那天早上游葉之的話書辭還是記得很清楚,說完又加了一句:“其實我人挺好的,不會做飯就是了。”

游葉之沒說話。十八歲開始後,知道他這事的只有他的父親,幾乎沒人再看到他疼得站不起來的樣子。所以當游葉之搬了進來跟人合租的時候,習慣了一個人的他,也是會覺得格外別扭。

他沒有朋友,并不知道怎麽相處,也不想相處,所以就誤變成了書辭認為的“不喜歡”。

游葉之心想,哪是讨厭你,只是還不知道以什麽方式面對你。

書辭收起了挫敗感,下了班沒直接回家,找胖虎重拾自信了。

胖虎對他那是眼冒星星的崇拜,書辭對他也特好。下了班帶他去吃披薩,胖虎太能吃,整個披薩吃的就剩了一塊,書辭笑眯眯地看着他:“哥哥對你好不好?”

“好!”

“那你喜不喜歡哥哥?”

胖虎喝了一大口橙汁,點了點頭,肯定的說道:“喜歡!書辭哥哥最好了!”

書辭頗為滿意,想着游葉之那又酷又拽又拒人千裏的模樣,嘀咕了一句小沒良心的。

時間飛快,假期已過,書辭跟店長打了聲招呼,說沒課的時候會直接過來打卡,上一天算一天,上半天算半天。

夏晴晴假模假樣哭了半天沒掉滴眼淚,書辭受不了了:“哭喪呢!我死了還是怎麽着?還哭的這麽假?”

“你沒事的話,可要經常過來啊。”

書辭耷眼瞅她一眼,他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每天都要從他嘴裏知道游葉之的動向,這哪是舍不得他啊,明明是舍不得她不能第一時間打聽游葉之。

今天沒騎車,書辭在門口倒騰了一會手機,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睛。他穿着淺藍色的短袖,下身是太空字母主題的白色束腳褲,腳上踏着一雙純白板鞋,出門時還抓了抓頭發随意搞了個發型,帥到晃眼。

程程已經從家裏回來了,跟他聯系過,說晚上出來一起吃飯,書辭應了下來。

路上等紅綠燈,太陽光又毒又辣,書辭微微眯起了雙眼。身邊總有女孩兒偷偷瞧他,交警站在中間吹哨子,紅燈還有四十多秒,書辭閑得無聊,眼睛亂瞟。

馬路對面站着幾個男生往他這個方向看,頭挨着頭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為首的男生身上紋着紋身,非常顯眼。

書辭一眼就認出了這些人是誰,又看了一圈周圍,紅燈已過,綠燈亮起來,他沒過馬路,扭頭就走,走幾步回頭一看,那群人竟然向他快步走過來。

書辭明白怎麽回事,這群人明顯有備而來,對方七八個人,他一個人,打肯定打不過,先跑再說。

七拐八拐把他們甩下,書辭嗤笑,罵了句傻逼,幾步上了樓,準備回去沖個澡換身衣服去趟學校。剛打開門還沒來得及換鞋,擡頭只看見一道身影剛從衛生間出來。

游葉之穿的休閑,腳上踩着拖鞋。臉色泛白,要不是他身材太好,書辭真的會以為他營養不良。

“你在家?”

游葉之嗯了一聲。

書辭也沒再多問,回屋裏拿衣服,路過游葉之的房間探頭看了看,看見一畫架,疑惑地問:“你這是在畫什麽?”

游葉之擡頭看了他一眼,紙上是他起的草稿,只能看出個大概,是一件禮服。

“你是做設計的,是服裝設計啊?”

游葉之喝了口水,點點頭:“嗯。”

“厲害啊。”書辭又看了半天,扭頭看着他,笑道:“以後有機會能給我設計一款麽?我之前就有買西裝的念頭,只不過一直沒仔細看。”

游葉之看他那嬉皮笑臉的模樣,沒把他的話當真。看了一眼他手裏拿的睡衣和內褲,問道:“你不去洗澡了?”

“急什麽,時間還早。”

他說完一屁股坐游葉之床上,手上的衣服随手一扔,摸了摸那張畫紙:“我認真的,我之前還去男裝店看過西裝呢,但那次趕時間看了幾眼就走了。”

游葉之兩只手疊在後腦,好整以暇望着他:“好啊。”

“真的啊?”書辭喜笑顏開,拍拍他的胸脯:“說話算話,等我想想,以後想好了告訴你。”

過了一會兒書辭淡定下來,扭頭去找自己的衣服,不知道随手一扔內褲扔哪兒去了。游葉之坐在椅子上,垂眼看到了掉在床邊的一條內褲。

他彎腰撿了起來,手臂微微一用力朝書辭扔了過去。

書辭心滿意足,走去浴室洗澡。

他走的時候順帶把游葉之的房門帶上了,沒了吵人的聲音,周圍一瞬間歸于平靜,如那幾年一樣,他太熟悉了。

回到家吃晚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父親不管他,巴不得他不出門。窗簾也習慣了每天都不拉開,只好悶在屋裏畫畫,可沒有靈感什麽也畫不出。

18歲原是個美好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齡,可游葉之的18歲,簡直是進入了迷幻世界。

從那之後他一直都會做夢,夢裏的家是一個很大的宅子,有他還有爸爸媽媽姥姥這一家人。另外還有一個弟弟叫歲歲,總喜歡跟他屁股後面跑。

夢裏所有人都是不知道長什麽模樣,游葉之想起來阿婆說的前世今生,覺得荒謬,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他心裏其實是不願相信的,可阿婆對他很好,沒有理由騙他。

他在聽到那些事情時的心情不會有人懂的,他父親也不會懂。不會有人知道每天晚上九點那一瞬間有多疼,疼得簡直要死了。

所有人覺得他孤僻怪異,他也一直都沒有主動去接近過任何人。

他這個身體狀況,包括上一世的事情如果是真的——

那,能不白費力氣就不白費力氣,能不停留就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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