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這回出來,蕭景琰連列戰英和戚猛都沒帶,只是在沿途各個驿站一直和親信們保持聯系,就這樣單槍匹馬趕到了江左。誰知一下船便看見一人披着鬥篷坐在一輛馬車的駕車座上翻看書頁,那熟悉的鬥篷,翻書時雲淡風輕的樣子,讓蕭景琰一瞬間還以為是梅長蘇,再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蕪茗。小姑娘聽到動靜擡起頭來,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可讓我好等。”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蕭景琰此次出行很是隐秘,本想到了江左後再聯系江左盟的人,沒想到蕪茗卻親自來了,令蕭景琰不禁好奇,“江左盟中人彼此聯系,用的也是赤焰軍中的那一套嗎?”
蕪茗搖搖頭又點點頭:“江左盟中聯絡确實用的是赤焰軍中聯絡的方式,不過我知道你要來,是因為霓凰姐姐給我寫了信,她提到陛下今年不去參加春獵,我想,那必定是要來咱們江左盟了。”小姑娘正笑得得意,卻突然看見蕭景琰下巴側邊有一處傷痕,驚訝道,“炎哥哥受傷了?”
蕭景琰摸摸那條已經結痂的傷口,安撫道:“不妨事,經過一片林子的時候馬被箭毒草割傷了,毒發作得太突然,我不甚跌了下來,幸好扶住了邊上的一顆樹,沒有摔進毒草裏,可惜了那匹馬。”
蕪茗歪了歪頭,似有所思,而後緩緩勾起一個笑:“好,人沒事就好,炎哥哥會駕車嗎?”
蕭景琰點點頭,接過蕪茗遞來的馬鞭和缰繩,待小姑娘進去坐好,探出半張臉來:“那咱們走吧。”
廊州在南方,雖還是三月春寒料峭,但此地依舊草木葳蕤,修竹林立。位于廊州的江左盟總部經過梅長蘇的打理,青瓦白牆融入四周自然之景,雅致大氣中不失園林的精巧玲珑。蕭景琰駕車不消片刻就到了,遠遠看見正門入口有不少江湖人士往來。蕪茗帶着蕭景琰進了側門往裏走,一路上都有人對身為盟主的蕪茗行禮,而未對她身後的蕭景琰多問一個字,直到遇到甄平。
“這……陛,不是,王公子怎麽來了?”甄平很是震驚。
蕭景琰正奇怪,卻見蕪茗笑得微妙:“也該來了,不是嗎?”
“這……這……宗主他……”甄平磕磕巴巴,視線在兩個人之間打轉。
“盟裏近日也太無聊了些,想必蘇哥哥會很喜歡這個驚喜的。”蕪茗說着,笑眯眯地回頭示意蕭景琰繼續和自己走,蕭景琰拿不準她的心思,也不願意想太多彎彎繞繞的東西,只要知道自己為何而來即可。因此他未多說什麽,心裏想着梅長蘇是否會因為他的突然而至也露出滿臉詫異的神情來,只覺對一會兒的相見更加期待了幾分,在甄平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走向了梅長蘇所在的庭院。
此處庭院外緣栽了綠竹,內裏遍植梅花,門沿上方有飄逸的“疏隐”二字,還未踏入便聽見飛流和梅長蘇交談的聲音。那聲音隔着重重梅樹,卻又如此清晰,清晰得如同曾經在金陵的密室裏,唯有他二人秉燭夜談時那樣——低沉、溫柔、令人想念。
蕭景琰的步伐逐漸加快,超過了蕪茗朝前走去。
“飛流,再摘一片漂亮的竹葉來,蘇哥哥給你吹曲兒聽好不好?”
“好!”飛流乖乖點頭,正要往最高的那株竹子上飛去,突然聽得響動轉過頭來,一邊喊着“水牛”,一邊蹿到蕭景琰身前打量他,而蕭景琰的視線已經落到了不遠處站在廊下朝這兒望來的梅長蘇身上。
依舊是那麽清雅俊逸的樣子,月白的長袍勾勒出修長的身形,肩上披的鬥篷仍是那一件——他總是這般戀舊,小時候便如此,自己第一次送的生辰禮,林殊雖是一副嫌棄的樣子,最後卻還是笑着收下了,直到蕭景琰去林家收他的“遺物”時,看到那碎了一地的梅瓶,其實那時候碎的又何止梅瓶呢。
而現在,梅長蘇完好如初地站在他眼前,烏黑的發半束半披,面色仍是蒼白的,嘴唇卻有別樣的紅潤,見到來人,臉上的笑意凝了一凝,遂又勾起一點文雅的笑,朝蕭景琰行了一禮:“不知陛下駕到,蘇某有失遠迎。”
蕭景琰低笑起來:“蕪茗說要給你個驚喜,看來你還真是吓得不輕,跟我來這套。”說罷他走到廊下,擡頭去細細看梅長蘇的眉眼,柔聲問,“身體都好了嗎?”
梅長蘇垂下眼睫,恭聲回答:“已無大礙,謝陛下關心,不知陛下前來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蕭景琰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半晌後聲音裏隐隐已有怒意,“小殊,你這是什麽意思?”
梅長蘇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目的樣子:“陛下為一國之君,蘇某雖感激陛下關愛之情,只是國不可一日無主,此時應是春獵,還望陛下早日回去主持大局。”
“你趕我走?”蕭景琰怒道,“你還叫我陛下?!”
飛流立刻就想奔來,被蕪茗硬是拉走了,此刻的疏隐院裏只剩下蕭景琰痛苦的冷笑。
“陛下……”梅長蘇正要勸,蕭景琰一揮手打斷他的話:“梅長蘇,你好得很,以前叫殿下,現在叫陛下!每一次生離死別、再見故人的時候你都要更疏遠我一分嗎?”他怒目而視,聲音已近哽咽,“怎麽?你是梅長蘇,難道就不是我的小殊了?”
“林殊早就已經死了,我不是你的任何人。”
——梅長蘇很想這樣告訴他,然而眼前怒氣沖沖的人哪還有半點帝王威儀,徹頭徹尾還是那個一心在乎他、照顧他、固執的不為所動的蕭景琰,他還如何說得出那樣的話,只怕說了更适得其反。
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梅長蘇終于将目光明明确确地落到了蕭景琰的臉上,努力不讓自己的眼神出賣自己:“景琰,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不該來的。”
“呵,”蕭景琰可不是當初那個被叫一句“景琰”就能瞬間熄火的太子了,“我不該來,那誰該來,霓凰?蕭景睿?言豫津?夏冬?……你只是不想我來吧?所以才連一句話、一封信都不曾帶給我!”
太久沒被蕭景琰用這樣灼灼的目光瞪視着,梅長蘇只覺自己的全副心神都沉進了往日的回憶裏,那些太過溫暖的畫面一幅一幅掠過他的腦海,令他的身體都暖了起來,無論如何也再說不出那些口不對心的話了。若是放到年少時,從來只有蕭景琰讓林殊的份,待到如今,卻只有梅長蘇讓蕭景琰的份了。
“景琰,春獵不去沒事嗎?”梅長蘇在長長的對視後,輕聲開口。
蕭景琰背起雙手轉過身去,面色仍是不悅:“都已經安排好了,現今的朝堂并非全然由我說了算,許多事的權限都放給了內閣,一個不由皇帝獨裁的朝堂,不就是我們曾期待的嗎?”
“是,”梅長蘇輕笑,“辛苦了,景琰,既然出來了,就留在江左好好松快幾日吧。”
蕭景琰瞥他一眼,終究不舍得對他發火,面上雖仍是繃着,聲音卻低了不少:“我本就是這麽打算的。”
蕭景琰要住二十多天,這時間說短不短,住客房顯得失禮;說長不長,若安排個單獨的院落又覺鋪張。于是江左盟盟主雙手合掌清脆一拍,笑眯眯地對梅長蘇說:“那炎哥哥就住您這兒啦!院子裏的春梅正要開了,剛好讓炎哥哥好好賞一賞我們江左盟的梅花,您說呢?”
“好,”梅長蘇對孩子一貫是縱容的,況且現在的江左盟可不歸他管,被蕪茗這樣打趣,也只能笑得無奈,“都聽盟主安排。”
旁邊突然有人“哼”了一聲,蕪茗側頭看去:“哎呀,我們飛流不能一個人獨占蘇哥哥了,可別生氣呀,我命人采買今年新産的第一批甜瓜,想必明日就能送到了,飛流若是乖乖聽話,我就多給飛流送一筐,好不好呀?”
飛流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了,眼睛亮亮地看着蕪茗:“嗯!”
“瞧你把他慣的。”梅長蘇一邊将小水壺放上炭盆,一邊側頭溫柔地看着他們。
“我自是向蘇哥哥學的,”蕪茗說罷起身福了一禮,“那我就先走啦,兩位哥哥慢聊。”
屋裏多了蕭景琰,飛流似覺無趣,也跟着蕪茗起身,跑到院子裏繼續摘竹葉玩,留下房中兩人相對無言。
靜坐片刻,水已燒開,梅長蘇擡手翻飛宛如白鳥,為蕭景琰倒了一杯茶。
蕭景琰執起茶杯輕輕一聞:“還是喝得武夷茶,怎麽,我送的那些都不愛喝嗎?”
“你竟聞得出來?”梅長蘇一臉詫異。
蕭景琰輕輕晃動茶杯,眼帶笑意地看了他一眼:“你愛喝的我怎麽會聞不出來,以前你到我府上,若不給你泡一壺好的武夷茶,你總要和我鬧的。”說完擡頭飲幹了杯中的茶水。
梅長蘇臉上的怔愣一閃而過,很快又反應過來,為蕭景琰重新滿杯,淡淡道:“都是從前的事了。”
蕭景琰當了一年多的皇帝,雖仍是耿直,但也學會了将心裏話藏住一兩分。既然梅長蘇說那是往事,便不談過去,只論今朝,兩人從地理風景聊到人物趣聞,不知不覺竟然聊了一下午,蕭景琰這便算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