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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變得摩登又美麗,穿着旗袍塗着口紅,穿行于一百年前的舊上海,青石板路仄仄地通向遠方,幾輛黃包車從我面前經過,我一擡頭,面前出現了一幢洋樓,上面寫着“蘭心大劇院”幾個大字,另挂有一幅海報——劇名:《空谷蘭》,編劇:鄭正秋。

新文化的浪潮彙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沖擊着古老的東方戲曲,文明戲興起,特別是他的戲——鄭正秋,只要海報上挂着他的大名,劇場外便是一票難求。

我掏出手機,正想把這人潮湧動的搶票場面拍下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一個人,我連忙道歉,擡頭望去,那個人正是鄭正秋,和爺爺資料集裏的黑白照片略有不同,雖然同樣是戴着圓圓的眼鏡、穿着灰色的長袍、文質彬彬、笑容溫暖謙和,但夢境中的鄭正秋要更加年輕、英俊,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聽說你寫了關于我的劇本。”鄭正秋說。

“是、是的,我爺爺只寫了第一場,我想把它寫完……”

“什麽時候上演?”

“什麽?”

“劇本總是要排出來演給別人看的,什麽時候上演?我很期待。”鄭正秋眼鏡片的反光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哦,失禮了,”他突然冷冷地說,“原來您不是編劇,而只是一個鉛球呀。”

“啊?”

忽然,我的身子一輕,雙腳離地,“嗖”的一下,被抛在了空中。

搞什麽飛機啊?

于是,我真的就像飛機一樣,在空中飛呀飛,在書中讀到過的那些舊上海的街景如走馬燈一樣“唰唰唰”地晃過——什麽石庫門啦、聖約翰大學啦、常德公寓啦、新月書店啦……還看見好多洋人、闊太太、拉黃包車的,緊接着是碼頭、渡輪……

最後,“咚”的一聲,我掉進了黃浦江裏,眼前茫茫的一片水泡泡。

這是什麽爛怪夢啊?還真是有夠神經質的!

人中處的按壓感伴随着我老弟那聒噪的聲音,将我從黃浦江底拉回到了現實世界。“老姐!醒醒啊!你死在這兒我擡不動你啊!”

這裏不是舊上海而是Q市,不是二十世紀初而是一百年後,沒有鄭正秋、沒有新思潮,電影的作用不再是對前文明的刺探,而是賺錢的工具加吐槽的噱頭,話劇倒是還能靠點譜,謝天謝地的是——我是鄭小祈,而不是鉛球。

“按那麽用力幹嗎?我沒死也要被你按死啦!”不知為何此刻我正躺在水泥地上,周圍還圍了三、五個管閑事的同學。

“你還好吧?要不要去校醫院?”鄭小司關切地問。

“沒事,不用。”我擺了擺手,送走了閑雜人等,在鄭小司的攙扶下起身,撣了撣裙子上的灰。

鄭小司遞過來了一塊巧克力:“我說老姐你節食也得悠着點啊,低血糖突然暈倒吓死人了,再說對胃也不好。”

“不要用你脆弱的小胃來度量我鐵打的胃!你老姐我可是金剛不壞之身。”嘴上雖是這樣逞強,但讓瞳孔聚焦确實花了我一些工夫,腦袋上的脈搏在突突地跳,脹得厲害,“咱們這是在哪兒?要去做什麽來着?”

“體育場旁邊,正要去黑桃咖啡館納新。”

“對哦。”我眯縫着眼睛看着鄭小司,“還說要介紹季萌給你認識呢。”

鄭小司一聽見季萌的名字,臉笑得跟朵花似的,點頭哈腰地攙扶着我,如同小太監攙着老佛爺:“沒錯、沒錯,所以您老人家更不能死在這裏了。”

在與季萌初次見面、決定重啓藥風話劇社之後,我又和她碰了幾次頭,商議納新的細節,這幾次會面,無一例外地趕上了鄭小司有晚課。鄭小司求妹子心切,哪受得了這麽吊他的胃口,所以他這兩天對我是言聽計從,等着盼着讓我找個他沒有晚課的日子約上季萌。可以想象,在他馬上就要一睹季萌的容姿之前,我突然暈倒對他的驚吓,還真是可憐哪。

一進黑桃咖啡館的大門,便看見季萌坐在老位子上,身上罩了層薄薄的白紗,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身後,夕陽的餘晖勾勒着她曼妙的倩影,她伸出藕白的一截手臂,招呼了我一聲:“小祈!”

鄭小司的臉便“騰”地一下燒成了火燒雲,渾身上下直哆嗦,眼睛都直了:“這簡直是天仙啊!”

“分明是鴿子妖怪才對。”我小聲念叨着,鄭小司固然顧不上理我。瞧他這點出息!

說季萌是“鴿子妖怪”并無貶義,只是這幾次的接觸給我的感覺,她行蹤神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樣的楚楚可憐,反之,她非常的聰明狡猾,對博取大衆好感很擅長,簡直就像個妖怪一樣。

咖啡館正對着大門的牆上,貼着的納新海報,正是季萌設計的。海報主體是一個穿着長袍的背影,幾張發黃的鄭正秋的代表作劇照溶入背影中,還有一臺老舊的攝影機,海報正中是巨大的“鄭正秋”三個字,右上角有次大的五個字——“編劇:鄭小祈”。下方寫着“火熱啓動,招募演員”,以及選角的信息“選角時間:10月25日19:00-21:30” “選角地點:黑桃咖啡館”。看上去比我之前那個極為雞肋的藥風話劇社納新海報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季萌又從手拎包裏掏出一張寫着“選角處”的A4紙,貼在了自己身後的牆上,她回身的時候,長發簌簌地滑到肩膀前邊來,她伸手一撩,鄭小司的臉更紅了。

“這樣就好啦!”季萌笑了笑,“這位是……”

“鄭小司,我弟弟。”

“學、學姐好。”鄭小司木讷得如同啄木鳥。

10月25日也就是今天,我看了一下表,已經18:45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報名。”

季萌眨了眨眼睛:“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來報名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驚訝地張大嘴巴,這也是可以安排的嗎?

“沒錯,”季萌的羽睫一掀,嘴角帶着狡黠的笑容,“他們19點的時候,會準時到的。要記得哦,不要大三的,大二的女生可以留,男生不要,大一的都OK!”

“為什麽會有大三的?”我愣了一下,“大三人士不是都很忙的嗎?一般不會來參加社團吧?”

“我該走了,不能讓他們見到我。”季萌說着站起了身,鄭小司的眼睛裏充滿了留戀卻不敢開口。

我則一頭霧水,完全懵了:“為什麽不能見到?”

“曾經有人問聖托馬斯,上帝在創世之前在做什麽?”季萌溫柔地笑着說。

“做什麽?有關系嗎?”

“聖托馬斯說,那時的上帝在造一個地獄,專門關像你這樣愛問為什麽的人。”季萌點了點我的頭,“我走了,祝好運!”

季萌像一縷煙一樣從我身邊飄走,她的長裙在腳邊随着她的步履形成一連串極為輕柔、騰雲駕霧般的曲線。

我和鄭小司面面相觑:“剛才發生了什麽?”

“迷。”

“其實我一直覺得季萌是鴿子妖怪!”

“因為長得太美了?不真實?”

“你看,她的身體輕盈嬌小,就像小鳥一樣,衣服的配色和那天找到我的信鴿羽毛的顏色一致,她的嘴唇很紅,鴿子也是紅色的喙,她的眼睛黑黑的圓圓的,鴿子也是,而且那個鴿子啊,明明沒有見過我,卻一下子認出我了呢!”

鄭小司看了我良久:“你發燒了嗎?”

“她從不告訴我她大幾、什麽專業、住在哪個宿舍,我問她問題,她就說我會被抓到地獄裏去。”

“可能是怕個人信息洩露,被人糾纏吧。”

我跟鄭小司正聊着,咖啡館裏的布谷鳥挂鐘“布谷——布谷——”地叫了七聲,一陣風鈴響,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一個男生看了一眼牆上的海報,轉身向我們走來: “季萌是這個社團的,對吧?”

“是的。”

“我要報名。”

“請在這裏寫上姓名、班級和聯系方式。”我将報名表遞到他面前。

他剛剛寫好,有一個男生走了進來,問了同樣的問題:“季萌是這個社團的嗎?”

“是的。”

前一個男生則又問:“她現在人呢?”

“剛剛走。”

“哦。”男生說完,将筆遞給後面的人,便離開了。

緊接着,又有三五個男生進來,還沒等他們寫完,又來了五六個人,然後人越來越多,竟然在我們的餐桌前排起了長龍。半個小時後,長龍一直延伸到了咖啡館門口,路過的人像內側張望着,得知是話劇社納新之後,也來報名了。

“喂,鄭小司,你說這些人會不會是妖精季萌用鴿子糧變的。”

“老姐你的腦回路很奇怪。”

“怎麽會有這麽多人?”

“恐怕是季萌請來的‘托兒’。”

“‘托兒’?”

“問一問就知道了。”鄭小司跟我耳語着,随即轉向了面前的男生,“請問,你是怎麽認識季萌的?”

“這還用刻意去認識嗎?”那男生笑了笑,“季萌,誰不知道她啊,超級大美女,Q大第一校花,只是她最近這兩年銷聲匿跡了,輕易不容易見到她,所以一聽說她參加了社團,我就來報名了。”

“那你又是從哪兒得到的她參加社團的消息呢?”

“她自己發了微博。”

“微博賬號是……”鄭小司繼續逼問。

“‘人生角色’。”語畢,那個男生便離開了。

“看來她不是高科技恐懼症!”鄭小司掏出手機,“我要關注她的微博!”

“她當然不是高科技恐懼症,她會用PS做海報。”我提示道。

“咦?她的微博只有一條,‘我和朋友成立了話劇社,大家快來參加吧’……哇!竟然達到了200多的轉發量!……她的微博簡介還真是負能量……”

“寫了什麽?”

“‘我的人生不過是在扮演一個自己讨厭的角色,扮演一輩子’。”

“我就說她是鴿子妖怪!她本來是鴿子,不得不扮演成人類生活!讨厭的角色就是人類!我猜對了!”

鄭小司一臉鄙夷地看着我:“老姐,該吃藥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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