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他……”江左盟三個字如同某種魔咒,讓蕭景琰恍然失神,面色煞白,“有說……是什麽事嗎?”
“沒有,”高湛答道,“只說事出緊急,求見陛下。”
聶铎性子雖跳脫些,但于駐守東海一事上向來嚴謹,突然回京,還帶着甄平,不得不讓蕭景琰的腦子裏一下閃過許多念頭:難道是小殊給他留了什麽東西?又或者他一手撐起的江左盟出事了?
他的呼吸陡然沉了幾分:“人在前面?”
“是。”
蕭景琰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林殊的牌位,轉身走了出去。
還未跨進議事廳,蕭景琰就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俱帶着憂慮的神色,使他的心又沉了幾分。
“臣——聶铎,參見陛下。”
“草民——甄平,參見陛下。”
“免禮,”蕭景琰看向二人,“聶铎,你突然帶着甄平前來,是出了什麽事嗎?”
聶铎轉頭看向甄平,兩人眼神交流後,甄平決然地擡起頭來,沉聲道:“請陛下恕罪,草民有一事相求。江左盟中有一位病人重傷未愈,需要一味極其稀有的草藥方能救治。江左盟和藥王谷的人馬找了很久,最近終于有了較為确切的消息,這種草藥在東瀛的一個島嶼上,此島嶼地處偏遠,非戰船不能到,請您開恩,準許聶将軍派船帶我們前往東瀛。”
“江左盟中的病人?”蕭景琰驚疑地看向甄平,“是誰,我認識嗎?”
“是……赤焰舊人,望陛下開恩!”甄平垂下視線,伏地一拜。
“你可知,戰船非戰時不可發,一旦發出,便意味着宣戰,雖去的是偏遠島嶼,可萬一被東瀛發現,東海勢必要陷入緊張局勢,”蕭景琰魄力十足地盯住甄平,沉聲質問,帝王威儀盡顯,“你不惜讓大梁開戰也要救的人是誰?又是什麽病,需要如此稀少的草藥,稀少到連江左盟和藥王谷都束手無策?”
“陛下!”聶铎突然出聲,情緒很是激動地說,“不管是誰,只要是赤焰舊人,您都會伸出援手的不是嗎?這味藥材确實難尋。臣不敢欺瞞,之前甄平來找臣,臣鬥膽私下派出幾支小船隊前去尋找,江左盟也委托了商船幫忙探查,快要将東瀛掘地三尺才逐漸确定目标,只是那小島太過偏遠,臣能調動的船只和商船皆無法到達,我們已花了近十個月,還請您……”
“聶铎!”甄平猛地打斷他的話,然而從主君之座上射下來的目光似是熊熊火焰,要将他們燒穿。
“十個月……”蕭景琰聲低如同喃喃自語,“十個月……真有這麽巧的事嗎?在小殊戰死後的十個月,你們剛好需要一味極其稀有的藥材救人?”
甄平無法再看當朝皇帝通紅的雙眼,他深深吸了口氣,語帶顫抖:“需要這味藥的……确實……确實是宗主,他還活着!”
“陛下!”高湛大喊一聲,沖過去扶住突然歪向一邊幾乎癱倒的人。
“還活着……還活着……”蕭景琰伸手緊緊按住桌沿,用力将自己的身體撐回原位,挺直背脊坐在那裏,目光卻一下子放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裏有字字淡然、從容赴死的遺言,有勸他放下心結,成全聶铎和霓凰的溫言規勸,有無法履行承諾的深深歉意,有最痛、最無情的——訣別。
然而現在,有人跑出來告訴蕭景琰,他曾經夜夜夢回少年、痛苦落淚的思念全是多餘的,因為夢中人還活着,又一次,還活着。
“為什麽……為什麽又瞞着我?”此刻的蕭景琰雖坐在大梁王朝最至高無上的寶座上,卻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傷心之人般茫然無措地自問着,“為什麽總是瞞着我,小殊……小殊……上次是為了大業,這次又是為什麽?還是你根本就不想再見我?!”
“陛下,請保重龍體啊!”高湛溫言勸道,他聽聞梅長蘇竟還活着,心中也如同驚濤駭浪般震驚,但此刻也只得穩住心神,示意其他人退下,不願他們看到皇帝如此感傷失态。
聶铎的眼眶也泛起了熱淚:“陛下,不是我們要瞞着您,實在是少帥的情況太過兇險,除了尋找藥材的我們幾人,再也沒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了!”
“兇險?”蕭景琰還未從痛苦的泥沼中拔出來,又跌入了驚慌失措的深淵,他猛地站起來快步到甄平身前,“怎麽兇險?他在戰場上受傷了?”
甄平在他的示意下站起身回話:“并未受傷,只是太過勞心傷神,所以……”他擡眼看了蕭景琰一眼,又繼續說道,“宗主一直吊着口氣,直到北境大勝,這一口氣終于松了下來,突然就昏死過去。當時的情形十分叵測,藺少閣主接連救治幾日都未恢複,宗主的氣息一日日漸弱,到最後竟真的如同死了一般。大家都以為宗主這回是真的不行了,所以蒙大将軍在戰報中才寫上了死訊。只是藺少閣主不肯放棄,連夜将宗主送去附近藥王谷的暗樁,接連喂下去數種奇藥,才堪堪複蘇一絲生機,那幾日……兄弟們沒一個能合眼的,誰的心裏都沒有個準頭。當時四海皆戰,告訴陛下也只是徒增煩惱,便勸住了蒙大将軍,未将宗主生死不明的消息送回京裏。”
“怪不得……”蕭景琰恍惚間還記得當時責問蒙摯為何不将梅長蘇的屍身帶回金陵,好安葬在林氏祖墓裏。他當時發了很大的火,現在想來,只覺是将自己失而複得卻又再次失去的惶惑和痛苦,都發洩在旁人身上罷了。
知曉并非是梅長蘇要瞞着他,蕭景琰心中冷去的那一塊心田間,仿佛有什麽東西要掙紮而出,他急急追問甄平:“那他現在呢?”
甄平哽咽着說:“渡過了最兇險的那幾日,宗主便被送回廊州,安置在江左盟總部附近一個極其隐蔽的地方。他雖還活着,但大部分時辰都是昏睡,極少清醒的時候也只是喝藥飲流食,沒人知道他能熬多久。”
那是蕭景琰未曾知曉的時光,但他知道那種感覺,害怕、擔憂、痛苦、不安,統統都煎熬成最苦的藥,可為了那一星半點複燃的生機,又只得握緊拳頭往下咽。
“江左盟、琅琊閣和藥王谷中知道此事的幾位大夫沒日沒夜地查詢古籍、研究醫典,也沒能找到辦法。還是接到飛鴿傳書趕回來的藺老閣主提出了一個想法,他說火寒毒是天下奇毒之首,而還魂草是天下奇藥之首,此藥能令重創虛弱之人恢複生機,固本培元,因為它的主要功效不在解毒,火寒毒的救治方法又素有記載,大家一時之間沒有聯想起來。而宗主在前線時服下過冰續丹,體內餘毒已清,只是身體底子耗盡了,若是得到還魂草,或許能恢複。幾位大夫一開始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天方夜譚,但幾日會診下來,竟漸漸認同起來,當下便由江左盟現任盟主發出指令,廣尋此藥。”
這般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發展,令蕭景琰聽罷回味許久,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殿內緩緩踱步,餘下三人難以分辨他的神色,不敢多言,直到半柱香後,聶铎忍不住心中急切,喊了一聲“陛下”。蕭景琰擡手止住他的話頭,一邊大步往桌旁走,一邊對高湛說:“宣金門待诏。”這自然是要拟旨了,聶铎和甄平臉上俱是喜色。
蕭景琰向聶铎囑咐:“目前東海形勢雖寧,但東瀛近日似有異動,聶卿,朕命你親率艨艟戰船兩艘,暗中前去探查情況,注意隐蔽,知道嗎?”
聶铎用力一抱拳,大聲回到:“臣,遵旨!”
等待诏進來,蕭景琰立刻寫下聖旨一道交于聶铎,由他全權負責,即刻出發,不得耽誤。聶铎和甄平謝過聖恩後轉身便走,高湛随在他們身後也步出殿外,招來一個小太監将聖旨的備案送去六部宣讀。
十月底的金陵已是朔風陣陣,寒冷異常,高湛不過是站了這麽一小會兒,就凍得渾身發抖,只感嘆是老了老了。他的心裏已是不敢細想,當朝天子素來耿直端方,終究也有為了某個人、某件事而私用帝王權利的時候。坐在那個又高又冷又寂寞的位置上,若是被牽動了最痛的那根心脈,又有誰能攬他入懷,撫平傷痛。
高湛再看一眼獵獵作響的龍旗,跺了跺腳趕緊轉身回到殿內,他一步一步走回蕭景琰身邊,看着帝王緊蹙的眉頭,心裏只求聶铎一行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別讓這宮城裏的風,吹得更大了。
聶铎帶着衛峥、甄平、藺晨和飛流,欽點了四十親兵,不挂戰旗,不敲戰鼓,一路悄無聲息地往目的地劃去。這個月份出行東海,環境惡劣、路途艱險,饒是他們目标明确,也着實搜尋了好久。海上出行不便往返,蕭景琰日夜等待,都未曾收到任何書信。
直到四個月後,大地回暖,春意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