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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期末考試已經開始了,程程從書裏擡起頭,這是看向書辭的第幾十眼了,終于忍不住的問:“你又怎麽了?”

書辭木愣地看看他:“我很好啊。”

“騙鬼吧。”程程非常了解他,明顯不信,“你是一個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你滿臉寫着四個字:離我遠點。”

書辭把臉塞書本裏,避開這個話題像模像樣的在讀書,聽得程程腦袋都疼,問他:“你已經連續幾天這樣了,又跟游葉之吵架了?”

虎子插嘴:“回去跪遙控器啊!”

那晚算吵嗎?不算吧,連話都沒說幾句啊。可是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就沒看見游葉之了,回到家裏時他也不在,晚上的時候十點後才會回來,而那個時候他已經早早回房間了。

這不是跪遙控器就能解決的事情,也不是他死皮賴臉發消息打電話就能解決的。

那天游葉之附和了他的話,最後說的那一句話像是在他心上插了把刀,讓他措不及防來不及反應。

——不要總是那麽強勢啊,成熟點吧。

這是第一次游葉之說他的不是。

書辭閉上眼睛安靜的不說話,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

原來我是一個那麽強勢的人嗎?強勢到游葉之接受不了,忍無可忍說出口的嗎?

那還有什麽,他沒說出口的,自己做得不夠好的,除了這個還有什麽?

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改?

上次因為打架倆人生氣書辭還知道向他們求助,而這已經幾天了總是一個人悶悶不樂,可見這次并不像上次那麽好解決了。

程程不追問,也不知道說什麽,虎子有經驗,說:“雖然不知道因為什麽,但你這幾天了,總有一個人先低頭啊。”

怎麽低頭,他做錯了什麽,那些話不該問出口嗎?那明明是游葉之對他有所隐瞞啊——

他不該生氣嗎?

可他到底哪裏強勢哪裏不成熟了?!

書辭猛地擡頭:“我很強勢嗎?”

虎子和程程被他問的一臉莫名其妙。

“沒有啊!”

“打架的時候是挺強勢的。”

書辭喃喃着又問:“我很不成熟嗎?”

“沒有啊!”

“怎麽樣算成熟,怎麽樣算不成熟?”

書辭抱着頭哀嚎:“我不知道。”

程程就算沒有女朋友,從這兩個問題當中也能明白了大概,他想了想,說:“游葉之比你大兩歲,心智和經歷上來說都是超過你的,這導致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做事準則,想法看法解決問題的方法不一樣是很正常的事情,別太悲觀了。我可能和你同齡吧,我覺得你挺好啊。”

“啧,一個在校大學生一個知名設計師,總有意見不合的地方,好好處理別沖動。”

理是這個理,話是這麽說,書辭問:“如果你發現對方有事瞞着你呢?你追問他也不願意告訴你。”

程程回答:“那要看什麽事了,事情嚴重程度是什麽樣的。”

書辭說:“我覺得挺嚴重。”

“不願意說然後你們倆因為這個生氣了?可能是有不能說的理由吧,或者覺得無關緊要沒必要告訴你?”

程程說:“也有可能他就不想告訴你。”

到考試時間了,書辭合上了書不去想了,集中心力先答卷,不能讓最近的努力白費。

七月底的天毒辣,外面三十多度高溫,一出門仿佛人都要化了。此時此刻的游葉之在某大廈十八樓中式餐廳,正和他的父親游凡一起吃飯。

游凡聯系游葉之的時候挺忐忑的,怕他不同意見面,結果聽到游葉之答應下來,打了電話連忙預訂了餐廳位置。

父子關系這幾年越來越淡,到了見面都沒有話聊的地步。游葉之垂着頭切盤子裏的肉,安安靜靜地像不存在一樣。

游凡揣摩着,開口道:“葉之,你身體最近怎麽樣了?”

傍晚餐廳人多,還好這是一個包廂什麽也看不見,隔絕了所有噪音。游葉之低着頭,回答:“和以前一樣。”

“那,你心髒還……”

“嗯。”游凡問的很猶豫,游葉之直接承認,“心髒也和以前一樣。”

說兩句話停半天,游凡說:“這樣,爸找人,帶你去看,咱不去看醫生。我聽人家說的哪裏有法師,特別厲害的那種,爸打聽打聽地址這兩天就帶你去……”

“不用了。”游葉之打斷他,放下刀叉擡頭看着他,說,“您不用忙了,我自己知道原因,讓我自己解決吧,好嗎?”

游凡微微一愣:“什麽原因?”

“別問了,說了您也不會信的。”游葉之說,“還有,我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游凡還沒從上一句話反應過來,現在只能順着游葉之的話:“你說。”

“我愛上了一個人,他叫書辭,今年大三。”游葉之盯着游凡,緩緩加了一句,“是個男生。”

剛才聽不懂,現在聽懂了只剩下震驚,游凡好半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責怪也沒有追問些其他的,只是問道:“他知道你……”

“他不知道,我不打算告訴他。”游葉之低下頭,“所以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時隔幾年後這是游葉之第一次要求他幫忙,游凡說:“好,我能做到的都答應。”

游葉之說:“他現在大三,明年可能就要實習。不管他做什麽,我希望您能幫我保護好他。”

話輕輕的,心意卻是沉甸甸的。游凡沒見過這樣的游葉之,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幾年忽略他太多,為自己沒發現游葉之細膩的心而感到抱歉。

游凡點頭:“我答應你。”

“不是一時的,是一輩子的。”

“我答應。”

“他性格比較莽撞,沒有什麽心眼,以後工作上也麻煩您幫助照顧一下。”

“好,爸答應。”

“如果有一天他問您什麽,一定不要告訴他。”

游凡不忍心的說:“……為什麽這些不能讓你來做?”

游葉之面無表情:“答應嗎?”

游凡眼眶隐約泛紅,哽咽地說:“爸答應。”

游葉之淡淡地笑起來:“那我就放心了。”

“葉之……”

“接下來的事我自己解決,如果真的有機會,我絕對會帶他出現在你面前,喊你一聲爸。”游葉之站起身來打開門,腳步定住,沒回頭,“謝謝你給了我人生,我從沒怪過您,您也要幸福。”

游葉之走出大廈去了地鐵站,可他沒有着急回家,在長椅上坐了好久。

今天是期末考的第一天,他和書辭已經很多天沒有說話了。

他每次都避開了書辭在家的時候,那天的話他不該說的,可他只能這樣解決。如果可以,他當時就想告訴書辭,那不是我的真心話,你很好了,真的很好,好到我挑不出一點毛病。

我真的從沒那麽想過,但是對不起。

你要習慣,習慣漸漸沒有我的生活。

地鐵站離家裏還有一些距離,游葉之走得慢,拐了個彎才到那條大路,依舊是看不到盡頭的雙黃線,燈光朦胧泛着橙,路上是鳴笛行駛而過的車輛。

什麽都沒有改變,什麽都不會停下。

打開門後客廳亮着燈,書辭今天依舊給他留了燈。游葉之伸手關上回到房間,看了一眼貼滿照片的床頭,拿衣服去洗澡。

書辭聽着,大約二十多分鐘後,旁邊的門才響起了關門聲,沒有上鎖。

眼前的書是密密麻麻的字,書辭苦讀,又苦又得讀。他倆沒一個服軟的,書辭不服軟純粹是害怕,怕游葉之再說出他其他的毛病來,怕游葉之終于發現他這個人不夠好,萬一提了分手……

書辭快要喘不過氣來,他沒那個勇氣去聽,怕再影響考試。但不可能一直拖着,只能決定考完試一定要找游葉之好好談談。

早上起了個大早,書辭簡單洗漱好,看了一眼游葉之的房門,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了門去買了包子和雞蛋湯,還遇到了好久不見正背着書包去上學的胖虎。

游葉之過了一會兒後才打開門,在門口站着不知道要去做什麽。客廳裏和以往一樣,他轉身推開書辭的門,看見他又忘了把被子鋪好。

他心裏責怪了一句,把衣服疊放好,看見那亂糟糟的書桌,又把書擺放整齊,椅子推進去,其餘沒什麽事要做了。

窗簾大開着,上午的陽光并不猛烈,游葉之手指捏着無名指那戒指,在書辭房間裏坐了好久。

什麽叫“複習時養老院考試時瘋人院”,法學學生對這句話是完全不陌生。程程此刻焦頭爛額,書辭反而得心應手,因為他确實一直在複習,不看書游葉之就逼着他看書。

考試結束,天熱,中午随便吃了點飯書辭去程程宿舍蹭空調了。程程問他:“你怎麽不回家?”

書辭用書蓋住臉:“以前還說我只知道回家,這幾天不回去了還總念叨。”

“還沒和好?”

“沒有。”

“不會分手了吧?”

“沒有!不可能!”書辭一骨碌坐起來,“我不會和他分手。”

程程說:“凡事無絕對啊。”

“不行。”書辭閉上眼睛低喃,“沒了他我會死的。”

程程看了他片刻,欲言又止,最後什麽話都沒說,一個坐着看書一個躺着。書辭看不進去書,這陣子挺用功,所以不太擔心考試,連續幾天睡眠不足,有心事,只能疲憊的閉上了眼。

一下午考試結束,書辭抱着書跟在程程和虎子身後,程程轉頭看他:“你不回家?”

書辭悶悶地說:“我不想回去。”

程程和虎子意外的對視了一眼,虎子問:“哎呀別管怎麽說你先服軟嘛,這都第幾天了,實在不行把游哥摁倒!”

“沒那麽簡單。”書辭不想再提,“走,出去喝酒去!”

“喝什麽酒明天還要考試呢,瘋了你?”

明天考試最後一天,書辭對倆人說:“那我跟你們回宿舍吧。”

程程拍他的肩勸導:“書辭,還想好好過就趕緊回去,哄一哄勸一勸,你打架那股勁兒呢?這樣躲着有什麽用。”

“對。”虎子附和,“我們今天不收留你。”

慘遭抛棄,無法,書辭只能抱着書走出學校大門。這天兒實在太熱了,去旁邊超市買了瓶冰水,馬路對面是壓着帽檐慢吞吞走路的兩三個人,書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思考要不要回家。

走去車站一群學生在等車,書辭垂着頭,餘光看見兩道身影,正是剛才在馬路對面看見戴帽子的幾個人。

書辭側過頭盯了一眼,那幾個人帽檐壓的極低,壓根看不清長什麽樣,但從穿着打扮來看并不像學生。不知是不是他敏感,總覺得這幾個人哪裏不對勁。

有輛車來了,書辭掏出硬幣塞了進去,餘光看見那三個人也跟了上來。後門的人還沒下完,在關閉的那一刻書辭直接跳了出去,車這才緩緩往前行駛,帶着那三個人。

自己要等的車姍姍來遲,書辭上去沒位置坐,只好站在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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