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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梅長蘇半夢半醒間,覺得有一只手在輕輕撫摸他的臉。他以前足夠警覺,後來身體受損,便睡得很淺,一點兒動靜就能驚醒。但這只手撫摸的力道很輕、很柔,能讓人感覺出手的主人對他萬般珍惜。他既想沉溺于這溫柔的愛撫中,更想醒過來,落入一雙更加溫柔的眼睛裏。

睜開眼,果不其然看見蕭景琰帶笑的臉,他一手支着腦袋,一手還在梅長蘇的臉上,見他醒了,輕聲問:“睡得還好嗎?”

梅長蘇又合起了雙眼,氣若游絲道:“不好。”

蕭景琰立刻坐起來,俯身關切地看着他:“怎麽了?哪兒不舒服嗎?”

“哪兒都疼,”梅長蘇緩緩勾起了嘴角,指控他,“罪魁禍首。”

原來是這樣,蕭景琰松了口氣,笑道:“我跟着軍醫和母親學過推拿,給你揉揉?”

“好啊。”梅長蘇不客氣地翻身趴下,一副等人來服侍的樣子。

蕭景琰更不客氣了,一個翻身坐到梅長蘇腰上,按住他肩膀就是一捏。

“蕭景琰!我要散架了!”

“哈哈哈,好了,我下來了。”

“蘇哥哥!”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床上的兩人齊刷刷望向門口,只見飛流怒視着俯身撐在梅長蘇上方的蕭景琰,大喝道:“壞水牛!”

說罷就要沖過來,梅長蘇驚慌間擡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飛流住手!”

飛流立刻停住了,不解地看着梅長蘇,這一眼卻看見了梅長蘇松開的衣領下,雪白的皮膚上全是斑斑駁駁的紅痕,更加确定了蕭景琰傷害他的事實,手握成拳,骨頭捏得“咯吱”作響,若不是被梅長蘇的命令限制,只怕這拳頭早已落在蕭景琰身上。

蕭景琰知曉他誤會了,卻又不好對一個孩子多解釋什麽,只好扯來被子将梅長蘇包裹好,等他開口勸解。

梅長蘇也很是尴尬,飛流心思再單純,再怎麽不通曉人事,被撞見這種事,他這個為父為兄的,也是控制不住熱流上臉,輕咳了兩聲,對飛流揮了揮手:“不是你想的那樣,景琰沒有欺負我,我們在打鬧呢,飛流乖,先出去,哥哥們要換衣服了。”

飛流臉上越發委屈,以前都是他服侍梅長蘇起床梳洗的,現在卻被蕭景琰占領了自己的位置,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一跺腳,轉身飛奔了出去,連門都沒關上,徒留兩個誰也不好意思看誰的大人幹巴巴坐在床上。

飛流雖然被梅長蘇趕了出去,心裏卻還記挂着,一時着急便不管不顧地跑去了藺晨那裏,扯着他袖子“蘇哥哥”、“水牛”地亂喊一氣。

晏大夫也在,看他急成這樣,很是擔心:“怎麽了,是不是宗主出事了?”

“水牛,”飛流再次強調,這回終于說了句前言搭後語的話,“欺負蘇哥哥!”

藺晨和晏大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疑惑,這蕭景琰能怎麽欺負梅長蘇?

“蘇哥哥,”飛流在藺晨的示意下磕磕巴巴繼續講,還扯開了自己的衣領,拍了拍裸露的皮膚,強調道,“紅點點。”

“什麽?”晏大夫皺眉,“宗主身上起紅斑,難道是中毒了?”說着就要起身,還招呼藺晨,“你趕緊去叫甄平他們來幫忙,我先過去!”

“等等,等等!”藺晨一手一個拉住晏大夫和飛流,一雙靈動的眼睛轉了又轉,臉上挂起了如同偷了腥的貓一樣的壞笑,“着什麽急啊,”他是一個多麽風流雅致的人,心思又極為機巧,從飛流的講述中已經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只覺拿住了梅長蘇和蕭景琰的一個把柄,正樂着呢,“沒事的,我明白飛流的意思了,長蘇沒有中毒,蕭景琰呢,确實是欺負他了,不過人家小兩口子你情我願的,咱們現在過去,反而會吃閉門羹的。”

“什麽小兩口?”晏大夫還是一臉迷惑,和飛流一起瞪着藺晨。

可是那種事情真要明明白白講出來可就不夠風流了,藺晨才懶得和這一老一少多解釋,拉上飛流就要走:“小孩子不懂就別想了,陪你藺晨哥哥玩兒去。晏大夫您吶,還是給長蘇準備點固本培元的補藥吧,記得晚一點再送過去啊!”

這一大早的就不安生,等到一會兒吃早飯了,大家夥兒難得聚在疏隐院裏一起用餐。飛流瞪着蕭景琰,晏大夫打量着梅長蘇,藺晨笑得一臉詭異,剩下蕪茗他們幾個面面相觑。

梅長蘇和蕭景琰倒是一如往常,等吉嬸上完吃食,就示意大家動筷,吃着吃着,只聽蕭景琰突然問道:“長蘇,你上次說要帶我去一處好地方賞梅,不如今天去?”

梅長蘇正要回答,卻發現房內突然之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直直望向他們,令他也疑惑了起來,笑道:“你們怎麽了?”

衆人仍然不言語,卻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只有飛流仍是茫然,左看看右看看,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梅長蘇。

可惜他家蘇哥哥這回也鬧不明白大家在感嘆什麽,藺晨“哈哈”大笑,終于忍不住了,調侃道:“看來以後我不能喊你‘長蘇’了,萬一打翻了某個醋壇子,遭殃的可是我。”

其他幾個大人可沒他這麽厚臉皮,一個個低着頭沒好意思看主座上的兩人,蕪茗笑得一臉了然,湊到飛流耳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說了什麽,飛流竟也一副“我懂了”的神色,終于不再用氣呼呼的眼神瞪蕭景琰了。

饒是梅長蘇和蕭景琰有怎樣的從容和鎮定,也經不住衆人這麽一鬧,雙雙紅了臉低頭吃飯,再也不敢言語了,房內好一派祥和氛圍。

既然說了要去賞梅,梅長蘇便安排了起來。吃過早飯後傳了幾個人來,略略交代幾句,便拎上鬥篷,拿上小手爐,和蕭景琰一道出了門。

廊州位于江邊,江左盟背靠江水,盟內還流經幾條河道,梅長蘇帶人來到一處河岸口登上小船,徐徐行了半柱香時辰,只見越發開闊的視野裏出現一個江中小島,遠遠望去只見此島一片深深淺淺的紅色,宛如天上一朵紅雲落下,蓋在了這江心嶼上。

“遠遠看着便已是美不勝收。”蕭景琰真誠地贊美。

船逐漸靠岸,梅長蘇做了個請的手勢:“近看也別有風味。”

兩人上了岸,船夫拴好船,提了一個大包裹徑自沿着小路往島心去了。梅長蘇則與蕭景琰一路慢行,介紹道:“此島形成已久,只是無人打理,江左盟中有位喜愛賞花弄草的朋友覺得此處難得,便清理了一番,特意種上深淺不一的紅梅,細心打理了幾年才有現在的樣子。冬日落雪的時候來看景色更絕,不過現在來也有好處,至少只有你我二人。”

“若是下雪的時候來,我可要擔心你的身子是否吃得消了,”蕭景琰笑道,“現在來剛好。”

确實是剛好,此刻正是陽光最盛的時候,春風帶着暖意、夾着幽香陣陣撲面,灼灼紅梅美而不豔,連來回飛舞的鳥雀也不時停在樹梢,似被美景吸引,流連忘返。

小島不大,兩人邊走邊聊,一會兒就來到了島中央,此處有一石亭,亭中已擺上了坐墊、酒水和一應吃食,想必是之前的船夫特意來布置的。梅長蘇邀蕭景琰坐下,将酒放到小爐子上熱,開了食盒蓋子推到對面。

“嘗嘗,江左盟中專做點心的師傅,手藝比之靜姨如何?”

蕭景琰随手挑了一個放入口中,細嚼了一番,發現是梅花餅:“很是清甜柔滑,不比母親的手藝差。”

“呵,”梅長蘇斜睨着他,“說得好像你能吃出區別似的。”

蕭景琰知他打趣,也不反駁,用手試了試溫度,将酒瓶從爐子上取下,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自然也是梅花釀,蕭景琰喝了一口,嘗出度數不高,便為梅長蘇也斟了一杯,卻還是加了句“別喝多”,讓梅長蘇哭笑不得。

蕭景琰不懂茶,只喝水,吃食物也不挑剔,說是最喜歡榛子酥,也不過是一堆點心裏先拿那一種罷了,論起酒,他倒是能嘗出些不同口味來,但也僅限于那大街小巷也會賣的最普通的幾種,當真是一頭不解風情、不懂風雅的呆水牛。

梅長蘇懶洋洋倚在背靠上,似笑非笑地瞥了蕭景琰一眼,這才低下頭,細細嗅聞杯中美酒,而後送到唇邊,那緋色的薄唇只分開些許含住杯沿,輕擡了擡杯底,也不知到底喝沒喝,只是拿開酒杯的時候,那嘴唇上沾染的酒液,似是令唇色比那梅花更豔幾分。

梅長蘇不知道的是,蕭景琰雖不懂風雅,但對賞梅,卻別有體會。

兩人這般喝酒、吃食、談天、說地,日影漸漸地斜了,瓶中的酒也見了底。蕭景琰凝視着梅長蘇因為酒意而泛紅的臉,心下幾番掙紮,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風,低聲問道:“回去吧?”

梅長蘇的目光落在亭外的梅花上,似乎在走神,并未回答。

蕭景琰看看天色,站起身來走到梅長蘇身邊,正要扶他起來,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了不遠處的梅林,喝道:“誰在那裏?!”

五名蒙面黑衣人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起的時候就從不同方向沖出了梅林,手中鋼刀泛着銀色的冷光直沖二人而來。梅長蘇卻仍是不為所動,依舊那般懶洋洋地坐着,離他最近的蕭景琰卻聽到他低聲呢喃了一句:“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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