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三
淩母病倒了。
卻堅持不肯拿家裏僅剩的一錠銀子十幾個銅板求醫問藥。
雲階拗不過,假裝答應下。趁淩母睡着,他偷偷請了郎中。
積勞成疾,沉珂難治,就算拿人參補藥,也拖不了幾時。
郎中開了藥方,讓他照方抓藥。
雲階用一吊銅板抓回了一副藥,淩母見已如此,心疼錢也沒辦法,只好将藥喝下。
一副藥管不了幾日,但淩母确實精神不少,于是雲階想盡了辦法,也只想到向張老爺借錢。
這日到張府做夜間活,他偷摸到張老爺書房,足足跪了兩個時辰,張老爺才在下人屢次三番的禀告下氣洶洶地來見他。
沒将他亂棒打出府已是仁慈厚待,淩家小子居然一開口便是向他借一錠銀子。
張老爺對下人吝啬那是出了名的,別說一錠銀子,就是一個銅板他也不願多付。
但這次,他竟良心發現,扔給雲階兩吊錢,并把他辭退,警告他不準再出現張府一裏內。張老爺是擔心,雲階母子這對狗皮膏藥貼張府撕不掉。
活沒了不要緊,得了兩吊錢,他連夜去藥鋪照舊方子抓藥。
誰知回到家,居然燭火通亮,進門一看,他娘奇跡般痊愈,衣裝齊整坐在小桌前等他,桌上擺了幾盤素菜。
雲階以為自己餓昏了頭出現幻覺,呆呆站在門口。直到淩母連喚三聲牽他入座,他感受到了那雙有溫度的手,
這一刻他幾乎崩潰。
“從小你就不哭,這會娘病好了你還哭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淩母用幹枯的手背抹去雲階臉上的金豆,把滿滿一大碗白米飯放到他面前,“餓了吧,吃飯,娘還有話和你說。”
雲階猛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端起飯碗狼吞虎咽,他已經三日未進一口食。
半飽之後才發現他娘未動一筷。
“娘,你也吃啊。”
淩母始終含笑看着他,指了指面前的空碗,碗中沾了一粒米,“娘吃過了。”
最後雲階在他娘的強烈要求下掃空飯菜。
收拾停當之後,淩母拿出一個一塵不染的首飾盒。
将一枚雲雕玉佩遞給雲階。
“以前娘家裏不算殷實,也吃喝不愁。後來戰亂,財散人亡,娘存着點私物,原本是打算将來給你娶親用……”
雲階感覺不對勁,“娘說這些做什麽……”
“只管聽娘說,這雲璃玲珑佩是祖上傳下的,要收好。你不是想從軍嗎,既從軍一定要出人頭地……”
雲階着急,脫口道,“不,我不從軍,我會好好侍奉娘!”
“娘不是趕你走,你也不是丢下娘不管,階兒孝順娘知道。娘是告訴你,同意你從軍,但你要答應娘,好好活着,娘等你衣錦還鄉的那天,什麽時候去,你自己決定。”
燭火下他娘的笑臉祥和安定,雲階終于笑着點頭答應。
說完這些,淩母起身進了雲階窄小的房間,鋪好床褥。
雲階萦繞心底的不安被突如其來的驚喜湮沒,攥着玉佩欣然入睡。
屋裏很快熄了火,黑暗中淩母的聲音從相隔幾步的外房裏傳來。
“階兒,以後只可說你叫淩雲階。”
“好!”
這一夜,難得飽腹的雲階做了個好夢,夢見自己坐下白駒身上金甲,風風光光地回來見娘,可是畫面一轉至日街道的情景,軍隊裏馬背上的少年,冷面冷眼盯着他,生生把他冷醒了。
有這麽個人嗎,當時絲毫沒留意到。玉佩還在手中,系了根紅繩,他挂上脖頸,塞進裏衣,準備起床做早飯。
走到外屋,一眼看見他娘枕邊放着兩個銀光閃閃的元寶。
“娘……”
其實照以往這個時辰,淩母早就起床忙碌。
雲階輕輕搖晃淩母,卻忽然頓住,臉色陡然一沉,他略顫抖的手伸到淩母鼻下,毫無氣息。
他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眼淚滑落的同時,他擡手就給抹去,雙膝下跪,緊緊握住淩母已然僵硬的手。
“雲階?你在嗎?”
小聲的推開門,張知曉探頭看見雲階跪在角落小床邊,急急忙忙小跑過去,不由分說把懷裏藏着的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塞給他,
“這個給你,我偷跑出來的,還有點碎銀,你拿着……”
雲階頭也沒擡話也不說。
“怎麽了?”
張知曉發覺異樣,再一看卧病在床的淩母臉色白得瘆人。
“淩姨她……”
雲階開口,聲音哽塞嘶啞,“我娘過世了。”
張知曉默然片刻,扭身跪正磕了三個頭。
手上的那點錢請不起陰陽先生打墓人,只能選口上好棺椁,幹淨的壽衣,而墓地,只能更加簡便,找一處無名荒野下葬。如此草率了結後事,雲階心裏有愧,但又不想去求張老爺。
他盤算着等功成名之時,再好好為娘治喪。
就在他将棺椁搬回家中時,張老爺帶着一杆子家丁找上門。
語氣有些求人的意思。
戰亂之初朝廷施行兩年一次征兵,從軍者年滿十六,當然也可自願入伍。
前者是明面上的,後者針對貧窮多子養不起的野戶,年歲便不重要了,朝廷會給他們一定的賞錢。
此次張知曉的名字亦在花名冊。而淩家母子連戶籍都未入府衙檔案,所以雲階并未在列。
很多富戶為躲避自家子女被征入軍隊,謊稱體弱多病的法子躲不過,便花錢買窮苦人家的孩子頂替。一入沙場生死難料,誰是誰不重要,功勞簿記生者功勞,劃不了這麽多戰死的亡名。
張老爺好言好語說明來意,只要雲階同意,他全權負責打理淩母後事。
雲階不傻,提出條件。
“上好楠木棺材。”
“可以。”
“上好壽衣。”
“可以。”
“上好墓地。”
“可以。”
“還要請高僧誦經七日。”
“可以……”
張老爺的臉越來越黑,仍陪着笑臉一一應下。
七日後張知曉得知此事,再三央求之下,張老爺總算肯讓他見雲階最後一面。
月光漏進茅寮,淩母的靈位浸染着冷白的月色。
雲階正在收拾屋子,明日穿上新添的一身衣裳鞋襪就可以走了。
他倒是想見見張知曉,多謝他這些年的援助,但那張老爺必是不肯的。
這時一聲叩門,雲階回過頭,看見張知曉扶着門框氣喘籲籲。
“你怎麽來了?”雲階笑臉迎上。
“對不起,這事我才知道……”張知曉神色歉意,閃動的眼睛泛起水光。
雲階明白他指的何事,“別說傻話,我本就打算參軍,你不要怪我坑了張老爺一把。”
“什麽時候做的打算,沒聽你說過……”
“原是一時的興頭,後來我娘同意了,人也走了。”
張知曉無話,默默入座。所謂門當戶對,可他就不喜歡那些自視甚高傲慢無禮的纨绔,偏生喜歡雲階的性情,人人輕他他不自輕。
此一去山高水遠,再見之日不知幾時,他意識到這點,不禁感傷不已,從領子裏摸出個挂墜,翠綠的翡石,他佩戴十六年的平安石。
張知曉繞到雲階身後,将挂墜往他脖頸套。
“這什麽?”雲階忙按下他的動作相問。
“保平安的,送給你,希望你一定回來……”
說着竟淚目起來。
雲階也便垂下手任他戴上,他低頭看了看水滴形狀的翡石。
“雲階,我會等你的,等你回來,我就跟你走。”
這話說得突兀又含糊,雲階不明,回身仰頭一瞧,卻唇角落下輕柔的吻,濕濕涼涼的,登時将他的臉燒紅,心跳如擂鼓。
他愣住一眨眼的功夫,張知曉便跑不見影,漆黑夜下,只見兩盞燈花搖搖曳曳,
最後與天上星辰融為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