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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如夢如幻

許南風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他獨自一個人站在茫茫一片的夜色中,眼前和身後都是一片皚皚白雪,星子黯淡的夜空中,只有一輪孤月形單影只。他在那雪地中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該去哪裏,也不知道歸往何方。他在雪中拼命地吶喊,而周圍回應他的只有寂寂的風聲和他自己的回音。

這是哪裏?他怎麽會在這裏?

許南風望着星輝零落的四野,腦海中一片混沌。

今天是月中之日,他應該在浮方城的地宮才是。還有,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為什麽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麽掏空了一片。

月近中天,他站在那片猶如冷霜一般的月色之中,整個人都像是墜入了冰窟,刺骨的寒意向他聚攏而來,他無法聚集內力來抵抗,只能任由那寒風如利刃般貫穿自己。

這到底是怎麽了?好冷,為什麽會這麽冷?

許南風攏緊自己的衣衫,朝着那月光灑落的方向艱難地走去,而就在這時,他忽然間聽到了背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南風——!”

是誰?!

許南風停下腳步,慌忙回首循聲望去,茫茫夜色之中,他看到一個人茕茕立在月下,他的模樣很模糊,就像是一道虛幻的影子,然而不知道為什麽許南風卻好像能看到他眼中的淚。

他白色的衣衫被風雪拂起,就像是乘風而去。許南風追着那道人影跑去,心如擂鼓像是要跳出自己的胸膛。

他是誰?

那個名字分明就在嘴邊,但不知為何卻總是喊不出。他在雪地裏拼命地奔跑,唯恐那道影子會消散在夜色裏。他對自己說,留住他,一定要留住他!

“南風……”

“你是……”

一剎那間許多畫面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之中,那個人的面目在風雪後變得清晰起來,許南風睜大了雙眼,突然間像是被什麽扼住了脖子再也叫不出聲。

阿疏——!阿疏——!

不要走!

那道人影在他飛撲上前的一瞬間,在他懷中化作漫天飛散的雪塵。許南風忽覺心間一痛,鮮血沖口而出。

“阿疏!”

不要走,阿疏!不要走!

他忽然間什麽都想起來了,移魂之術,他們失敗了。

許南風撲倒在地上之後就一直匍伏着身子沒有起來,他就像是風化了的石像,一動不動,毫無生氣。

冰冷的雪水瞞過他的臉頰,他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融化的雪還是自己的淚。

他眼睜睜看着君疏月在自己眼前灰飛煙滅,他的身體就像是那畢羅地宮中那些凋謝的畢羅花一般散去了最後的靈光,成為天際的一點星塵。

然後天地的一切都變了,他記得自己似乎是瘋了。在看到君疏月消失在自己眼前的一剎那他就瘋了,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沉寂的龍氣失控一般咆哮而出,整個畢羅地宮都因為那浩蕩的龍氣而震顫起來,他枯坐在那棵已經死去的花樹下,望着君疏月身體消失的方向,再也不願移動半步。

我說過,若你不在了,我一刻都不會多活。

我現在就來陪你。

那原本萦繞在許南風周身的龍氣忽然呼嘯着向他的身體湧來,他甚至連屍體都不想留在這世上,不如就随着君疏月一同灰飛煙滅吧……

我們兩個就算做一對孤魂野鬼,也要在一起。

然而他分明記得自己已經被龍氣所貫穿,應該命赴黃泉了,可現在為何又孤身出現在這裏?難道這地方就是幽冥鬼府麽?

先前的記憶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許南風擡起頭看向茫茫無邊的遠方,眼中兩行血淚順着臉頰滴落到了雪地上,那熾熱的血色猶如盛放的引魂花。

許南風身下那被白雪所覆蓋的大地突然間發出龜裂的巨響,裂縫從他的身下朝着四面八方蔓延,他看到在那裂縫之中,那猶如蛟龍一般的黑色枝蔓破冰而出,正片雪原上,無數的枝蔓在風雪中狂舞,許南風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墜入了一場無邊的噩夢之中。

他已經分不清這究竟是煉獄還是人間,眼前的一切都讓他的心劇烈地震顫起來。那不是恐懼,而是對力量的欽服。

他不曾經歷過千年前的那場大戰,但是從壁畫中也能感受得到這近乎于神魔一般的毀天滅地的力量。他感覺到自己的胸臆間,龍氣在劇烈地震蕩,似乎正回應着那沖向天際的畢羅花。

如果我能夠擁有這樣的力量,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從我手裏奪走我愛的人了吧。

許南風緩緩站起身,他的腳步踏着龜裂的大地朝着那狂舞的藤蔓走去。黑色的蒼穹中劃過他們尖利的嘯聲。

金色的龍氣突然破體而出,金色的龍影沖向雲霄,照亮了整片天穹。他聽到了衆生臣服的聲音,仿佛一切都是那麽的渺小和卑微。

聶铮,你看到了麽,這就是力量,這就是征服天地的力量。

那個聲音猶如魔魅一般誘惑着許南風,催促他去靠近和占有。他的腳步變得急促起來,所有的藤蔓像是圍成了一個無底的黑色深淵,許南風不知道那深淵之中有着什麽,他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着了魔一樣走了過去。

“南風!”

當他快要被黑暗完全吞沒的時候,忽然有一只手用力拉住了他,他回頭卻看不清對方的樣子。

“是誰?!”

“不要過去!南風,不要過去!”

那雙手更加用力地抓住他,像是要跟那黑暗中無形的力量争奪他。許南風感覺到那掌心的溫度是如此的熟悉,可是他卻想不起對方是誰。

“你說過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已經許給了我,我不許任何人把你搶走!”

這是……

“回來……南風,回到我身邊……”

黑暗中有無數只畢羅花的藤蔓纏住許南風的身體,他們狂嘯着要把他拖入深淵之中,然而許南風卻在不知不覺中扣緊了對方的手。

“你別怕,我不會放手的。”

“你是……”

“許南風!”

這時那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人的笑聲,許南風驚慌中回頭看去,只見那些纏繞着他的黑色藤蔓忽然都變成了灰白色的手,他擡頭看向那雙手的主人,他沒有想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竟會是白舒歌。

“是你?!怎麽會是你!”

“南風,不要看他的眼睛。”

“到我身邊來,聶铮,你的愛人已經灰飛煙滅了,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值得你留戀的人。”

是的,阿疏已經不在了。

許南風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他看到白舒歌的眼睛中流動着詭異而瘋狂的光,他被那目光吸引着慢慢松開了扣緊的手。

阿疏已經不在了,他已經……

“許南風,你給我看清楚!”

就在他要放開對方的手時,忽然之間看到一道白影從黑暗中沖了出來。那道白影撲向了前面的白舒歌,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撲火的飛蛾,許南風驀然間感到心頭被什麽震動了一下。

“我沒有死,這一切都是幻覺,許南風!你給我清醒過來!”

白舒歌的幻影一瞬間在許南風的眼前消失,刺眼奪目的光從遠處迅速地蔓延而來,許南風不得不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不知為何仍然覺得刺痛難當,滾熱的淚水順着他的臉頰不住地滑落。

“南風,沒事了。”

在那片熾熱白光的包裹中,許南風感覺有人擁緊了自己,他怔怔地擡頭看向對方,就像是他十歲那年在茫茫的雪地中第一次看到君疏月一樣。

“我看見你死了……在我眼前灰飛煙滅……”

“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君疏月的面孔在那片白光中變得清晰起來,他的眉眼,他的唇角,他的眼波之中,無不流露着無限的溫柔。

“你看清楚,我才是真的。”

“阿疏……”

“快點清醒過來,南風,我還在等你。”

“你在等我?”

“對,我在外面的世界等你,傻子。你再不醒來,我就走了。”

“不許,不許走!”

許南風驚慌失措地抱緊眼前的人,然而那人影卻如同無數白色的流螢在他眼前散去。但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失控,沒有癫狂。

他要走出這裏,因為他愛的人還在外面等着他。

“咳——!”

此時此刻,就在距離浮方城千裏之外的東玥皇宮之中,重重的屏風後傳來劇烈的咳嗽聲。一直等在外面的北辰襄聞聲慌忙闖了進去,白舒歌面色慘白地伏在床榻上不住地咳嗽,北辰襄看到他咳出的血竟都是黑色的。

“白先生,這是……”

“他們成功了。”

“你是說,他們的移魂之術成功了?”北辰襄面色一沉,不安道:“您不是說此法兇險異常,只要稍有分神就一定會失敗麽?”

“不錯,但……他們還是成功了。”

今夜是月中,白舒歌已經算準了許南風和君疏月要在此夜施展移魂之術,所以他操控了地心城的畢羅花,通過它們與許南風彼此感應令他産生幻覺,亂他心神。

原本他已經成功了,沒想到君疏月會用同樣的方法進入到許南風的意識喚醒了他。

“陛下,看來今後您要面臨一場苦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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