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下了車慢吞吞往家裏走,走到樓下書辭擡頭看看三樓,不知道在期盼什麽。心裏那點期待在看見那窗戶是黑色的時候還是落空了。
上了樓打開門,哪兒都是黑的,游葉之房間也是黑的,根本沒人回家,只有他自己。
書辭在門口站了片刻,沒胃口吃飯,第一件事情就是開空調,心裏那股燥熱褪去了才拿了衣服去洗澡。
那天晚上穿的睡袍已經被書辭扔了,因為一看見就想起來他和游葉之鬧得不愉快。
閉上眼睛開了涼水,從頭灑下淋濕全身,不冷,麻木地感覺不到冷。
脖間搭了條毛巾,頭發沒吹往下滴水珠。書辭坐在書桌前看了一會兒手機,和游葉之的聊天框是置頂的,兩個人這幾天都很默契的沒有發消息。
手機放下找書看,可書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去,早上他明明放在這個位置的——
書辭手垂在半空中,突然發現不對勁。
書被一本一本疊放好,椅子上的衣服不見了,早上他起床沒有鋪被子,現在被子都是平整的。
游葉之幫他收拾過了。
書辭心頭一軟,拿出手機給游葉之發消息,問:什麽時候回家?
他盯着手機看,發出去的下一秒隐約聽到外面傳來的談話聲。這聲音聽着實在太熟悉了,書辭站起來伸着腦袋往下看,看見了兩道身影。
游葉之和賀鑒祁,賀鑒祁坐在車裏,游葉之已經下了車,正在回頭跟賀鑒祁說話。
書辭握緊了手裏的手機,慌忙把那條消息撤回了。
聲音小,書辭聽不清兩個人在說什麽,沒過多久聽到車子開走了,書辭心裏算着時間,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他原本要鼓起勇氣主動找游葉之,可是現在他怕了。
他不知道游葉之最近在忙些什麽,晚上那麽晚回來吃沒吃飯,吃了是在和誰一起吃,賀鑒祁嗎?
游葉之下午去公司見了一個老客戶,晚上被賀鑒祁叫着一起吃了飯。手機屏幕上顯示書辭撤回了一條消息,游葉之看了看書辭緊閉的房門,腳步微微一頓,徑直回了屋裏。
書辭聽着最後的動靜,胃隐隐作痛,直接撲向了被冷風吹得冰涼的大床。
房間裏一片漆黑,一直到晚上兩點多書辭都沒睡着,心裏有心事,閉上眼睛也在想,腦袋裏亂心更亂,他壓根沒法兒睡。
書辭煩躁的抓了抓頭發,起床光着腳走到了游葉之的房門前。
睡了吧?都黑了。
外面蟬鳴聲不絕于耳,書辭靠着牆慢慢坐在地上,身子半側着,以一種依偎在他房門前的姿勢坐着。書辭沒說話,聽着自己的心跳,別的什麽也聽不到。
睡了吧。
“葉之,現在的你在睡夢中,有夢到我嗎?”書辭望着窗戶外被路燈照亮的樹枝,在夜裏小聲開口,“明明住在一起,明明你也會回來,可為什麽,為什麽就是見不到呢。”
沒人回答他,他聲音一停下來什麽也聽不見了。
書辭嗓子啞着:“……我好想你啊,你想我嗎?”
“我有在反思我自己,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于喜歡你,所以把一些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了你身上,或者對你管制太多,導致你說我強勢、不成熟。”
“……我真的有在好好想,可我想不到。”
書辭低下頭,臉埋進臂彎裏:“我好想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游葉之也不知道書辭走沒走,可他确實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甚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不敢用力。
外面月光靜谧灑進房間裏,半張床都被照亮。游葉之坐在床邊,面無表情的,眼神沒有聚焦的盯着某一處。
那一句句的“我好想你”仿佛還停在耳邊萦繞,帶着書辭壓抑又痛苦的嗓音。
游葉之一動不動,心裏堵得慌,鼻尖發酸,喉間像堵了個硬塊。終于,他伸手把臉陷入掌心之中,月光灑進來,手指那枚戒指發出一道不明顯的光亮。
看了片刻,游葉之伸手慢慢摘下。
“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準摘”,這句話書辭重複了很多次,就像那一句“放假我帶你回家見我爺爺”一樣。
游葉之咬緊了牙強忍住情緒。
對不起書辭,答應你的我做不到了。
有點模糊的視線裏,游葉之看着手指間的戒指,他微微一轉動,借着微弱的月光似乎看見了幾個字母。他心裏一凜,伸手胡亂去摸,“啪”的一聲,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小夜燈被他打開來。
那一行小小的英文字母終于浮現在他眼前——
You are the best of my life.
你是我的生命之最.
有什麽在心裏碎了,清楚的聽見了聲響,響得震耳欲聾。游葉之嘴裏發出一聲隐忍已久壓抑的喘息,強忍住的情緒在看到這一句話時瞬間崩塌。他捂住了眼睛,漸漸的,控制不住的,滾燙的淚浸濕了他的手指,順着滑進了掌心。
第二天六點多就醒過來的書辭,驚訝地發現游葉之房間裏已經沒人了。
他走進去看,屋裏空調還沒關,小夜燈還亮着,床有點亂,其他都整潔。
游葉之坐上了五點多的車去了百善村,到地方的時候快八點,早晨空氣清新還刮着風,有小孩出來玩鬧,旁邊跟着搖着尾巴的狗。
阿婆家裏大門敞着,米姐剛收拾好家務,聽到聲音擡頭看見了游葉之,驚訝地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游葉之一改平時的沉穩,腳步匆匆跑進了旁邊屋裏。
“……阿婆。”
阿婆手裏拿了一串佛珠跪在墊子上,聽到聲音睜眼回過頭,看見的是游葉之焦急的面容。
游葉之走上前抓住她的手,眼裏泛着血絲,聲音啞的可怕,擡頭看着她,略帶哀求地道:“我想活着,阿婆……我想活着。”
他低下了頭,聲線顫抖着說:“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我不想離開,我不想死,我想陪在書辭身邊,一直在一起。
阿婆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手覆上游葉之的手,把那串佛珠放在他手心裏。轉過身過了一陣,眼前展現了那一幕幕畫面,從歲歲出生到後來記事,年年他知道自己有一個病怏怏的弟弟,因為這個弟弟身邊朋友都嫌棄他。
從那之後漸漸地他一直欺負歲歲,心裏嘀咕着你什麽時候能好起來。
歲歲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跑,跑得累了喘了就停下來喊哥哥,而年年會惡作劇的用石子砸他腦袋,把捅蓋在他頭上,拿着木棍敲。
後來都長大了幾歲,歲歲每次過生日年年都不給他生日禮物,歲歲飯後每次都會到他房間裏來,只想聽他說出那句生日快樂。
就這麽過了幾年,歲歲的病一直沒有好轉,直到有一天年年去父母房間,卻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阮家的人說這個咒能解,可解決方法……解決方法……”
“我不信,什麽兩個孩子只能活一個,我不信!”
“可歲歲的病治不好啊——!這個咒會跟着他們每一世,誰知道是真是假,歲歲的病到底該怎麽辦?”
“別亂想了,咱們再去找醫生,總會有辦法的。”
女人臉上都是淚水,痛苦不堪,卻說不出話來。沒人注意到門外站着年年的小小身影。
兩個孩子只能活一個,如果年年死了,那麽歲歲就能活下來,這是阮家派人來告知他們的。
多荒謬啊。
從那之後年年并沒有像以前一樣欺負歲歲,雖然也沒好臉色,但那并不明顯的關心一次又一次多了起來。
可病并不會随着他的關心好起來,成年後的歲歲身體越來越差,終于在歲歲21歲年年23歲那年徹底爆發。
年年每次在歲歲吐血房間裏圍滿了傭人和醫生的時候都選擇了逃,因為他不敢去看,不敢去看歲歲一次次病倒不起的模樣,他害怕歲歲醒不過來随時都要離他而去。
畫面一轉,家裏遭難,死氣沉沉一片。姥姥推開門看見刀插進胸口已經沒了氣息的年年,和後來瘋了一樣跑來僵在原地的歲歲。
再後來,姥姥承受不住打擊沒幾天去世,接下來什麽也看不見了。
所有的事情都銜接起來,一幕幕記在了心裏,游葉之睜開眼睛,眼裏霧色重重。
阿婆沉吟半晌,低着頭問他:“那枚玉呢?”
游葉之緩了緩,說:“給書辭了。”他說完又開了口,問道:“所以您也不知道,是嗎?”
阿婆說:“用那枚玉才能看到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我不知道那時候你用你的生命能不能救下歲歲,我也不确定血咒是不是這一世也會有。可你心髒從十八歲開始每天都會疼,的确證明了這件事的存在。阿婆沒用,也不知道現在的你到底能不能越過24歲這個坎。”
游葉之的手重重垂下,阿婆語重心長地喚了他一聲,說對不起,前世包括現在姥姥都沒法保護好你。
昨天沒吃飯加上冷水洗了澡,胃從早上就不舒服。一開始微微的疼變成了下午時一陣陣的刺疼,書辭硬生生忍住,只想趕緊考完最後一門,然後回家。
胃疼的幾乎要坐不穩,書辭皺着眉頭寫完了題目,最後一門考完衆人一臉輕松,而他只想着去找游葉之。
程程朝他喊:“走那麽快幹什麽?”
書辭捂着胃頭也不回:“回家。”
他這模樣确實奇怪,程程抓住了他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胃疼成這樣了別急着回家了,去我宿舍躺一會兒給你弄杯水喝。”
書辭本來不願意的,可胃疼的連路都走不動了,他只好答應下來。躺在床上心都躁,接過程程遞來的熱水,給游葉之打了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書辭不放棄的接着打。
第二遍響了好久才接通,書辭握着杯子的手一緊,那邊安靜的什麽聲音也聽不見,但他知道游葉之在聽。
書辭開口問道:“你在哪?”
游葉之沉沉的嗓音響起來:“家。”
“我考完試了。”書辭閉了閉眼睛,“我們見一面吧。”
“好。”
“那你在家裏等我。”
游葉之沉默一會兒,說:“好。”
挂了電話後書辭一刻都等不及了,一口喝完杯子裏的茶就要走,程程慌忙喊住他:“等我一起!我出去吃飯!”
書辭大步的往前走,程程不得不加快腳步:“胃疼好點了嗎?”
還是有點疼,但是可以完全忽視。書辭說:“差不多好了。”
差不多是什麽意思,好還是沒好,程程無奈地說:“回家不差這一會兒,胃疼就多躺一下,這麽着急。”
書辭說:“我一秒鐘都等不了。”
等了幾天想了幾天還不夠嗎,再拖下去只怕更難解決。書辭拐了個彎準備路過廢棄廠房抄近道,對程程說:“你走吧。”
“好吧,回去之後好好解決。”
這條路太破,旁邊就是垃圾場,周圍是廢棄廠房和廢棄的樓房。幾乎沒人來這裏,他所謂的抄近道也是需要翻牆才能過去。
書辭掐了掐還在疼的胃,眼見着那面牆就在眼前,而身後似乎傳來踩着碎地板磚“噠噠噠”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書辭微微側過頭,轉過身只看見一道身影朝他飛奔而來,他彎下腰直接躲過一擊,站定了才看清眼前的人。
那次在門口裝作等人的兩個人,和後來跟着他上車戴着帽子的那三個人。可遠遠不止這些,眼前的人最起碼□□個,不遠處還有個人拎着鐵棍朝他走來。
書辭瞬間認出了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