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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殿下!”列戰英疾步跨入船艙,朝坐于案後的人一拜,滿面喜色道,“殿下,我們找到您要的東西了!”

“果真?”蕭景琰驚喜地站起身,來到列戰英身前,“取來了嗎?”

“這倒還沒有,”列戰英臉上的喜悅漸漸淡下來,似有為難,“派出去找的兵中,有一人誤打誤撞找到西邊一處島礁後,那島礁形狀奇特,繞過彎才發現還有漁民居住,他想着既然都走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了,不妨去問一問,誰知竟真的找到了。”

“哦?那裏我也去過,沒想到還別有洞天。”蕭景琰有些詫異,“那戶漁民要多少錢,莫不是報了一個天價?”

“這……”列戰英略有為難地看了蕭景琰一眼,“對方說價錢好商量,只是……要見一見想要東西的人。”

“要見我?”蕭景琰奇道,“有說原因嗎?”

“沒有,對方很固執,我們派去的人游說了許久也不同意,”列戰英建議道,“不如,由我替您出面,就說我是那個要貨的人,您看如何?”

“這倒不必,”蕭景琰擺擺手,忽而露出一絲笑意,“只怕不是我親自拿到的,還要被他嫌棄。天色尚早,走一趟吧。”

“是!”列戰英禮畢,起身撩開倉簾,跟在蕭景琰身後走了出去。

兩人下到一艘柳葉般狹細的小船上,二三親兵劃槳,小船飛速滑了出去,不多時就到了那處島礁附近。衆人下船步行,繞着那奇怪的礁石轉了幾個彎,果真露出後面一小片空地來,幾間屋子坐落其中。

“殿下,就是這戶人家。”領路的親兵快跑幾步前去喊門。

蕭景琰幾眼便打量清了這戶院落,只兩間土石房,外面圍了一圈栅欄,栅欄上挂着不少漁網,一個裹着頭巾的少女正坐在一角補網,聽得動靜回過頭來,曬得黑紅的臉上露出詫異和恐慌,起身跑進了屋子,不多時,有位老翁迎了出來,拉着少女跪倒在地。

“給大人們磕頭了,”老翁伏在地上看起來很是恭敬,講話卻四平八穩,偷偷瞟了走在最前面英姿勃發、面容端肅的青年幾眼,“想必這位就是要老朽那東西的大人吧?”

“是,”蕭景琰虛虛一扶,“老人家無須多禮。”

“承蒙大人親自過來,老朽家中貧寒,還請您別嫌棄,進屋一敘。”老翁躬身擡手引路,蕭景琰也不客套,留下親兵守在外頭,帶着列戰英走了進去。

之前跑進屋的少女垂頭過來擺上兩碗熱水,又轉身跑了。

“小女不懂禮數,望大人別見怪。”

“老人家客氣了,你走出屋子前就知道我一定會進來,是嗎?”蕭景琰問得很是肯定。

“是,”老翁坐于下首,又行一禮,“老朽那東西确實罕見,您的人來要了好多次,老朽雖不肯給,也未見他們動粗。不怕您笑話,老朽回南海打漁前曾在軍營裏待過十幾年,看這些士兵的做派,就知道您治軍有方,所以才鬥膽提出想見您一面。”

“現在見到了,說說你的要求吧,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都可以答應你。”蕭景琰從容一笑。

“大人不急,”老翁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潔淨的布巾,裏頭鼓鼓囊囊,顯然包着什麽東西,他雙手呈上此物,列戰英接過來遞給了蕭景琰,“您不妨先看看,想必會對老朽的要求更加感興趣。”

蕭景琰看他一眼,低頭掀開布巾,露出裏面一顆潔白的珍珠,此珠碩大飽滿,且是正圓形狀,弧度優美,顏色銀亮如同明月;色澤溫潤細膩,柔軟的布巾與之一比,竟顯得十分粗糙。蕭景琰舉起它到陽光下細看,角度變化間似有七色虹光,美輪美奂。饒是蕭景琰并非喜愛賞玩珍寶之人,也知道珍珠這種東西,是越大、越圓、色澤越明亮越好的。見到這一顆,終于令他露出深深的笑意,一下子沖淡了身上那股端正自持的氣質,顯出少年的幾分張揚爽快來。

“這顆珍珠确實是極品,”蕭景琰誇道,如此大小可算夠得上鴿子蛋了,倒不枉費他苦尋數月,“南珠果然不同凡響,請老人家說出條件吧。”

老人臉上突然露出幾分痛苦的神色,膝行幾步跪倒在蕭景琰跟前,俯下身去,額頭貼着地板,語帶哽咽:“請大人……帶走老朽的小女吧,您若看得上就收她當個妾,若是瞧不上,不管為奴為婢全由您發落!”

“老人家這是何故?”蕭景琰直起上身去扶他,“起來說話。”

“老朽……”老人家落下淚來,打濕了虬結的須發,“老朽也是沒辦法了!”說着他朝屋後大喊一聲,“海珠,過來見過大人!”

蕭景琰和列戰英皆回頭看去,只見後門進來一人,從穿着來看正是之前跑走的少女,但她此刻臉上卻潔白如珍珠,完全不似剛才黑紅的樣子。少女垂頭跑來,跪倒在老翁身邊,抽泣道:“求大人收留!”

“你們可知這位是何人?”列戰英往前一步,厲聲道,“莫提這樣無理的要求!”

“南海之濱的居民沒有不知道這位是七皇子殿下的,”老翁說道,“正是聽說殿下龍章鳳姿、正直忠肅,又帶領駐軍守護了此地和平,老朽才有這非分之想,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老人家有何難處?”蕭景琰面容鎮定,目光灼灼直視老翁。

老翁絮絮講道:“老朽在此地打漁已有多年,因當過兵,膽子更大些,便時常去險處采珍珠,質量素來很好,交由小女去賣,在附近一帶漸漸也有了點名氣。半月前老朽偶然間采得了您手裏那顆珍寶,又是欣喜又是惶恐,怕招來歹徒,便讓小女尋到和我們買過幾次珍珠的富商徐家,沒成想他們不提要買珍珠,突然說要小女嫁到他們府中給三少爺當妾!”老翁才止住的眼淚又滾落下來,“那徐家在當地有名,一是因為家中十分富有,二就是因為他們家三少爺是個……是個有怪癖的人,這幾年從徐家偷偷擡出來的女孩兒,大家都說沒有五六,也至少有二三,海珠若是進了他家的門,哪還有命!”

“竟有這樣的事?”蕭景琰深深蹙眉,壓抑住怒氣側頭吩咐列戰英,“回去後暗中查探一下。”

老翁繼續訴說:“老朽不願女兒受苦,硬是舍了賣珍珠蓋起的新房,搬到此處苦居,還讓小女掩蓋了容貌。可那徐家在本地財大勢大,沒多久就找了過來,幸好那日有您手下的士兵經過,趕跑了徐府的家丁,他們現在怕惹您注意沒敢再來,但老朽恐怕他們遲早是要回來的,便以這顆寶珠為名,鬥膽請求見您一見,若是小女能跟了您,為奴為婢也好過慘死歹人手裏啊!”

“爹!”海珠撲到老翁肩上大哭起來,身子顫抖如巨浪尖的小舟。

列戰英面露不忍,勸道:“你們先別擔心,若徐家三少爺當真草菅人命,我們殿下定然不會放過;若并非如此,他們突然要娶海珠姑娘,只怕也是動了貪寶的念頭,殿下不會坐視不管的。”

見父女兩人都向自己看來,蕭景琰肯定地點點頭,面容端肅,腰背挺直,顯出小将軍的威儀來:“我雖不能帶走你女兒,但我大梁官兵駐紮南海,自然饒不了欺民之行,這幾日我會派幾位士兵過來保護你們,待查清真相後再來相見,這顆珍珠先還給你吧。”

老翁面色猶疑且惶惑,顫着手接過重新包好的珍珠:“那……那老朽和小女就先謝過殿下了。”

回到駐地後,列戰英第一時間帶人暗查了富商徐家,發現徐家三少爺還真有怪癖,雖未曾鬧出人命,但也确實傷過幾個良家女,被人看見帶着血地擡出府外。蕭景琰立即勒令當地縣令嚴加管束徐家,簽得一張畫押保證書,若是再有傷人事件,便要開府大散銀錢為官府造路修橋救濟百姓。那徐家本就愛財,不然也不會想用娶妾的法子強得老翁家的寶珠,簽了這樣的書文,看在經商的門面上也不敢再任兒子胡來了。

蕭景琰帶着列戰英第二次造訪老翁家,在當地縣令的見證下用高價買下珍珠,并為海珠說得一門好婚事,喜的老翁嚎啕大哭,以十顆雖不夠圓潤,但泛着淡淡玫紅色澤、約有拇指大小的粉珍珠為禮,報答蕭景琰的救命之恩。此事在南海一地口耳相傳甚廣,漸漸竟成為了官民和諧的佳話典故,人們落腳茶肆酒莊,都不免要聽說書先生講上一講。

而蕭景琰還記得,臨走前,那老翁曾問過他珍珠要用作何處,說自己多年采珠,對如何保養、如何裝飾珍珠都深有心得。蕭景琰知他好意,可卻不敢告訴老人家,他是要把這珍珠送給人當彈珠玩的,只好笑了笑,說是贈予友人。

老翁打量他神色許久,突然靠近了低聲說話,不遠處的列戰英就看見自家殿下先是面露疑惑,忽而又滿面通紅,瞪大眼睛斥責了幾聲“胡鬧”、“并非如此”等,之後便背過身去,蒙頭亂轉了幾步,猛地跨出門去。

列戰英直至今日都不知道那位老翁最後說了什麽,才讓素來穩重成熟的七皇子那般動容。蕭景琰倒是記得清楚,清楚到每每想起,都不免哭笑不得,而笑過之後,便只剩下對那人悠長的思念和滿心的空曠。

高湛邁入靈堂時,正見到蕭景琰微微勾起嘴角卻又悵然若失的神情,整個人如同突兀立在空曠雪地上的青松,雖筆挺,卻孤寂。高湛不忍深想,低頭快步過去,輕聲道:“陛下,聶铎将軍求見。”

蕭景琰乍然回神,呆立許久,将手心中捂得溫熱的珍珠放回牌位前,在高湛重複了一遍話後,這才調整好神色,奇怪道:“聶铎,他不是在東海嗎?”

“是,突然回來的,說是有急事求見陛下,直接就找來這兒了,他還帶了一個人來。”

“誰?”

“江左盟……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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