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藺晨很生氣。
英明神武的他竟然也有犯錯的時候,還錯得離譜!
為什麽要同意蕭景琰過來?為什麽昨晚要讓蕪茗守夜?就算大梁男風盛行,也不能讓他嬌俏可愛的女徒弟看一晚上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的畫面!
不行,不行!
他在房間裏繞了好幾圈,連飛流都好奇地望了過來。
藺晨覺得很有必要在梅長蘇治好後把飛流和蕪茗帶回琅琊閣,這蕭景琰才來了一個晚上就幹出這種事來,對孩子的成長教育很不好!就讓梅長蘇自己去管江左盟好了,反正都是赤焰舊人,想必蕭景琰很樂意多多關照他們。
他打定了主意,終于舍得往屏風後面走去,正聽到晏大夫誇講蕪茗:“你昨晚讓王公子給宗主暖身的主意很好,這第一天算是平安度過了,想必後面幾天會越發順利的。”
藺晨腳步一滞,覺得自己還犯了一個大錯:早上起來為什麽不先吃一顆護心丹呢?
然而這一屋子此刻都是歡欣鼓舞的人,沒人留意到藺少閣主剛折了自己心愛的扇子,還被飛流扔進了炭盆。
蕪茗疲憊的臉上也帶着喜色:“都是炎哥哥的功勞,今日仍要勞煩師父和晏大夫施針,我先去休息了。”她身體也不好,守了一夜已是撐不住。
蕭景琰看到她詢問的視線,搖了搖頭:“我等他醒來後再去。”
蕪茗點點頭,離開了房間。而梅長蘇的治療确實如她所說,一旦度過了最危險的第一天,往後幾日一直很順利,晚上也沒有再出現寒症躁動的情況。大家輪流守夜,待到第七天過後,梅長蘇雖還是睡着多于醒來,但臉色眼看着就好了起來,醒着的時間也逐漸變長,只是卧床太久,身體還很無力,嗓子也要好好調理才能再次開口說話。
然而蕭景琰卻不得不回京了,他們此次出來只有二十多日的時間,再不回程就要趕不上守孝期最後的祭奠了。
五月的江左已有濕熱之感,蕪茗和甄平一路将他們送過江,列戰英和戚猛已牽來馬匹,蕭景琰一身素色布衣立在江畔,久久凝視着對岸。
蕪茗陪着他靜靜地站了片刻,突然退後幾步,朝蕭景琰行了一禮:“若沒有您,蘇哥哥是無法達成心願的,請您不要過分自責,江左盟會照顧好他,等您再來探望,必定還您一個能說能笑的梅長蘇。國不可一日無君,還望早日啓程。”
蕭景琰受了她的禮,幾日來的相處,讓他對這個年齡不到他一半的小盟主産生了全然的信任之情,遂也還了一禮:“望盟主轉達,我定不負先生所望。”
“是!”蕪茗笑得眉眼彎彎,一下子又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她從身後腰間抽出一支紅梅遞給蕭景琰,眨眨眼道,“今年春天最後的紅梅了,替某人送給炎哥哥聊寄相思之用。”
面對這番打趣,蕭景琰笑得無奈,接過紅梅別在馬辔上,道了句“珍重”,終于上馬告別江左,一路往皇陵馳去。
回到京城後的帝王生活仍舊是忙碌的,革新後的朝堂上下總是一片朝氣,人人心裏都有數不清的抱負想要得到陛下的賞識,公文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落在禦前的桌上。
眼看着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偶爾寄來的書信裏提及梅長蘇的身體越發好了,已能下床走路,自己進食喝藥,甚至安然坐着閑看了不少異志話本,勾得蕭景琰想要飛奔去廊州的心日日在胸腔中振動,竟養成了個一看書信就在房內來回踱步的習慣,害高湛誤以為皇帝陛下是嫌天氣太過炎熱,命人搬了不少冰塊擺在殿內,還建言到北方的行宮去避一避暑熱。奈何他并不知這一室的冰塊只讓蕭景琰覺得自己滿腔思念更加滾燙,而他真正想去的,是那位于南方、又濕又熱的廊州。
江左盟大概是覺得梅長蘇好得差不多了,皇帝陛下也沒什麽可擔心的,本就偶爾才來一封的信函竟然再也沒有寄來。
今日散朝後,沈追和蔡荃一邊走一邊聊,沈追眯起眼睛偷偷地問身邊一臉嚴肅的刑部尚書:“你覺不覺得,陛下最近火氣很旺?”
“沒有吧,我看陛下一如往常,”蔡荃奇道,“沈兄何出此言啊?”
“剛才朝會上兵部尚書和徐侯爺才吵了幾句,陛下就喝止了他們,若是往常,陛下從沒對朝臣們激烈的争論這般沒有耐心。”沈追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止不住點了點頭。
“他們剛才所吵之事毫無意義,陛下素來不喜歡這等無理取鬧之言,喝止不是很正常嗎?”蔡荃一臉義正言辭,“不喝止才是浪費其他大臣們的時間,任由兩位一品大員在朝堂上争辯如同在菜市場門口,何以肅綱紀!”
經常在菜市場門口和人吵物價的沈追大人選擇閉嘴,轉而提起了其他事情:“聽說聶铎将軍和霓凰郡主回京述職了,不知現今東海局勢如何,我聽說東海近日來盛産一種很特殊的蝦米,已經在海濱幾所城市內形成有價無市的現象了,真想去看看啊,順便也嘗嘗。”
“你身為一品大員到處亂跑可是要亂了朝規的。”蔡荃不解風情地潑了盆冷水,“況且你那肚子不能再吃下去了。”
“嘿!我說蔡大人……”沈追氣笑了,正要說話,一道柔和中不失英氣的女聲響了起來。
“沈大人,蔡大人。”
“見過霓凰郡主,聶将軍,剛才還說到你二人應是快要回京了。”
“是,”霓凰笑道,“聶铎去述職,我找陛下說說話。”
“哦?”沈追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不知郡主何時與陛下關系這般好了?”
霓凰側過臉去笑得更加開懷:“有了共同的話題,關系自然好了。”
四人站着寒暄了一會兒後彼此拜別,聶铎和霓凰在小太監的引路下往蕭景琰所在的武英殿走去。
蕭景琰自早朝回來一直心緒不寧,此刻也無心批閱公文,又一次望着牆角宮瓶裏插着的梅花怔怔出神。這一株梅花自然不是先前蕪茗給他的那支,而是他特意讓高湛尋了民間巧手藝人制作的絹花,遠遠擺上這麽一瞧,倒真能以假亂真。
剛好聶铎和霓凰過來,蕭景琰立刻召見了二人,聽完聶铎述職,又接過呈上的奏折擱在一邊,繼而轉頭看向安靜站在一邊的霓凰,開門見山地問:“聽說郡主前幾日去了廊州,蘇先生可好?”
提起梅長蘇,霓凰的笑容一下子明豔起來:“兄長他很好,如今他已不再管任何事,每日都安心服藥休養,面色比之當年要紅潤了許多,甚至外出也毫無問題。在廊州的那幾日,兄長帶我去逛了有名的宜園,那裏的荷花開的正好,兄長起了興致,還當場作了幅畫送與我,被我帶回來了,陛下想看嗎?……陛下?陛下?”
“……什麽?”
“您面色不佳,是否龍體欠安?”霓凰有些擔心。
“朕沒事,你剛才說到哪了?”
“兄長畫了一幅夏日荷花圖送給我,不知陛下是否想看?”
“朕就不看了,既是送給你的,就好好收着吧。”蕭景琰聲音一頓,又問,“蘇先生還有說別的什麽嗎?”
霓凰有些茫然,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來:“對了,我送了兄長兩包武夷茶,他很是喜歡,說近來閑着無事研究起了茶道,正缺好茶呢,我想着……”
“高湛!”蕭景琰突然喊道。
“在。”
“去把庫裏各式好茶都挑上一些,即刻送往廊州。”
“是。”
霓凰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聶铎倒是笑呵呵地先接上了話:“霓凰從廊州回來就惦記着要收集茶葉呢,沒想到陛下這般有心。”
蕭景琰淡淡一笑。
霓凰打量他的神色,似有所思,緩緩問道:“陛下……還有其他問題嗎?若是沒有的話,那我們先行告退了。”
“他……”蕭景琰臉上的笑意突然收住了,如同前一刻還歡快漂着的樹葉,猛地就沉入了水中,“沒事了,你們去吧。”若是那人有話給他,以霓凰的性格必定會即刻告知,既然什麽都沒有說,自然是那人……并沒有什麽話帶給他。
蕭景琰目送着他們離去,視線又落到了那株絹梅上,越看越覺得假,幾乎要令人難以忍受,剛才吩咐高湛去送茶葉時的好心情一下子蕩然無存。
自從霓凰去看過梅長蘇之後,他又活過來的消息在好友間便不再是秘密。蒙摯去過、言豫津去過、蕭景睿去過、夏冬去過……甚至連南下游玩的紀王爺也尋着宮羽的琴音去過。梅長蘇帶他們游山玩水,賞月聽曲,住的都是當地極為有趣又風雅的宅院,吃的都是極富特色又回味無窮的美食。他們每一個人回來都将那一路的開心與滿足說與蕭景琰聽,卻唯獨沒人帶回哪怕一句他說與他的話。
頭一次,蕭景琰覺得金陵城裏的冬天竟然是冷的,冷的他加了盆炭,卻只是盯着炭盆邊的位置出神。他呆坐了許久,又将視線投到了那把依舊鮮紅的弓上,眼裏漸漸浮現出如同上戰場般堅定而兇狠的光芒。
元佑九年的春天,衆臣們剛剛因為春闱結束而松了口氣,突然接到聖上口谕,宣他們進武英殿。等他們匆匆趕到,只見英俊神武的陛下背脊挺直、面容端肅地坐在那裏,他的視線一一掃過六部重臣後這樣說道:“朕打算在春獵時微服私訪,至于理由和春獵的一應變動,就以禮部為首,其他五部協助,盡快拟份章程遞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