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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十一”長假一晃即逝,可憐留言簿上再無新回複,我的納新啓事也依舊無人理睬,在Q大搞出一番名堂的野望,起步之時即白白浪費了諸多光陰。對星火的滿腔憤慨變成了心灰意冷,我竟有些懷念起了練習鉛球的那段日子。“黑板俠”俨然成為了過去時,關于游泳部某美女拍攝成人寫真被開除校隊一事,則成為了八卦人士的新寵,謝天謝地謝美女,我懸了多日的小心髒也總算歸了位。此外,期待邂逅穿着漢服的人,成為了我茍延殘喘的動力之一。

某日傍晚下課後,我迎着夕陽的方向,抱着一摞課本,走在返回寝室的路上,突然,一只小鴿子從我的面前低空掠過,繞着我轉了起來。

我的內心頓時被這鴿子掠起一陣波瀾——莫非是那個人的信鴿?

“我是鄭小祈,你是要送信給我的嗎?”我問鴿子。

鴿子就仿佛能聽懂我的話一般,落在了距我不遠處的樹枝上,我注意到它的腿上綁着一個小紙筒。

果然是那個人的信鴿!

可是,它又是怎麽找到并認出我的呢?

因為我戴着紅色貝雷帽?鴿子的大腦真的能理解“貝雷帽”這個概念嗎?

“神奇的小鴿子!”我摸了摸它的小腦袋,打開它腿上的紙筒,裏面是一個紙卷,取出紙卷後,小鴿子便撲簌一下,飛入了脂粉一般的霞光之中。

“謝謝你啦!”我沖着鴿子的背影喊道。

然後,攤開紙卷,我原本微揚的嘴角漸漸落下,露出如袋鼠咀嚼食物般樸實而呆滞的表情。

依舊是那一手漂亮的小篆——“今晚戌時,黑桃咖啡館見”。

戌時……又是幾點啊……

有槽點當然要與最親密的人分享,我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老弟,然後聽見他在電話另一側發出謀殺現場般的凄厲叫聲:“NO——我有晚課——NO——!”

幸虧鄭小司有晚課,沒能與我一同赴約,否則他那色狼嘴臉準會把對方吓跑!

那是怎樣的一種絕色啊!

我查出戌時就是晚上7點,并準時赴約,當我走進咖啡館的時候,我見到了坐窗邊的她,無需任何言語,見到她的一瞬間,我便知道,她就是那個寫了一手漂亮小篆的人。

夕陽餘晖的籠罩中,她白皙的臉頰清澈澄明,直晃人眼。她穿着一身淺灰色的漢服,外面罩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的紗,簡約的純色加之纖細綽約的身姿,古典的風韻裏竟透出一種時裝感,即使在歐式風格的咖啡館裏,亦不顯得突兀。

此刻,她正垂着頭,翻着一本線裝的書,烏黑的長發松散地在腦後盤成一個巨大的發髻,發髻上斜插了根桃木簪子。

“您好,我是鄭小祈。”我怯怯地向她打招呼。

她擡眼,帶着淺淺的笑容,眸子裏汪着水,眼下一顆淚痣,薄薄的嘴唇就像櫻桃般紅潤可口。

“幸會,我叫季萌。”與同齡女孩子的清脆婉轉稍有不同,她的音色略顯沉郁,像是撥弄琴弦一般,帶着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在她面前,我就好像是一只土鼈,醜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只是跟她打個招呼而已,我便緊張得一身虛汗。

“從衆心理。”在我落座後,她突然悠悠地說,“納新很不利吧?”

“一個人也沒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道。

“Q大的社團那麽多,新生一定更傾向于參加規模較大的社團。星火話劇社規模大,成立時間久,就算劇本無聊,但至少能保證每年演上兩場,學生會旗下還能加學分,必然會消耗喜歡話劇表演的新生資源。”

“這些我都明白,可是想要組建話劇社,又不能跳過納新。”

“距星火的納新已經過去一個月了,被星火淘汰的人和不适應星火想要離開的人,正處于游離狀态,此時才是你納新的最佳時間。”季萌的瞳孔,有着深不見底的漆黑深邃,她将線裝書放進身旁的黃色棉麻手拎包裏,繼續道,“不過,你的納新方式需要修改,只是貼出海報,說有個新社團,是不足以吸引人的。”

“難道不是因為太老氣了才沒有人來報名的嗎?”我弱弱地說。

季萌歪着頭沉思了片刻:“嗯,老氣也算是一方面的原因吧……”

好直接!我默默地在心裏流着淚。

“更重要的是,缺少一個劇本。”季萌繼續道。

“劇本?”

“沒錯!若說老氣,星火不僅老氣,還虛假,你怎麽都不會比星火更差。但是星火有現成的劇本,大家會為了某個角色而去報名。同理,一個新興的草根社團,吸引力有限,但如果劇本成型,故事足夠精彩,人物又有魅力的話,打敗星火也不是不可能!”

哇哦!茅塞頓開耶!原本以為這個季萌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卻沒想到在揣摩大衆心理方面這麽擅長!

“劇本有的啊!”我得意地擊掌!“我高考後就一直在寫啦!”

“真的嗎?”季萌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不僅寫好了,而且還打印出來,裝訂好,随身攜帶呢!”說着,我從自己的背包裏掏出一個檔案袋,遞給了季萌,“只是我自己對它還沒有百分之一百的滿意,所以我才會将它随身攜帶,一來,是方便與人交流,二來,是有了什麽新的想法,也能及時做出修改。”

“那我就不客氣地開動了哦!”季萌笑着,打開了檔案袋,取出了一沓厚厚的A4紙文件。“《鄭正秋》?”她念着劇本封面上的名字。

“他是中國第一代導演、編劇,中國本土電影的拓荒者。”

“人物傳記?”

“是的。”

“為什麽要寫這個人的故事?”

“說來話長。”

我的爺爺留給我的遺物,是一個紙箱子,裏面裝着在旁人眼裏與廢紙無異的手稿、資料、報紙、老照片、采訪記錄、日記等等。

對了,還有一個磁療杯。

這是爺爺作為電影研究員及編劇,一生收藏中的一部分,極少的一部分,是爺爺離世前精心挑選,特意留給我的那一部分。

它們全部都與一個人有關,那個人就是——鄭正秋。

通過爺爺留在箱子中的日記,我得知,他曾在我出生前不久,出版了一本關于鄭正秋生平的專著,名字叫作《中國電影之父》。

該書的全部手稿以及初版都在箱子裏了。為了這本書,爺爺花了将近五年的時光,收集了大量的關于鄭正秋的資料,這些資料的影印版箱子裏也都有。除此之外,還有爺爺在鄭正秋故居、曾經上演過鄭正秋的話劇的蘭心大劇院、鄭正秋所創辦的明星影戲公司舊址前拍的照片,爺爺與鄭正秋的後人及其學生的合影,以及爺爺對他們進行采訪的記錄。

爺爺日記最後一篇,戛然而止于十六年前,也就是我三歲那年,內容是:“品鄭正秋,越發感慨其對中國劇本創作影響之深遠,而時至今日,知道他的人卻是不多了。若能将其人生寫成劇本,排演給廣大觀衆欣賞,必能将鄭正秋‘戲劇能移人性情,有裨風化’的理念傳達,啓迪後人。今日試寫開頭第一場,明日再接再厲。”

繼續向下翻,在這些資料和書稿的最深處,我翻到了爺爺用藍黑色鋼筆水在原稿紙上一筆一畫寫下的名為《鄭正秋》劇本。劇本已經泛黃,卻真的只有第一場。

這些資料讓我感到十分疑惑。

爺爺調查研究過的老導演那麽多,為什麽他會在過世前,只把關于鄭正秋的這一部分挑出來單獨放好,并叮囑奶奶多次,要留給我呢?又為什麽下定決心将鄭正秋的故事寫成劇本,卻偏偏寫了個開頭,就不寫了呢?

我分別問過了奶奶、爸爸和堂叔,也就是鄭小司的爸爸。

奶奶表示:“不知道,不懂。”

爸爸則溫柔地摸着我的頭說:“不要試圖揣測你爺爺的想法,那個怪老頭八成是故意刁難你。”

堂叔就更不知道了:“總比一臺破電視好,老人遺物不能扔,放着又礙事。”

在閱讀爺爺遺物的時光裏,答案漸漸不重要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像爺爺一樣,被鄭正秋所感染,想要續寫爺爺未完成的劇本,想要将鄭正秋的故事排演給更多人知道,想要将“戲劇能移人性情,有裨風化”的理念傳達,想要成為,一名編劇。

這樣的願望,如同一粒蒲公英的種子,飄落在了我的心上。

或許當我實現的那一天,就能找到答案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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