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七
孫子兵法曰,兵者詭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
古往今來兵家,兵法千萬。不費一兵一卒而取勝,無疑是最理想的戰果。
然而兩軍對峙,不流血不犧牲,恐怕不可能。如若不然,或燕氏滅國,或定康亡朝,何至焦灼十幾年戰亂仍未平息。
謀略這等事非一朝一夕可成,雲階決意先以切實的戰法陣法為上。
韓寂大帳裏添了個小型沙盤。
每日操練結束傍晚開始,雲階埋頭韓寂營帳。
起初,韓寂并不親自教授什麽,只留雲階獨自熟悉地形地勢。
待他爛熟于心之後,才就兵書所言演練兵法。
很長一段時間,韓寂賬內的燭火總是徹夜通明。往往帳內的情形,一人一冊,各不幹擾,或雲階捧着兵法獨自輾轉在地形圖和沙盤之間。而韓寂則有問才答,看得疲累了便倒頭睡,也不管燭下的雲階一副癡傻模樣。
兩人的相處君子之交,不溫也不火。
不過雲階對韓寂是心存感激的,大抵就如為他所救的士兵對他一樣,況且韓寂實實在在算救過他。
為此他渴望學有所成。
只有一件事令他頗煩惱。
無論多晚回帳就寝,童懷總在等他。
幾次三番勸說無果便随了他。
這日,兩人就下回的作戰方略商讨時,韓寂被大帥請走,于是雲階提早回帳。
沒過幾個将軍帳,就看見童懷和一個衛兵唠家常。
童懷迅速錯步跑前來,嬉笑道,“左将軍,今日這麽早回帳?”
雲階不露聲色,拐了幾個彎将他領到稍偏的空地,才壓低聲音道,
“軍中禁令,不得擅離職守,你來軍營一年多這點規矩都不知?”
童懷三分委屈,弱聲道,“軍規我條條銘記。”
雲階眼一挑,睨他,“便是明知故犯了?”
童懷低下頭聲音放得更輕,“不是…我就是覺得無趣,見周圍沒人,才……”
“我說過不必等,你和其他士兵一樣按點入寝便好,我不用人伺候。”
童懷默默癟嘴。
雲階并無責怪的意思,但見童懷越發委屈樣,許是語氣稍重了些,嘆息一聲手按住他肩頭,“軍規不可壞,令則行禁則止,以後不能再犯。”
童懷的狀态卻未好轉,翁聲翁氣道,“前将軍的侍衛,不僅近身侍候,還侍寝呢……”
雲階聽了個半清,手自動垂下,看牢了童懷,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童懷昂起頭,眨着水靈靈的大眼,一字一聲,“侍寝。”
雲階瞬間懵住,好半晌才轉過彎明白侍寝的意思,壓着聲低喝,“胡說八道。”
“真的!”
“不可能。”
“你情我願怎麽不可能。”童懷話接得順溜。
雲階的臉便塌下來,“以此謀求晉升之道是為不恥。回營去吧。”
童懷定在原地,抓住他的手,語聲迫切,“我不求晉升,只是仰慕将軍……”
雲階直直看了好一會,将童懷的手扒開,深長的一口氣吐出,“你還小,別走了歪路。”
童懷不肯罷休,追問道,“莫不是你和那參軍……”
“童懷!”雲階厲聲打斷,頓生惱意,“回營去!”
這時暗處傳出一聲輕咳走出個人來,
“左将軍,有緊急戰事找你相商。”
兩人一道朝來人看去,韓寂大搖大擺徑直走近,端着笑意看童懷,“這個時辰小兵怎麽還在營地?”
雲階正要開口,童懷抱拳躬身,“屬下告退。”走時有意無意地瞥了眼韓寂。
雲階退開兩步,施禮,“不知有何急事?”
韓寂看了他一眼,一手作請姿,先一步邁開,踏着月色火光徐徐走着,“你怎麽不問我聽見了些什麽?”
欲笑不笑的聲音像似戲谑,雲階聽得出,那還用問什麽,必是聽去大半,他不緊不慢跟着,就不詢問。
韓寂沒得到回應,扭頭又瞧了瞧他,“其實這種事,軍營裏還真有。”
雲階不想接這話題,更不想知道都有哪些将軍沾這等事。
前面韓寂自顧又道,“雖見不得光,只不過聊以慰藉罷了,也都明白事情鬧大不好看,所以啊,有就當沒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雲階還是無話。
韓寂停下腳步,認真道,“你是不是在想,別人也這般看你,以為你以此晉升?”
雲階心思被說中,掀起眼皮子,卻欲言又止。
韓寂朗笑,似明月皎潔,“放心吧,我自到軍中作風優良,沒有這等嗜好,不會有人誤看你的。”
這一說真管用,雲階安下心來,遂問,“大帥可是準備擇日進攻燕氏軍?”
韓寂斂了笑,心事愁眉,“可以這麽說。”
“怎麽?”
“君上身染微恙,京中秦王勢力漸長,恐生動亂,我當初發配充軍曾立下軍令狀,以五年之期收複渭河,眼下看來無需五年,指日可待,但我必須盡早回京護駕。”
“如此說來收複渭河迫在眉睫,只要打勝這一仗,你便可回京。”
“嗯。這仗不好打,你也知,五百裏外鎖鴻嶺燕氏屯兵十五萬,與渭河十萬兵相互策應,一旦開戰,他們可以源源不斷地派遣援兵。”
不知不覺兩人已到帳內。
情勢時局早分析過,沙盤标示,渭河河床地勢較高,燕氏軍駐紮在渭河二十裏處的半腰處,老樹盤根錯節,營地十分的堅實。這一帶即将進入雨季,大雨漂泊時連綿一月不絕,渭河一帶的谷底積水成譚,又成一道屏障。
雲階看着沙盤搖頭,火攻行不通。
但要打必須趁雨季,泥路行軍難,援兵遠在五百裏外,如若能一舉攻下渭河,燕氏也就沒必要派援軍,或者根本來不及增援。
韓寂見他呆愣,自己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好計策,便道,“明日午後帥帳議兵。時辰不早該歇息了。兵法韬略這種事靠日積月累,現在你已大致了解,往後不必操之過急。”
雲階點頭應下,揣着滿腦子的思緒退出帳外。
涼夜月幽。
他仰頭,望星羅棋布的天空深吸一口氣,沁人心腑。
忽然臉頰一涼,似落了滴雨。他抹去水漬,忙加緊腳步。
可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始終想着破敵之策。
要說水攻,三國時關羽水淹七軍。照地形地勢來看,與今日大有相似之處。
文獻所述,有記載以來,渭河從未出現洪災現象。掘堤淹十萬敵軍,好比天方夜譚。
翌日午時,帥帳內參軍大将俱齊。
楊湛威坐帥椅,中間一個極大的沙盤。
衆将一言一語開始分析戰局地形利弊所在。
雲階默默聆聽着,都是些毫無實際意義的論談,要他發表意見,大致也是這些。若無良策,就只能刀槍對劍戟拿命去拼,向來如此,差別在于将士傷亡多少戰事持續多久。
哨騎來報,燕氏十萬糧草于今晨卯時運達。
這時雲階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一個念頭從心底起。
淹不了七軍,淹糧草大營未嘗不可。
他回想燕氏營帳布局。行軍打最致命是被糧草多累,為防敵軍偷搶,糧草大營多數安于後方,且有重兵把守。
楊湛目睹了人群中的雲階,從皺眉到展眉,原不作詢問他的打算,畢竟在場的參軍都無甚妙計,大抵雲階也是如此,不免使他難堪。
楊湛将視線投向韓寂,韓寂與之一個眼神交彙,神外之意是可點他一問。
而這廂雲階思量地差不多,施施然站起,
“末将有一策,不知是否可行。”
此言一出四座聚目。
楊湛笑笑,擺手示意,“淩将軍請講,但說無妨。”
雲階下意識看一眼韓寂,“末将認為可用水攻。”
滿座頓時嘩然。雨季将至,可水攻?即便雨勢如傾,燕氏大營地處高處,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水漫金山,倘若真如此,自家營寨也逃不了被淹。
楊湛重咳一聲,“如何水攻?”
衆将恢複安靜,坐等新人笑料百出。
雲階只當未聞奚落的竊語,接着說道,“掘渭河之水,攻敵軍糧草大營。”
有将軍插話,“這季節哪會缺吃的,山林裏到處是野味。”
“不是毀糧。”雲階平靜道。
這時蹦出一個聲音,“毀鹽。”
雲階朝韓寂看去,肯定道,“對,毀鹽。”繼而面向楊湛,抱拳往前送,“末将請命,願率一百士兵,日伏夜出繞至渭河,待雨勢漸漲,堵住河道蓄水,再将掘河放水。”
楊湛問道,“一百人即可?”
“足矣,渭河寬不過兩丈深約五尺,取麻袋裝以沙石壘砌成牆。”
楊湛聽他言中信心滿滿,當即拍案同意。
此計若成,燕氏缺鹽不出兩日,戰力必定銳減。若不成,無傷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