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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蕭景琰曾和梅長蘇共同走過那段争權的時光,早已對他的手腕有了深刻的認識,聽到這句“終于來了”,緊繃的神經立刻就放松了下來,只是身子還站得筆挺,雖未帶佩刀,卻仍是擺出了護衛者的姿态。

梅長蘇依舊坐在那裏,手中把玩着那只上好的白玉杯,一眼都未施舍給那些如鷹隼般驟然逼近的刺客,因為捕捉猛禽的牢籠,早已經布置好了。

那五名刺客眨眼間就已到亭外,手中的鋼刀劈下,離亭柱不過堪堪一掌距離,沒想到地面上突然升起一道細密如紗的黑網,轉瞬就将整座亭子覆蓋,而看起來輕柔的紗網與刀鋒相撞後,竟發出了金石撞擊的脆響,刺客均被自己前沖的力量反彈倒地,震驚地看着那層不過是微微晃動了幾下的黑網。

網中兩人的身影變得模糊,聲音卻依舊清晰。

“金鐵門特制的鐵砂網,想必各位走江湖的老人都有所耳聞,今日此地早已有公孫先生布置好了天羅地網,幾位若想少受點苦,還是束手就擒為好。”

梅長蘇一番話說得輕輕柔柔,五個刺客心中卻俱是駭然。不說那鐵砂網是多麽珍貴的寶貝,金鐵門在江湖立足這麽多年,對外送出的鐵砂網也不超過十件,多是用來制作貼身保命的衣物,何曾有像梅長蘇這般大手筆,竟然能拿到如此大一張鐵砂網,還用作了亭罩子。再加上那公孫先生之名,他們幾個行走江湖十數載,聽說公孫先生上一次現身,還是給南楚皇族的皇陵增設機關,沒想到江左盟竟能驅使他來為五個刺客布置陷阱,真不知道該替自己的身價高興,還是該為即将到來的困局心寒。

領頭之人知道今日的行動只怕有來無回,既然領命,就算死,好歹也要拼上一拼,拿下目标。他一個眼神示意,早已起身蓄勢待發的幾人又猛沖上去,強勁的內力灌注鋼刀,狠狠擊打在鐵砂網上,一時間金鐵之聲四起,恍如戰場上千軍萬馬對沖。

蕭景琰心中雖鎮定,卻不知梅長蘇有何後招,只得将一雙疑惑的雙眼投向一臉百無聊賴的人。

“唉,”梅長蘇輕嘆口氣,溫和的嗓音在震耳欲聾的撞擊聲中如一股緩緩流過的清泉,“既然你們不聽勸,我也沒辦法了,各位……好走不送吧。”

随着他話音落地,始終輕微晃動的鐵砂網突然一抖,從亭子上迅速翻落而下,刺客們不知變數,雖已要退,卻終究晚了一步,被網個正着。而本是密實一塊的鐵砂網如同被無形的雙手撕開般成了整整齊齊的五塊,各自包了一個刺客,碧草幽幽的地面突然出現蛇走般的灰線,原是有繩子逐漸繃緊,将這五人朝五個方向往外拖去,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梅林深處,想必是島周早有機關設置。

“我該贊一句先生好計謀嗎?”蕭景琰望着重新安靜下來的亭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梅長蘇。

“你該贊的不是我,”梅長蘇笑得雲淡風輕,終于舍得放下酒杯,起身站到蕭景琰身前,替他理了理衣領,“這回的局既不是沖我來的,也不是我安排的,我不過是局中一枚引路的棋子,可別冤枉好人啊,陛下。”

“哦?”蕭景琰低頭,用鼻尖輕觸梅長蘇微涼的臉頰,“那先生可得為我好好說道說道,免得我誤會才是。”

梅長蘇往後輕輕一躲,斷了這一刻的耳鬓厮磨,在蕭景琰不舍的目光中轉身走出了亭外:“還是留着回去後,自有人來向你解釋。”說罷回眸望來,眼中襯着落日粉梅,愈顯風情。

回到疏隐院剛剛吃過晚膳,蕪茗就過來了,及至兩人面前,俯身行了一禮,沖蕭景琰笑道:“讓炎哥哥受驚了,今日抓捕刺客的行動是我安排的,”說着又看向梅長蘇,“有勞蘇哥哥幫忙。”

梅長蘇但笑不語,看向蕭景琰。蕭景琰打量着這個孩子,好奇道:“長蘇說今日的刺客不是沖他來的,那便是沖我來的,只是我都不知道有人要行刺我,你是怎麽查探到的?”

蕪茗歪了歪頭,眼裏精光閃閃,語氣裏壓抑不住幾分孩子般的雀躍:“我去接炎哥哥那天,問過你為何受傷。”

“是,我說是箭毒草傷了馬,所以才把我甩落……”蕭景琰自己回憶着,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那些箭毒草有問題?”

“箭毒草多生長于西南一帶,在汾江兩岸雖也常見,但兩地環境不同,這一帶的箭毒草不應該生長到能割傷馬匹的大小,”蕪茗解釋道,“況且箭毒草毒性強,對于制毒制藥都有用處,江左盟對勢力範圍內和周邊的箭毒草都有采集和管理,所以聽到你的話,我便覺得奇怪,最初是讓人去探查毒草的,沒想到發現那些毒草底下的土明顯有被翻挖過的痕跡,只怕是有人特意種下等你經過。”

以蕭景琰的聰慧,已經想通了前因後果:“而我進入江左後,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只有等我離開廊州回京,才有機會再次下手,但等到那時,只怕會有其他變數,所以你便抓住了他們着急的心态,故意讓我和長蘇只身兩人去賞梅,那裏的環境也确實很方便外人潛入。”

“哎呀,”蕪茗笑得眉眼彎彎,“哥哥全都說中了,看來我這點伎倆還不夠看呢,還望哥哥不要生氣,蕪茗給你賠不是了。”

蕭景琰自然不會和一個孩子動氣,又覺這般被人牽着走的感覺太過熟悉,忍不住側頭看向梅長蘇,揶揄道:“先生教出來的人果然同先生一般足智多謀。”

“陛下謬贊了,”梅長蘇悠悠喝着茶,“蕪茗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現在的江左盟可沒我說話的份。”

蕪茗的眼神在他們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強壓下偷笑的嘴角,道了一聲“先行告退”便飛速溜走了,一點都不見體弱多病的樣子,銀鈴般的笑聲響了一路,留下梅長蘇在房裏喊一聲:“就這樣把爛攤子扔給我啊?”喊完自己心裏也是一下“咯噔”,轉頭便對上了一雙瞪過來的圓眼睛。

蕭景琰都氣笑了,不滿道:“說誰是爛攤子呢?”

“今日讓我們景琰受委屈了,”梅長蘇立刻改口,關切起來,遞了杯熱茶過去,滿臉真誠地提議,“為了賠罪,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如何?”

“又有什麽好地方?”蕭景琰狐疑打量他。

“呵呵,”梅長蘇的視線落到窗外,“這好地方不是別處,就是我這疏隐園,這裏種的白梅在月光下似有熒光,今日正好十五,不知景琰是否願意陪我夜游梅園?”

“梅宗主所請,豈敢有不從之理,”蕭景琰款款起身,朝身邊人伸出一只手,“走吧。”

兩人相攜緩緩步入院中,大如圓盤的明月高懸夜空,朝這小院傾瀉下皎皎銀輝,院中白梅早已盛放,白天看來只覺淡雅別致,等到在月光下一看,果然更見瑩白,宛如珍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偶爾清風習來,滿園白光輕顫,令人只覺彷如置身夢境。

靜谧的夜晚,将心心念念的那份柔情牽在手裏,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欲望在腳下沉睡,心中只剩寧靜祥和。

梅長蘇感覺到蕭景琰停了下來,側頭去看,只見他空着的那只手攀上了一旁的梅枝,修長的指尖從嬌嫩的花瓣上輕輕拂過,令梅長蘇想起了昨夜的那一場旖旎,蕭景琰的手也是這般溫柔地撫過他的身體。他側過頭去深吸口氣,要将這股突然而至的情欲驅散,誰知低下頭來,就看見了那枝被蕭景琰攀過的梅枝。

“送我的?”

蕭景琰只是笑,眼裏盛着月光,将梅長蘇心中所有的陰霾驅散。他接過來正要道謝,卻有人一把将這梅枝搶去,狠狠塞回蕭景琰手裏。飛流如鬼魅般出現,令蕭景琰一時呆立,只見氣鼓鼓的少年将一大捧火紅的梅花遞給了梅長蘇。

梅長蘇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出聲,抓着蕭景琰的那只手是從未有過的用力,他接了一懷的火紅,對飛流說:“謝謝,蘇哥哥很喜歡。”

飛流立刻笑了,得意地瞥了蕭景琰一眼。

另一個鬼魅的身影也飄了過來,一把揪住了飛流的耳朵,笑罵道:“傻飛流,怎麽都不學學蕪茗的機靈,”說着拿那風流的眼角一掃對面兩人,聲音越發大了起來,“有的人送花可不像你是單純送花,醉翁之意不在酒,懂嗎?你這個小笨蛋!”

飛流扯開他的手,大喊一聲“不管”就踩着輕功上了樹,在如海般滿盈的白梅上頭飛鳥般掠了過去,藺晨很快就追着走了。

被這兩人一鬧,再溫情的夜游也只剩下一院子的恣意大笑,梅長蘇抱着紅梅,蕭景琰拿着那枝孤零零的白梅,重新回到了房裏。

門在身後合上,梅長蘇側身将梅花插入門邊的長瓶裏,突覺耳邊一熱,是蕭景琰從背後貼了過來,鼻尖在他頸側輕輕嗅聞着,低聲道:“暗香殘留,美不勝收。”

火熱的唇觸着泛涼的耳朵,令梅長蘇一個激靈,心跳一下子快得令他失神,沒聽清蕭景琰說了什麽。等到回過神來,只覺耳朵連着脖頸皆是一片通紅。

蕭景琰站在門邊,不解地望着快步離開的人:“長蘇,怎麽不理我?”

梅長蘇也不知心中什麽滋味,他素來只知道蕭景琰有着水牛似的倔脾氣,直來直往,沒想到動起情來也這般不加掩飾,愣是将那些眼波流轉間的心知肚明,演繹成了開門見山的談情說愛,實在不夠風雅,令他如此羞赧。

蕭景琰想說就說了,他的牛脾氣可不愛琢磨他家蘇先生這會兒又在煩惱什麽,照舊跟在梅長蘇身後,直白地問:“身體吃得消嗎?今晚可否……”

“春獵快結束了吧?”梅長蘇急急打斷他的話,“你何時回去?”

蕭景琰望着倚窗而立,手指無意識磋磨着衣袖的梅長蘇,那些繃緊到泛白的指節令蕭景琰越發從容起來,用商量般的口吻說:“自是要回去的,不過也得等你補償了我今日的損失之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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