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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妙手天工

兩人到了扶芳齋後,許南風簡直像是恨不得把整家店都包下來送給君疏月一樣。君家人在美食方面向來熱情不高,但面對許南風這樣的殷勤,君疏月實在不忍心推辭,只好耐着性子把桌上一碟一碟的糕點往嘴裏送。

“他們家的鴛鴦甜粥也是瀾城一絕,你一定要好好嘗嘗。”

“我自己可以。”

君疏月望着自己碗碟裏堆成小山的糕點,舉着筷子無奈地瞪了許南風一眼,可偏巧就是這一眼讓他看到扶芳齋外有個可疑的人影一晃而過。

“南風……”

“噓——!”

許南方舀了一勺甜粥不動聲色地遞到君疏月的唇邊:“喝完粥帶你去見個朋友。”

許南風的朋友,自然不會是普通的朋友。聽到這話,君疏月輕輕舒了口氣,看來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兩人在扶芳齋裏坐了約莫半個時辰,這時齋外駛來一輛馬車,說巧不巧正好停在窗邊透光的位置,整間屋子一下子暗了下來,聽到客人們抱怨,老板連忙吩咐小二去把馬車牽走,這前後也就半盞茶的功夫,但許南風已經趁亂帶着君疏月離開了前堂。

“這是……”

方才屋子裏剛一暗下來,許南風就一把抱起君疏月飛身掠過了慌亂的人群,待小二将馬車牽走時,他們原本坐着的位置上竟端端正正坐着兩個與他們一模一樣的人。

“這等精妙絕倫的易容術,你從前也見過吧。”

許南風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帶着君疏月穿過狹長的過道來到後堂。君疏月這才反應過來許南風早就發現外頭監視他們的人,所以才設計了剛剛那場偷梁換柱的戲碼。

“看來終于要見到這位妙手天工舒家的傳人了。”

在浮方城時,為了瞞天過海将段聞雪救出去,君疏月和他不得不暫時交換身份,而幫助他瞞天過海的就是那張精妙絕倫□□。當今世上能有如此手藝的非妙手天工舒家不可。舒家在乾州不像雲鶴山莊那般在江湖中舉足輕重,但一提及舒家,武林中人無不敬畏三分。經舒家人一雙巧手打扮,哪怕你是八十歲的老妪也能瞬間回到風華正茂的十八歲,他們不僅能讓人的面容僞裝得毫無破綻,甚至可以使人的身高,身材,膚色乃至聲音都完美契合。所以舒家人的身份也最為神秘,因為沒有人看過他們的真面目,因為沒有人分辨得出那究竟是真容還是易容。

許南風引着君疏月穿過過道,沒有往內堂的方向走去,反而拐去了後院的夥房。君疏月正好奇這又是怎樣一位奇人就聽到裏面傳來叫嚷聲。

“你又跑來廚房偷吃!”

“這杏花酥就是要吃剛出爐的第一口,我這不是等不及要來嘗嘗鮮,哎呦,你別打,你再打我可翻臉了啊!”

“你還敢翻臉,你倒是翻臉給我看看!”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君疏月終于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舒家後人,不過似乎和想象之中有些不大一樣……

“舒方晴,我的臉都讓你丢光了。”

許南風喝着茶品着杏花酥如是說。而角落裏那個頂着一臉巴掌印的白衣少年正是這一代妙手天工舒家的主事舒方晴。

若不是親眼所見,君疏月真難想象一個叱咤江湖的風雲人物竟會為了一塊杏花酥被追得猶如喪家之犬。

“你懂什麽,這叫打是親,罵是愛……”

他話還沒說完,窗外就咻地飛來一物,好在他手疾眼快躲了過去,否則被這擀面杖砸中,他那張俊俏的臉上又得多點顏色了。

“你這張嘴早晚得是個禍害。”

許南風搖了搖頭,又從盤子裏摸了一塊杏花酥遞給君疏月:“嘗嘗老板的手藝,我們算是沾了舒少爺的福了,要不是為了他,大老板可不會親自下廚。”

“那是自然。”

舒方晴得意地搖了搖扇子,然後不着痕跡地用扇子遮住自己被打腫的半張臉,瞧瞧把身體湊到乖乖吃餅的君疏月面前,許南風一把拎起他的衣領,把他推到一邊:“離阿疏遠一點,是不是另半張臉不想要了。”

“他就是那個大美人?!”

“咳……”

君疏月差點被一口嗆住,許南風連忙倒了杯茶給他,然後一副護犢子的表情瞪着舒方晴:“大驚小怪什麽。”

“啧啧啧,沒想到啊,我上次見他,他明明……”

舒方晴這一說君疏月終于是想起來了,先前在浮方城時許南風确實領過一個白須老人來替自己做過易容,而這次見到的又是個看上去不滿二十歲的年輕男子,兩人的面容身形聲音完全不同。看來這舒家的人果然是讓人不可琢磨。

“這件事我日後再慢慢跟你解釋,現在我要你再幫我趕制一張阿疏的□□。”

君疏月聞言,不由一愣,大惑不解地看向許南風,可不待許南風解釋,舒方晴便怪笑道:“怎麽,這是看得到吃不着,想借物思人對着鏡子聊以□□?”

“……”許南風瞬間明白了他話裏的暗示,面上驟然一紅,但話鋒馬上一轉,故意調侃道:“莫非你平日被阿阮拒之門外的時候就是這麽安慰自己的?”

“你不要胡說!”

舒方晴來不及捂住許南風的嘴就被身後那個冷面的男人一把拎起來拖到了外面,許南風捧起茶輕輕喝了一口,慢慢冷笑道:“看來今晚舒方晴進不了阿阮的房門了。”

“他們兩人莫非是……”

許南風點了點頭:“想必你也看出來了,舒家到了方晴這一代只有他一個繼承人,而且他天分極高,被舒家寄予厚望,而舒阮只是舒家的養子,名分上是少爺,其實與家奴無異,方晴與舒阮自幼一起長大,兩人少時感情篤厚家人只當是兩小無猜,可是後來方晴竟為了舒阮拒婚,而這時又有些不入流的話傳到了他父親的耳朵裏,舒父一怒之下重罰了方晴,将他在舒家關了足足一年思過,而舒阮也被趕出了舒家。”

“所以他就追到了這裏?”

“換做是我,只要心愛的人還活在這世上,就算要天翻地覆,我也會把他找出來。”

君疏月微微一怔,伸手握住許南風的手:“我就在這。”

“嗯,我知道。”許南風也緊緊扣住他的手:“我會盡快查出冰牢的位置,我只要想到他們對你做過的事就不寒而栗。”

“所以你讓舒方晴趕制我的□□是想……”

“你說如果有一天君疏月突然出現在瀾城,蕭常秋那些人會有什麽反應?”

經過這段時間的部署,整個瀾城裏已經遍布許南風的眼線,城中無論何處只要一有異動,許南風馬上便會知曉。他相信‘君疏月’一旦露面,這些人必定心虛。只要他們亂了陣腳,就有機會找到冰牢的位置。

然而許南風這一句話說得容易,背後的付出卻是不可想象的。要在蕭常秋和阿呂的監視下完成這些事,他需要何等毅力來壓抑真實的自己,又需要多少嚴密周全的部署?君疏月心疼他,但也因此而感到欣慰,他的南風會熬過所有的痛苦和折磨,終有一日會成為主宰天下的強者。

舒阮離開舒家之後,幾經波折後終于留在了瀾城經營這間糕點鋪子。當初舒方晴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但因為舒阮亦精通易容之術,舒方晴要找到簡直猶如大海撈針,最後還是不得不來到一間小棧向許南風求助。也正因為幫了舒方晴這樣一個大忙,這位舒家的主事才願意一次次不計酬勞為許南風辦事。

當日舒方晴第一次見到君疏月時就曾對他驚為天人,所以在為他制作了第一張□□之後,又忍不住私下偷藏了一張。他不知道此事是不是被許南風這大醋壇子知道了,所以才特意跟他讨要回去。這本是件小事,可是偏不巧被許南風當着舒阮的面說了出來,這下子也算是捅破天了,當晚舒阮果然沒有再放舒方晴進屋。

“好阿阮,你只當我是一時貪玩,放我進去可好,這外頭天寒地凍的,你忍心凍死我不成?好阿阮,快放我進去,我們有話好好說……”

舒方晴這副死乞白賴的樣子若是讓舒家長輩看到,怕是能氣得從祖墳裏跳出來。

“我倒不知道你還有收藏美人面皮的喜好。”

“哪有,不過是一時無聊多做了一張,你看這不是還給人家了。”

“許先生若是不來讨,你豈不是準備一直藏着?”

“哪能呢,在我眼裏除了阿阮,都是些庸脂俗粉罷了,連你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

“可不敢當,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舒方晴說的口幹舌燥依舊打動不了他,只好靠在門邊坐了下來:“唉,我明兒就要回舒家了,原還想着能和你再多待一晚,結果又惹你生氣了……”

他說罷,又語氣幽幽地嘆了口氣:“聽說十年前失蹤的玉飛塵又重回九天七聖盟,還要召開結盟大會。明明浮方城已經不複存在,結盟不過就是為了方便他一統武林而已。我是懶得管這些事,可舒家接到了請柬,我不去又不行。這一走真不知道是兇是吉……”

他說完,屋子裏果然安靜了下來,片刻之後房門被人從裏面輕輕打開,舒方晴心頭大喜,一躍起身飛撲了上去。

“我就知道阿阮還是在乎我的!”

“我不在乎你……還能在乎誰?”

卸下了易容的舒阮有着一張算不上出衆的面孔,在芸芸衆生之中或許也只能說是平凡無奇。他的五官如果分開來看,每一樣都長得并不出色,若是再挑剔一些的人或許還會覺得有些瑕疵,但是它們拼湊在一起卻讓人覺得和諧得不可思議。仿佛這樣一個人站在你的面前,讓你覺得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好,偏巧就是如此看着最是舒服。

他并不好看,也不算難看,但卻是最和人眼緣的那種人。

就是這樣一個人讓舒方晴不顧一切追逐了這麽多年。發了瘋一樣從乾州一路追到了瀾城,抱着與他同生共死的執念,終于叩開了這扇阻隔在彼此之間多年的心門。

可是現在他又要走了。

“那……還回來嗎?”

舒阮迷迷糊糊地被舒方晴抱上了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扒了個幹淨。舒方晴朝着他雪白的肩頭就啃了一口,又心滿意足地在牙印上舔了舔,他的動作像極了舒阮院子裏養的貓兒,酥酥麻麻的讓人心癢。

“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

“回去再讓你挨罰嗎?一年還沒關怕你?”

“我現在是舒家主事,誰敢關我。”

“可是我不敢踏進那扇門了。”

舒阮說着,情不自禁按住自己這麽多年到了陰雨天依舊會隐隐作痛的手腕,那年他被趕出舒家時是爬着離開的。舒老爺子打斷了他的手腳,恨不得他就此死在外面。

“別怕,別怕,都過去了。”

舒方晴禁不住用力擁緊懷裏的人,此刻春夜靜好,蟲鳴啾啾,只是這一刻的寧靜只怕是不能長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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