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快快往裏挪,軍隊來了!”
人聲紛嚷開,街道兩旁的攤販急急忙忙挪動攤子,空出一條寬敞大道。
滿街俯首噤語,鐵蹄徐徐而過,空氣中蕩徹铮铮鐵甲聲。
少年悄悄擡起頭,直愣愣地盯看來将,他眸光漸亮,慕羨而露出的流光,即使白日裏,依舊璀璨若星辰。
忽然一只黃燦燦的雞崽跳出籠來,小身影就往隊列下鑽。
不出意外驚鳴聲中馬揚起前蹄,眼見雞崽即将喪命鐵蹄下,馬首陡然一轉,黃團子安然無恙地奔向自由。
卻焦急抓回自家雞崽的婦人同時受到驚吓,癱坐路中。旁邊少年及時趕上,貓着腰護拉住她。
不怨婦人如此緊張,那逃跑的雞崽要是賣出,管他們母子半月口糧。
楊湛旋身下馬,走到母子二人面前,威顏不失和藹,稍俯了身攙扶婦人,扶到是一把幹枯的手臂,雙手全是皺皮,不經表情黯淡了幾分。
“大嬸沒傷着吧?”
他又看了眼一旁目光躲閃的少年,骨瘦如柴眼睛卻晶亮。
婦人撐着膝腿緩慢站起,士兵将雞崽找回送到,她接過捧在懷裏視如寶貝,連連喏喏地道謝。
楊湛又朝手下使了個眼,士兵掏出一錠銀子,遞給母子。
婦人慌忙推卻。
“收着,”楊湛将銀子塞到婦人手上,看看少年,“給你家小子多補補,長健實了好上陣殺敵。”
這時,傳來催促的喚聲,“舅舅。”
楊湛回頭一看,便不再耽擱,致個辭笑躍上馬背。
走出街道後,軍士揚鞭策馬,蹄聲浩浩蕩蕩,如臨戰場。
那少年還站在原地,目送漫天塵土,明眸如炬。
日出到日暮,除了那意外之財,母子倆分文未賺。
“娘,我想從軍。”語音極弱。
聞言婦人嘆了口氣,“階兒,娘對不住你,可娘就你一個兒,你走了,娘一個人……”說着聲音哽咽起來。
雲階忙改口安慰,“我就是說說,我會一直陪着娘親侍奉娘親。”
婦人欣慰地笑了笑,蒼白且無力,“你今天不去張家了?”
“呀,差點誤了時辰,娘我走了。”
雲階跳起腳,抓了個泛黃的幹硬饅頭便跑出殘破的屋寮。
等雲階走遠,婦人捂嘴猛咳,昏暗的屋裏,她看見自己掌心一灘血水,暈開殷紅的紋路。
五年前逃難到晏都,無依無靠,為了撫養雲階,婦人已竭盡所能。張家算是老東家,起先準她在府上做些散工散活,這兩年見她身體每況愈下便辭退了她,至那以後,三餐無保,十五歲的雲階消瘦得似一把竹竿。
張家是晏都豐實的大戶人家,戰亂之際人人自危,哪管得着他人死活,淩家母子來路不明,看他們可憐才收留一時,幹的多要的少,這等也算好事。
可惜淩家婦人身子不行,她兒雲階年大幾歲後便頂替上,因為骨相瘦弱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于是将他安排在夜裏幹活。
雲階趁夜幕四合,又跑去約定地點。
張家唯有張知曉待見他,私底下常常教他認字,多虧他,雲階才不至于大字不識一個,起碼寫得認得自己的名字,說起來,他娘從未和他談過他的出身,他爹姓甚名誰哪裏人士一概不知,曾也問過,但每次都惹娘生氣,後來便不問了。別人都稱他淩家小子,但他娘只一次嚴肅地說他不姓淩,他想,也許爹姓雲,而娘不願提起過去。
“雲階!”熟悉的聲音喚他。
雲階興奮得爬起身,拍拍粘在褲腿的雜草。
張知曉與他一般大,不比他高但長得比他圓潤,眉目清秀白白嫩嫩。
“知曉。”雲階笑笑回了聲。
“昨兒教你的詩賦可還記得?”張知曉俏皮地眨巴着大眼,若不相問,真要讓人以為是個女娃娃。
雲階有模有樣地邁開四方步,假裝手握□□,八百正經得胡亂打招式,“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越舞越起勁,最後連可憐白發生都無比的铿锵!
張知曉連忙打住他,亦嗔亦怒半玩笑,“人家是壯志難酬一腔憤慨,怎麽被你念得這般豪情?不對不對!”
雲階收起‘兵器’,不滿道,“辛老爺子悲白發,我正年盛,可不要像他一般。”
白日裏見到的金戈鐵馬似乎在他心裏烙了印。
“你要做什麽?”
雲階想起了他娘,從軍的話,又給壓下不提。
“今日再教我個新詞,我好邊幹活邊記。”
張知曉抿嘴思量,不一會兒,撿根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寫起來。
許是被雲階一番亂武激勵,又當戰亂,筆下又出一首慷慨詞賦——大風歌。
雲階如獲至寶,一字一句默念,反反複複地琢磨。
以前,滿腹詩書的張知曉只教他舞風弄月的詩詞,可是這些,食不果腹的雲階實難領會。
“我記下了!知曉你回去歇息吧。”
雲階雙腳磨地,将字抹平,破舊的布鞋露出兩個圓圓的腳拇指。
“不急,再陪你待會。”張知曉也跟着去抹泥地上的字。
之後的一整宿,雲階只能借助微弱的燭火劈柴洗衣掃院落。
突然一個人影走來,“知曉!”
聽聲音便知是張老爺,雲階趕忙跪地。
“爹……”
張老爺疾言厲色,“和你說過幾回,不要和淩家小子瞎混,看他一身窮酸樣,你就不怕被他染上窮酸病!跟爹回去,再不準來柴院!”
“是…”
張知曉垂眉低眼順從得往院外走。
暗淡天色下,雲階看不清眼前的地面,卻仍能感受到壓在他身上那道鄙夷的眼神。
這種眼神太熟悉,從小到大沒斷過。就連街邊的乞丐也看不起他,小孩都敢欺負他,罵他是有娘沒爹的野種。
“沒人教你尊卑有別,你也該有自知之明!往後你再纏着知曉,這活也別幹了,趁早滾蛋。”
雲階默默不出聲。
“聽明白沒有?!”
仿佛再不應答,暴躁即要施加以拳腳,雲階只好弱聲弱氣回道,“明白。”
張老爺這才拂袖而去。
夜色四攏,跪地的身影遲遲未起身。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莫不如為自己,為剔除人人可欺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