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與食人魔不共戴天
江越年坐在座椅上,他坐着的時候喜歡靠在椅背上,姿态并不歪斜,但很放松,他喝着面前的馬天尼,讓酒的苦澀香氣充斥着口腔。
艾倫不說話,他只那麽坐着,眼睛像透徹的碧綠茶碗,裏面盛着一捧清水,他盯着江越年,不知道是在看哪,也許是在看手,也許是在看酒杯裏逐漸變少的酒。
“跟我聊聊吧。”江越年的食指叩響了酒杯,發出清脆的響聲,“你是怎麽想的?”
艾倫擺頭,他面前放着一杯粉色與紫色交疊的酒,像是冬日的晚霞,江越年看不出這是什麽,但他在伊芙琳的酒杯裏見過。
“我其實挺喜歡你的。”江越年望着他,換了個話題,“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在酒吧見面嗎?”
“記得。”艾倫抓在杯子上的手指緊縮,那粉紫色就要滲入他的掌心,“那天我不小心打碎了酒。”
“是啊,說起來我第一次見你就有一種親切感。”江越年歪着頭開始回想,“像是我之前熟悉的一個人,紅發碧眼,天真又迷人。”他的神思仿佛回到記憶中,“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段令人難忘的時光,可惜她有些事情做錯了,她只能受到應有的懲罰。”
“你在說什麽?她出軌了嗎?”艾倫問。
“不不不。”江越年端起酒杯,杯裏的酒只餘一口,他把它放在燈光下,搖晃,靜靜觀看炫目的折射,“是我沒有制止她,說實在的,我也不想制止她,因為這就是我默許的。我想離開,于是她成了犧牲品。”
艾倫已經無法掩飾他內心的不悅,他的酒杯快被他捏碎了,不過還差一點,差一點讓他更氣憤的事。
江越年不動聲色的把手機擺在桌上,屏幕漆黑,反着光,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射燈。
一個小時十五分,那個他在等待的電話還沒來,威爾遲到了。
江越年決定不再磨叽下去,他一口飲盡酒,這是個離開的訊號,他斂住衣服,“我得走了,艾倫,今天和你相處的很愉快,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先試着接觸一下。”
“你、你要走了?”艾倫跟着江越年匆匆忙忙的起身,他很焦急,不知道是因為江越年要離開,還是因為今天的藥效絲毫沒有作用,或許二者都有。
“對,我還有點事情......記得之前我向你打聽的那兩個女孩嗎?奧娜和瑪麗蓮,他們的父母決定撤單了。”江越年壓壓衣角,他站起來比艾倫高一頭,所以當他低頭時就正好能面對艾倫的眼睛。
艾倫眼中的湖泊掀起波瀾,暴風雨前的征兆,“為什麽會撤單?那不是他們的女兒嗎?”
“是他們的女兒沒錯,我的小艾倫。你知道他們父母都是基督教徒嗎?”江越年的手掌開始微微顫抖,他看到扭曲的天花板,萬花筒裏的景象。
“然後呢?她父母是基督教徒,所以呢?”
“他們覺得丢人。”江越年倚在牆上,他的手像綁了啞鈴,搭在艾倫的肩上,“他們覺得同性戀丢人,他們不想把這事鬧得人盡皆知。”他眨眨眼睛,迷茫的神态像是只小鹿,但他的口齒依舊清晰,“同性殺手,一個仇恨同性戀的人,殺了自己的女兒......不管真相如何,奧娜和瑪麗蓮是不是真正的情侶,從她們死在同性殺手手裏的那一刻起,她們就是同性戀。”
江越年的後腦勺變得沉重,他覺得自己的腦汁都化成鉛水了,而腦殼外貼緊頭皮的地方放了塊磁鐵,墜墜下沉。他在迷霧中穿行,在遙遠的地方聽到了熟悉的鈴聲。
“喂?對......他喝醉了。”
江越年沒有冒險,因為艾倫還沒能見到威爾。
他感覺自己像是個裝在紙箱裏的貨品,被投遞員哐哐亂扔,毫不心疼。他知道自己坐了車,他聽到艾倫變換了音調有人叫他“女士”,他搖搖晃晃,成了個十足的“醉鬼”。
威爾呢?江越年想,他不會一個人過來吧?雖然他槍打得挺準,但那只手在那次之後碰到槍就止不住的顫抖。體能?艾倫可比威爾小一圈,但艾倫手裏還有我這個不省人事的人質。
江越年感到四肢的體溫在回升,血液裹挾着溫暖充斥在毛細血管末端,他繼續裝暈,聽到艾倫在旁邊窸窸窣窣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遠,艾倫像是走到了另一個房間。
江越年等待了幾秒,他察覺不到周圍有任何艾倫存在的跡象,緩緩睜開雙眼。
他沒被捆住,就這樣被随意扔到一堆破布上,這麽大的劑量一般人也不需要再有捆住這多此一舉的步驟,江越年卻仗着自己擁有“此世最強的力量”,靠着一般人絕不會具備的耐藥性蘇醒過來。
他輕輕挪動四肢,把他們喚醒,他的腳還帶着針尖刺穿樣的酸痛,不算什麽。他只是敲敲腿,略微費勁的從這張簡易的“床”上下來。
手機自然是不在了,配槍也沒有了,江越年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想來艾倫已經發現他真實身份并不是什麽私家偵探了。
不過債多了不愁,謊話基本都對着艾倫說完了,再多一條也無傷大雅。
江越年靠在牆角,觀察這裏——這是個廢棄的船廠,地面擺放着被風侵蝕被水浸濕過的破碎木板,地上的鐵鏈生鏽發黑,呈現出蜂窩煤的造型,窗戶被木條釘上,門被一個巨大的插銷鎖住,末端挂着一個墨綠色的鎖,很小,江越年覺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它拽斷。
沒有支援,沒有武器,甚至連手機都沒有。
江越年在原地颠颠腳,姿勢專業的像個馬上要參加拳王争霸賽的拳擊手,他蓄勢待發。
然後躺回了“床”上。
艾倫在打電話,他從另一個房間走進來,探頭打量江越年的情況,繼續接聽電話。江越年猜測是威爾,但又聽到艾倫質問電話那頭的人“我該怎麽辦?”,便知道不是。
他聽到艾倫來回踱步,橡膠鞋底碾壓着屋裏未曾清理幹淨的砂礫,發出令人牙疼的嘎吱聲,他很激動,但電話另一頭的人卻極富耐心的勸導,漸漸的,艾倫平靜下來。
“謝謝你,醫生。我想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嗒嗒嗒,腳步聲順着牆壁過來,江越年聽到艾倫呼吸的聲音,有什麽東西冰涼而沉重的劃過。
喀嚓——
那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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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站在審訊室的門口,隔着玻璃聽霍普斯通太太講述一切。
她曾經有個兒子,艾倫,一個聽話又懂事的好孩子,有着不算完美但還算幸福的前半生。
艾倫是個很乖的孩子,不喝酒不抽煙不嗑藥,就連那些烏七八糟的所謂同學聚會都很少參加。她一直擔心艾倫會在外面被人欺負,索性艾倫身邊總有幾個不錯的朋友,扶持幫助着他。
一開始的不對勁是從艾倫頭一次晚歸。
艾倫上的大學離家裏只有兩站路,他沒有住宿,而是繼續和他喪偶的媽媽居住在一起。
艾倫是個很守時的人,你從不可能見過他遲到早退,他會提前把一切時間安排妥當,考慮所有的可變因素,包括上學路上可能出現的交通擁堵,下課回家被幾個朋友纏住,他都會計算在內,然後得出一個絕對能抵達的時間。他連回家的時間都是固定的,斯通太太有時候懷疑他家兒子如果這天早到了,會不會偷偷在門口站着,直到時間合适才進來呢?
對時間有着苛刻要求的艾倫遲到了整整十五分鐘,這可是比水龍頭爆炸還要驚悚的事。
斯通問過艾倫發生了什麽,當時她被搪塞過去了,因為她沒想到她的小甜心艾倫也會對她說謊,她以為他晚歸的原因真的是因為臨時參加了社團活動,卻沒仔細想過艾倫慌張又羞澀的神情是為何。
後來艾倫開始改變,他變得沒有那麽守時,偶爾遲到,決不早到,每天行蹤成謎,回到家問起來也只會露出傻乎乎的表情。
直到情人節那天,斯通太太半夜逮住了偷偷爬樓梯的艾倫,她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們家的小艾倫,似乎談戀愛了。
她問起過艾倫,一次兩次不承認,後來也明說了,但就是不肯把那個心儀的女孩帶回來。
斯通太太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呢。
然後就聽到了鄰居指指點點的聲音,那家的孩子也在艾倫的學校讀書。
“你們在說什麽?有什麽不能當着人家面前說,非要在背後嚼舌頭?”沒有失去一切的霍普斯通還沒被死亡的陰影打磨圓滑,她脾氣很沖,年輕時說話做事就直白的不得了。
“你?你還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麽?”
“你家艾倫,他談了個男朋友。”
幸福的生活急轉直下。
艾倫在學校被同學看到和男生接吻,那人是個大嘴巴,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後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我做錯了什麽嗎?”因為極其不好的影響,艾倫被迫休學了。
“我只是喜歡他而已啊。”說着這句話的艾倫,眼睛裏還閃着疑惑,像是孩子困惑這個世界上的一切。
然後在這一個星期之後,他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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