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8章

游葉之打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還依舊站在原地的賀鑒祁。

他一擡頭就和游葉之對上視線,大概都安靜了幾秒鐘,賀鑒祁微微笑了起來,看着他:“來吃飯吧。”

游葉之站在那裏并沒有動。

“……有點涼了,我去熱一下。”

幾分鐘後,“叮”的一聲輕響,飯菜已經被熱好了。賀鑒祁全部端了過來,又擡頭看向不遠處的游葉之:“葉之,吃一點吧,我專門做的。”

游葉之走了過去,接過賀鑒祁遞過來的湯,在他的注視下小口小口的喝着。太安靜了,安靜地連他的吞咽聲都能聽到。

菜美味,湯泛着醇香,游葉之胃口不大,吃了一會兒,小聲地說:“你一定要這樣嗎。”

賀鑒祁看着眼前的人,掩飾了不自然,笑道:“我不會因為這個就放棄,不管真假。”

游葉之垂下眼:“我不會回應你什麽。”

“葉之——”賀鑒祁牢牢盯住他,緩了緩,說:“這樣也沒關系,我只是想盡全力幫你。雖然你總說幫不了……”

游葉之沒說話,他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淡到讓人覺得這事和他無關:“沒必要這麽做,賀鑒祁。就把我當做一個平常的下屬就行了,不要對我這麽好,也別和我走太近。”

賀鑒祁眼底閃過一絲異樣,松開緊握的手指,搖搖頭:“你不說我不會追問的,我還是那句話,別把我推開。”

“不值得。”游葉之突然擡頭看向他,兩個人在安靜又壓抑的氛圍中僵持:“你與其做這些沒有用的事情,不如去找一個正常的你喜歡的,為什麽要對我浪費時間?”

“這是浪費時間嗎?”賀鑒祁盯着他的瞳孔,說:“我不這麽認為。”

游葉之沒說話,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打算說了。

賀鑒祁站起身來收拾碗筷:“葉之,你可以不接受我,沒關系,但我拜托你不要總是推開我。”

他走去廚房了,游葉之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在沉默中度過了很長的時間。

水的聲音響起停下,賀鑒祁收拾好了保溫桶放在桌子上,擡起步子朝他走來。

游葉之的視線從窗外收回,餘光看到了他,淡淡地,開口道:“我不需要。”

賀鑒祁停在不遠處看着他,目光炯炯。

“所以別這樣了。”

他視線是望向窗外的,聲線很低,如果不是客廳裏還有個人那麽說他是在自言自語都不為過。

既然不長久,那就不要開始,起碼還能留下一些美好的東西。

與其說他是說給賀鑒祁聽的,倒不如說他是在提醒自己。

書辭看着這一桌子的菜,有點欲哭無淚,又有點下不去筷子。慕老在他對面吃着花生米,嘎吱嘎吱的,擡頭看了他一眼。

“爺爺。”書辭哀怨地說:“咱們已經連續吃幾天剩菜了,這還是大年三十那天做的,就不能做點新鮮的菜嗎?”

慕老擡眼看他:“這哪兒不新鮮?”說着用筷子敲敲盤子,說:“你嘗嘗這雞,越剩越有味,你不是最喜歡吃辣嗎?”

“……”

書辭扒着碗裏的米飯,随便吃了些菜,等慕老吃完出去遛彎了把碗筷洗刷放好。他并沒有吃飽,只能去找點零食填肚子。

他回自己包裏翻了翻,翻出一張車票來。

手機上他和游葉之的對話還顯示在前一天,書辭躺被窩裏看了會兒聊天記錄,然後切出來去玩了一會兒游戲。

第二天一大早,書辭已經收拾收拾要出門了。

慕老看了他半天,驚呆了:“這還是你嗎?起那麽早,夢游呢?”

書辭穿上了鞋套上外套,回頭說:“您見過有人這麽帥的夢游?”

他說完朝大門口走,慕老在身後喊他:“上哪兒去!”

“買菜,勞煩您回來做咯!”

他哪裏會買菜,只會挑新鮮的,大早上不去菜市場直接去超市了,挑了些肉和蔬菜,最後結賬都要比菜市場貴上幾十塊錢。

書辭打車回到了家裏,把滿滿一袋子東西往桌上一放,慕老慢悠悠走過來看,只當他是嘴饞不想吃剩菜了。

“爺。”書辭難得勤快,把菜和排骨都拿出來洗,說:“今天多做幾道菜吧。”

慕老答應的很痛快:“行,反正今天這頓能撐好幾天。”

書辭笑了一聲:“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了。”

馬鈴薯燒排骨,鵝肝醬燒小土豆,茄汁魚松燴海鮮,酸甜魔芋蝦仁,外帶一個奶白鲫魚湯。

這簡直豐盛的過分了,對于他們爺孫倆來說。

慕老沒問,靜靜坐在那裏,他現在已經知道書辭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了。在開吃前他就已經把菜盛了大半出來全部放進了一個保溫盒裏,整個人神采奕奕充滿動力的做完這一切,又把保溫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邊。

“怎麽樣,我說不會剩好幾天吧,這剩下的就夠我倆吃兩頓了。”

慕老眯眼打量他:“你裝這麽好給誰送的?這有你老相好?”

書辭瞪大了眼反駁:“說什麽呢!”

到底也是心虛,書辭低頭吃菜,也知道躲不過,說:“我下午出去一趟,晚上不回來了。”

慕老看着他靜默片刻,眼中狐疑,又說:“你相好住的還挺遠?晚上還留你住?”

“爺爺——”書辭在他的挖諷中敗下陣來,坦白道:“我回去一趟,A市。”

慕老無聲地“哦”了一聲,一點兒也不意外。

“原來相好在A市啊。”

“噗——”書辭一口湯喝嗆了。

吃完飯書辭回屋裏收拾東西,只背了一個包,他來回轉悠,找不到又大喊:“爺爺,我讓您給我寫的對聯呢?”

慕老擦擦手:“客廳沙發上,自己找去!”

找到了,書辭怕折彎,小心翼翼地平放進包裏,看了眼時間該出發了,把包背上,手裏拎着保溫桶:“我走了,明天中午就回來。”

慕老懶得看他,擺擺手道:“知道了,趕緊拿下。”

書辭回頭:“?”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冷到一陣風刮過來書辭瞬間打了個寒顫。他坐上高鐵,把保溫盒抱在懷裏,伸手開始掏手機。

辭:在幹嘛?

房間窗簾緊緊拉上,屋裏有些暗,被子裏正躺着一個人蜷縮在床上,聽到手機響後,直接伸手在枕頭旁邊摸索了半天。

游葉之中午随便吃了點飯,困了,下午才小息了一會兒。

.:睡覺

書辭咧嘴一笑,打字道:你最近怎麽這麽貪睡

“呼——”被子裏太悶了,游葉之探出腦袋,頭發還亂着,整個屋子裏只有手機小小的光亮。

書辭了解游葉之,要讓他跟他閑聊那真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等不到回複,只好再次找話題了。

辭:下午還出門嗎?

.:不出去

辭:哦!外面太冷了,不要亂跑,省得再發燒。

.:……我沒那麽嬌弱

辭:怎麽辦,你在我心裏就是那麽嬌弱,要好好養着。

又不回了,書辭彎了彎唇,決定放過游葉之。

辭:行啦,你再睡會吧。

.:嗯

到A市的已經是晚上七點多,四舍五入已經八點了。書辭被冷風吹得臉都涼,在手裏哈氣快步往家裏走。

走到自己家樓下,書辭擡頭望望,其實除了他房間是黑着的其他什麽也看不見。

拿鑰匙開了門,客廳裏漆黑一片,只有游葉之房間門半開着,安靜地聽不到任何聲音。書辭換了鞋,慢慢踱步到游葉之房門前。

他輕輕推開,并沒有人在。

書辭幾乎下意識地去看浴室,果然從門縫底下露出那暖色燈光。想必不是在上廁所就是在洗澡吧,書辭想了想,把外套脫下後直接去游葉之床上坐着了。

等了一會兒還沒見人出來,書辭百無聊賴地亂看,發現走之前桌上沒喝的椰奶都打開了,有一兩瓶已經喝完了。筆記本電腦沒關,上面是游葉之正在畫的一套西裝。

書辭托着下巴,仔細瞧了瞧:“啧,原來就是在畫這件。”好像已經設計完了,還挺好看。

游葉之泡澡泡了好久,水溫慢慢變涼了他才睜開眼,“嘩啦啦”的水聲随着他站起來響起,浴室空中都是洗發水的香甜。

他随便擦了擦,頭發也懶得吹,直接伸手把浴袍拿過來穿在了身上。

踩着棉拖鞋“啪嗒啪嗒”的小步走着,不疾不徐,游葉之輕輕推開房門,再一擡頭時直接愣在了原地。

書辭回過頭看他,那目光專注又帶着笑意,說:“喝奶只喝一半就開下一瓶,誰教你的?”

游葉之愣在門前,唇齒微啓,眼裏是驚訝的神色。手裏的毛巾都忘了擦那還往下滴水的頭發,他剛剛泡完澡,整個人都顯得紅潤又濕漉漉的,随着他進來,空中彌漫着一種清香。

仿佛是一種催化劑,書辭聞到了,心似火燒,定定地看着游葉之。他起身走到他眼前,接過他手裏的毛巾,輕輕去擦拭他烏黑的頭發。

“怎麽,見到我不高興?”

離得太近了,游葉之看着他的面孔,問道:“……你怎麽會回來?”

香氣在鼻尖萦繞,書辭一手留在他後腦,一手還在幫他擦頭發。他目光不離眼前的人,笑着說:“很意外嗎?我來給你送吃的。”

這個理由游葉之并不能接受,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書辭目光掠過他還濕着的睫毛,泛着水光的唇,泡完澡的游葉之白裏透紅,書辭覺得如果他放在後腦的手輕輕捏一下他柔軟的脖頸,下一秒都會留下痕跡。

理智告訴自己不能再這麽看下去,可心理上又舍不得離開。書辭往前走了幾步,手扶着他的脖頸微微用力了一些,輕柔地責怪:“洗完澡不吹頭發,不怕感冒嗎?”

“啊。”游葉之聲音很輕,似乎終于反應過來,伸手要去拿毛巾:“我自己來吧。”

書辭沒動,手晃悠晃悠,游葉之的手沒摸到毛巾,倒是摸到了一只還微涼的手。

他有些詫異地擡頭:“手這麽涼?”

“是啊。”書辭把手垂了下來,順勢握住了游葉之的手,一本正經地說:“涼吧?我專門回來給你送飯,我爺爺做的,一路上可小心了,外面還那麽冷。”

游葉之略微愧疚,輕輕咬住下唇:“你不用來的……我自己做點吃就可以了。”

“可我來都來了,總不能趕我走。”

游葉之的浴袍領子在胸前是交叉的,所以那潔白的鎖骨和紅色鮮明的玉都袒露在書辭眼前。書辭瞧着,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是血玉襯得他更加白皙呢,還是他白的讓血玉更加刺眼。

“真特別。”

游葉之看着書辭的視線落在他脖間,抽回了手,兩個人拉開了點距離。書辭來之前沒告訴他,他毫無防備又過意不去,想了想,游葉之說:“你——謝謝你。”

“只有一句謝謝啊?”

那應該怎麽說呢,他原本想說“其實不用這麽麻煩”,但說了書辭會更生氣吧。

“哎。”書辭不追問了,上前直接牽住他往客廳走:“我去把飯菜熱一熱,你趁這會兒快去把頭發吹一吹。”

“嗯。”游葉之垂着腦袋,耳朵隐約有點泛紅,直接去了浴室。

房間裏本來就開着暖氣,加上剛才書辭給他擦了一會兒,頭發吹了幾分鐘也就差不多了。游葉之整理了一下浴袍,又伸手握住了那枚玉。

等等——

他洗澡時是七點多,現在幾點了?

書辭把菜熱好用盤子裝,魚湯濃郁的香味散滿了整個客廳。他餘光看見游葉之走了出來,還沒剛想開口說話,只見他略顯疲态,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書辭把飯菜端到了客廳,擡頭望過去:“你怎麽了?不舒服麽?”

游葉之微微搖頭,身上浴袍松松垮垮,書辭走上前給他整理了一下:“穿好,大晚上的勾引誰。”

游葉之紅着臉吐出一句:“滾。”

游葉之轉身去換衣服,門鈴突然被摁響,書辭想不到誰會來這裏,猶豫的把門打開了。

倆人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賀鑒祁禮貌的颔首:“你好。”

“啊。”看見你不怎麽好,書辭看着他走進來,手裏還拎着飯菜。

書辭直接開口道:“你來找游葉之?”

“我給他做了飯送過來的。”賀鑒祁環視一圈,看了一眼游葉之緊閉的房門:“他總是不按時吃飯,所以我這兩天跑這裏跑的勤了點。葉之說你回去過年了,沒想到今天能看到你。”

這人說話太有意思了,書辭想。

賀鑒祁看了看那一桌豐盛的飯菜,心裏猜疑,試探的開口:“你給他帶的?葉之沒跟我說,可能你回來的太突然了吧。”

什麽意思?他們兩個早就約好了?

書辭眯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然而對方只是微笑着看不出任何破綻。幾分鐘後游葉之換好了衣服走出來,看見賀鑒祁,眉頭不可察覺的皺了一下。

“葉之。”賀鑒祁先開口:“你早說有人專門給你送飯了,我再送來就顯得多餘了。”

沒等游葉之說話,賀鑒祁把保溫桶打開,同樣豐盛的飯菜擺了滿滿一桌。

這怎麽可能吃的完,把他當豬養嗎?游葉之看着沉默一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再一擡頭,看到書辭那沉沉的目光。

游葉之握緊了手,三個人同時坐了下來。

賀鑒祁給他夾菜,仿佛已經忽視了書辭的存在:“今天換了幾道菜,前幾天的你估計吃膩了吧,嘗嘗這個。”

碗裏放了一堆,書辭帶回來的菜根本沒有動過,游葉之擡頭看了一眼書辭,對賀鑒祁說:“謝謝,你先回去吧。”

賀鑒祁微微一愣,笑着點頭:“好,記得發信息給我。”

他走了,飯還熱着,游葉之和書辭面對面。甚至有五分鐘,都沒人開口說話。

書辭抿着唇,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怎麽不吃?他專門給你做的。”

這話是生硬又壓着氣的,游葉之聽出來,可喉間仿佛有個硬塊,他說不出話來。

書辭提醒:“再不吃就涼了。”

沒人動,書辭看着那碗鲫魚湯,又看了一眼賀鑒祁帶來的骨頭湯,彎唇一笑:“我還擔心你不按時吃飯呢,原來沒有我,也有人每天給你送菜?”

游葉之聽不下去了,聲音顫抖着:“書辭——”

“怎麽了?不吃了嗎?”

游葉之擡頭撞進了那黝黑的瞳孔裏,知道書辭已經生氣了,在等他的解釋。

算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游葉之不解釋,什麽也不說,書辭一股悶氣蹭蹭蹭往上湧,怕自己控制不住說重話,直接起身回了房間。

他靠在沙發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早上起得太早了,跑了一天,那僅靠這一點飯菜維持的期盼,眼下已經落空,不免有點疲乏了。

游葉之手心冒汗,低着頭看那一道又一道豐盛的菜,酸楚的滋味湧上了心頭,他硬生生忍住了喉間的辛辣酸苦。

他幾乎可以想到那畫面,書辭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拎着這些專門為他準備的東西。心情是雀躍的,期待的。

而他也真的很意外,意外又開心。

他伸手去夾菜,低頭喝湯,魚湯醇香,菜很好吃。書辭果然沒騙他,他爺爺做的飯果然好吃,出乎意料的好吃。

可游葉之清楚地知道,他吃進去的不僅僅是一頓飯這麽簡單。

把碗筷刷好放在了桌子上,賀鑒祁帶來的菜一點沒動過。游葉之按下了關燈,路過書辭房門口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身子靠着門無力地蹲了下去,兩只手有些顫抖,用力地捂住了臉。

他知道書辭就是歲歲。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可我不能再這樣給我們希望了。

夜晚寂靜,游葉之失眠到大半夜,書辭枕頭旁放着已經黑屏的手機,不知道失眠了多久,現在終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游葉之推開門,轉頭看向書辭的房門。他沒敲門,直接打開。擡頭望過去床鋪幹幹淨淨,人已經走了。

客廳桌子上還放着那一副對聯,游葉之伸手打開,那是很漂亮的毛筆字。

——

歲歲年年長相安,生生世世入夢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