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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接手

晏清和柳氏帶着休林回到私塾。

走過廊道,就聽見夫子的屋裏傳出了孩子們哭聲,晏清聽着撕心裂肺的稚嫩的哭聲,心裏頭愈加繃緊,不免一陣難受。

“夫子不要死”

“夫子快醒過來,日後我們會好好聽話”

“夫子太陽都曬到屁股了”

“我不要夫子死…”孩子們哭的不能自已,一邊痛哭一邊喊夫子快醒過來。

休林在晏清懷裏急了要下來,他無聲的流着淚,喃喃不清的念着夫子教給他的學識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夫子…學生日後定會好好讀書…”

晏清放下了他,和魏夫人步進了房中,見孩子們圍在夫子的床踏前,拉着夫子的手,輕搖着夫子的身體,只是希望夫子能醒過來而已。

這般悲泣的場面,瞧的柳氏也悄悄拭去了一把淚。

“夫子…”晏清走近了孩子們幾步,眼眶紅紅的,就在兩日前,夫子還好好的坐在她面前,她還是不敢相信,夫子就真的撒手去了,她沒忍住,眼淚成豆大的淚珠子滾落了下來,她忙拭擦了淚水,看着夫子餘願未了的一張臉上,眼淚像斷了珠子又不争氣的滾落了下來。

她平複了一下心緒,掏出了一塊帛帕蓋住了夫子臉上,好讓他安息。晏清蹲下了身子攬孩子護在懷裏雙臂下,安慰着他們道:“夫子沒有離開你們,他只是去了天堂,那裏無病無痛,他會在天上守護着你們,看着你們一天一天成才的,你們日後定要好好讀書,也別忘了,夫子曾對你們說過的話…”

“夫人,我們定當謹記夫子的教誨,夫子…”孩子們沉浸在悲痛中。

晏清和柳氏安撫好了孩子們,柳氏帶着他們去房裏歇息了,以免看到夫子再生悲傷。

蘇晉和貢文申聽李嬸子說了此事後,也趕來了私塾,一并請來了大夫,晏清才去了陪孩子們。

或許是他們哭累了,她推門進了房裏,柳氏已經哄得他們都睡着了,唯獨休林坐在床上不肯睡。

柳氏拿他實在沒了法子,見小清進來了,又聽見方才外頭好像是文申和蘇先生的說話聲,她起了身,細語問道:“可是文申和蘇先生帶了大夫來了?”

晏清點了點頭,看了休林一眼回道:“夫子雖然已經去了,但得知道去的病因是什麽原故,也好對孩子們有個說法,休林沒事吧?”

“确實如此!”柳氏低嘆一聲,回身看了看休林道:“他說他要守着弟弟妹妹們,夫子去了,日後他要替夫子好好照顧他們,不能看着他們出什麽事”

“休林年紀雖小,卻一直是位懂事的孩子!”晏清欣慰的道。

柳氏虔誠的祈願道:“若夫子泉下有知,保佑孩子們日後平平安安,懂事開心好好讀書”

“夫子!”休林喃喃喊道。

大夫搖着頭從老夫子的房間走出來,蘇晉和貢文申跟在他身後。

“二位公子!”大夫将診斷結果告訴他們道:“據老夫子死去的面部和症狀來看,應是昨個晚上就已經去了,是因厥心痛突發身亡的…唉…”

“厥心痛?”蘇先生和貢文申對此種病,都略有耳聞。

晏清和柳氏聞聲從房裏走了出來,她們聽見夫子是突發了厥心痛突然離開了人世。

說起厥心痛,不就是心肌梗塞嗎!

她記得,外婆也是因這種病,突然就離開了他們,那年五一的時候,她和媽媽去看望外婆,她一切無恙,都好好的,可沒過幾天,老爸打來電話說…

後來,她特意上網查了下心肌梗塞是什麽病?才得知其因,并知道了中醫上的病名。

大夫和她夫君與貢兄都說了些什麽,晏清沒注意聽清,她沉浸在思緒裏緩回了神。

貢文申感懷的道:“我剛到畫館就聽說了此事,說來,我與夫子也算是舊交了。私塾裏的孩子們全是棄嬰,大多數都是夫子從門外收養進來的,而那些狠心的生父養母将孩子抛棄到私塾外,就再也沒管過他們”

“世上竟有此等生父養母,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割舍抛棄,還有何顏面茍活于世!”柳氏語氣裏對抛棄孩子們的生父養母,不容同情的斥責。

蘇晉理性的站在問題思慮道:“抛棄嬰兒之人,家中或許貧寒無度,如其眼睜睜看着自己孩兒餓死,不如狠心送人。夫子是賢德兼備之人,他們送到私塾外自然放心!”

“沒錯!”貢文申還是贊同蘇賢弟說的。

晏清也認同她夫君的說法,只是,她一直都很好奇,僅憑夫子一人是如何養活這些孩子的,更何況,孩子們都是棄嬰,根本沒有家長來交學費。

貢文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接着道:“夫子與家父是老舊交,他培育的孩子們何止這一代,宣明十四年,宣明二十二年,同德三年,同德九年,科舉考中的狀元和榜眼,探花都曾是夫子的學生。夫子向來省吃儉用,平日作畫賺些銀子。當然,家父敬他賢德,私下多加扶持!再加上往日的學生回鄉報答他,私塾才得以支撐到現在”

“原來如此!”晏清明白了道。

蘇晉和貢文申送走了大夫,他們開始商量操辦夫子的後事,因老夫子走的太過突然,夫子的往日那些學生,定是來不及告知的。更何況,夫子的那些學生們如今分散各地為官,也确實難以聚集。

貢盛祥聽說老孔兄突然離世了,心中甚是悲痛,他和老孔兄結識幾十年了,如今到了這般年紀,他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身邊的友人,一個一個的離去,此次老孔兄竟不聲不響的就走了,唉!

老孔兄一生賢德,為朝廷培育了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才,現如今走了,身邊陪着他的卻只有這些孩子們。

孔夫子的後事操辦了兩日。兩日後,在晏清和柳氏的陪伴下,孩子們慢慢接受了夫子離去的事實。

孔夫子撒手一走。

留在私塾裏的孩子們便成了當前首要考慮的問題,他們的生父養母雖然都尚在人世,但已然不知誰才是他們的親生父母?

若繼續留在私塾內,也無人來照顧他們,就算換了新的夫子來,恐怕遠遠不及孔夫子對孩子們的關愛。

蘇晉和貢文申等人坐在堂內,商讨着這些孩子們該何去何從的問題。

貢文申思慮後道:“我認識的友人中,有幾家府第上膝下尚無一男半女,若過繼兩位孩子去府第上不成問題,你們覺得如何?”

魏庭和柳氏覺得這倒是個好法子,若不是老爺的性子喜好周游四海,柳氏也想過繼一位孩子去府上,說來,她和老爺此生唯此遺憾了,柳氏微微垂下了頭,眸底染上一抹失神。

蘇晉既沒贊同貢兄的意見,也沒反對貢兄。

晏清落在地上的眸光,看向了貢文申,她第一個反對道:“我不支持貢兄所說的過繼,他們自小在私塾長大,視孔夫子如生父,更是熟悉私塾內的一草一木。他們年紀雖小,但此次夫子突然離世,給他們帶去的傷害不輕,若在這個時候,急着将他們過繼到別的府第上,萬一新的環境讓他們一時難以适應,這對孩子們的成長不利。再說,府第上的規矩多,我擔心他們真的過繼去那邊了,會失去了如今的童真和快樂”

聽了,魏庭和柳氏又倒向了小清這邊,小清句句說的都不無道理。

蘇晉似乎也站在他娘子的看法上。

貢文申生于官戶人家,他還是保持自己的意見,他道:“自古無規矩不成方圓。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府第上規矩雖多,那皆是育人之道,日後他們若想走上功名,步入朝廷,府第上的規矩根本不值一提,勢必是要吃苦頭的”

“可是…”晏清頓了頓。

“夫人!”這時休林跑進了堂內,孩子們跟在他身後也都跑進來了。

休林懇求道:“夫人,我們不要過繼去府第上。一月前,夫子帶着我們去城垣玩,在那裏遇到了一位富家小公子,興允不過碰了他一下,他竟指使他的奴才打了興允,此事還驚動了夫子”

他說着,拉過四歲的興允走近他們面前,扒開了興允右腦勺發中的傷疤給他們看道:“你們看,留下的傷疤還在。方才我聽貢公子說,府第上的規矩皆是育人之道,那為何那位小公子如此的橫行霸道?當然,貢公子的修養是極好的,但據我得知,蘇先生是生于寒門,依我們看,蘇先生的修養和學識并不在貢公子之下。無論身處境遇如何,自身的修養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休林娓娓而來的一番見解,聽得他們面面相觑。

晏清也沒想到,不久前還被夫子抱在懷中的那個小屁孩,自夫子離去,一夜之間,真的長大了,變得沉穩懂事了許多。

“休林說的很有道理!”晏清依舊在替孩子們着想。

此時的貢文申也甘願服拜,無話可說了。

孩子們趁機圍到了他們身前,懇求着他們道:“貢公子,魏先生,蘇先生你們行行好,不要送我們走,我們不想離開這裏,我們日後會好好讀書,會好好聽話,再也不會貪玩了”

孩子們可憐的乞求着,聽的柳氏心裏一陣心酸。

“這…”貢文申也在為難中,若不送他們去府第上過繼,私塾內再找何人來培育他們還是未知,而孩子們的學業不可拖延,挑選位賢德兼備的夫子又談何容易。

文申的想法,正是魏庭的想法,他向來不願受拘束,若讓他待在私塾內培育孩子們,怕是…

“蘇先生!”休林走到了寡言不語的蘇晉面前,祈盼的眼神默默的望着他。

蘇晉倒也沒讓休林失望,他撫摸向休林的頭微微一笑了笑,以示讓他放心住在私塾內。

“魏先生,貢兄!”蘇晉起身謙禮道:“尚閣私塾不如由我蘇晉來接手,日後我來培育孩子們讀書,不知二位意見如何?”

休林和孩子們聽了,自夫子離去以來,還是第一次見臉上洋溢了笑容。

貢文申和魏庭對視了一眼,二人頓時大悅,為何他們沒想到蘇先生是最适合的人選,貢文申站起了身,欽佩的笑道:“若是由蘇賢弟來接手私塾,那便最好不過了,蘇賢弟賢德兼備,為人謙遜知禮,好!好!”

魏庭捋胡須笑了笑,但一想到畫館,他不免又替蘇賢侄多慮了,他道:“若蘇賢侄來了私塾當起了夫子,那畫館…?”

蘇晉看了看他娘子。

晏清與蘇晉相視笑了笑,不管夫君作何決定,她都是一如既往的支持的,再說,她本就堅持讓孩子們留在私塾,只要他們夫婦二人齊心同力,是沒有什麽可以難倒他們。

她回道:“畫館有我呢!夫君日後就來私塾帶孩子們讀書吧!正好也可以教他們學作畫”

她說着,想起休林街道上玩畫的那次,蹲下了身子問休林和孩子們道:“蘇先生擅長作畫,若他也想教你們學作畫,你們願意嗎?”

“願意!”孩子們道。

唯獨休林沒出聲,晏清心知休林畏懼作畫,現在還是如此。她笑了笑,也不打算逼問了。

休林在她起身之際,卻是道:“夫人,我願意學畫。若夫子能活過來…”

“好了!”晏清撫摸他的頭接話道:“你願意學自然是好的,日後不僅有蘇先生教你,我也可以教你。乖!你先帶着弟弟妹妹們去玩吧!”

“好!”休林乖乖的應着,弟弟妹妹也都奶聲奶氣的應了聲。

他們目送休林和孩子們出了門,貢文申贊賞的道:“蘇賢弟,小清,你們夫妻的大仁大德,實在讓我深服欽佩,為兄定會鼎力協助你們”

“多謝貢兄!”蘇晉笑了笑。

柳氏握住晏清的手道:“日後你們夫妻二人又得多費心勞累了,孩子們能有你們照顧,也是他們的福氣了”

晏清至今感激的道:“我與夫君當初若不是得了魏先生和魏夫人,以及貢兄的恩惠,想必如今還在擺着畫攤呢!如今日子慢慢的過好了,自然也想出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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