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八
雨汛已至。
躲避敵方哨兵暗探,徒步穿梭山林,晝伏夜行,第三日方抵達渭河。
雨幕連天接地。墜落的水花亂濺,人在天地間仿佛只剩虛影。
站在河岸上隐約看得見敵方的營寨,随時可能出現哨兵。
沒有甲胄,雨水打在身上生疼,趁雨天暮色白茫,百人分成五個小隊,當即開始輪流填注沙袋。
可一旁的韓寂,就顯得礙手礙腳了。
名冊上沒有韓寂,他也沒打算叫上韓寂。走出十裏之後,韓寂和凡生二人才偷摸跟上隊伍,美曰助他一臂之力。
看他生疏的動作便知壓根沒幹過粗活。
啪嗒一聲,耳邊已是第四次響起這個夾雜雨聲裏異樣的聲音。
雲階扭頭氣憤地瞪了眼韓寂手上斷裂的鏟棍,點點他後背,領到無人角落,沖他喊,“照你這般使力事倍功半,全隊的鏟子都要被你搞壞了,你還是回林子幫他們砍樹吧。”
韓寂掄了一把臉,試圖讓眼前清晰一些,但無濟于事,下一瞬雨水依舊瘋了般傾淌。
聽雲階埋怨自己,韓寂總算覺得不好意思,“那我拽住麻袋,你來添裝。”
雲階正要答應,不經意瞥見,韓寂的手似乎見血,捉住一看,虎口紮了根木屑,他不管三二一給拔了出來,從衣裳上撕了條布。
“小傷不要緊。”韓寂自個兒捂着傷口,鮮血源源滲出指縫,又很快被雨水沖刷幹淨。
雲階将布條三兩下纏住傷口打上死結,不容反駁地下令,“來人,送參軍去樹林。”
緊接又對韓寂道,“時間緊急,你且聽我安排。”
韓寂只好自覺退場,躲進樹林,加入伐木的隊列。
依數準備齊全,接着将沙袋和樹木綁在一起。
泥黃的河水翻湧,大雨不歇,水位漸漸漲高。
河岸兩邊釘入數個木樁,下河的士兵腰上綁有粗繩,一端固定在木樁。用作壘牆的樹幹每一根也用粗繩固定。
随着沙牆堆高,水流越發洶湧,水位上升極快。
同時另一波士兵開始挖掘河岸,并用樹幹堵住出口。
離出口兩尺之處,削尖的樹幹橫向錘入,疊高。
待到洩洪時,砍斷栅欄一端的繩索,這邊壘起的樹幹正好抵住,河水奔湧而出,巨大的沖擊力把出口的樹樁樹幹沖入河谷,整條渭河的水,将全部往敵軍糧草大營方向洩流。
即将完工時,雨空中傳來一聲響箭。
配合這場毀鹽計劃,韓軍發起攻擊,只作佯攻,并分數個兵力,以達到聲東擊西的牽制作用。
泥水翻騰形同猛獸,積滿的河水漫出,四處尋找洩口。
雲階确定一切妥當之後,望着敵營方向,下令砍斷繩索。
激流兇猛傾瀉,栅欄的一端撞向橫木,一道斜口封住所有河水的流向。尖銳的樹幹猶如千軍萬馬,殺向敵營。
毀鹽之策至此可算大功告成。
半個時辰,并無敵兵到此查探,看來對方忙于救鹽和應敵。
如此,好不容易布置的一切當然能持續多久便持續多久。
老天也成人之美,似乎要将百年的雨水悉數相贈。
烈風勁雨肆意揮灑,如劍如刀,打在身上痛感加倍。
雲階站在下游,從可憐的視野中眺望。
河對岸童懷大喊,“左将軍,那邊危險!”
雲階聽見聲音,回望時只是一片昏茫,此時天色将夜。
他爬下河岸,河水只到膝部,一會便可到對岸。
突然,有人朝他抛來一根繩索,“快抓住……”
後面說的什麽已經聽不見。
一道電閃雷鳴,擊中上游靠岸的樹林,樹木攔腰斷裂,順洪流而下,撞向沙牆。
罕見的雨勢将河岸沖垮,上游河道接二連三地塌方,泥石沖擊着沙牆,也沖向燕氏營寨。
不遠處的橫木幾經河水沖刷已然松動。
就在雲階伸手抓繩索時,泥石混雜的河水沖破沙牆,眨眼間将他吞沒。
韓寂一拉繩索,猛地驚住,他對一旁的凡生急道,“聽令,撤回營地!”
言罷迅速朝下游跑去。
激流中浮浮沉沉的雲階灌足了泥水,其實河流平靜時水位不過到他腰部,但現在渭河滿載水流湍急,根本穩不住身子,更為要命的是,他不會水。
勉強抓住河道裏不知是樹須還是什麽,沒會兒又被沖斷。
河道裏亂石橫生,一塊巨大的岩石攔在河中央。不出意外,混亂中雲階無可避免地一頭撞了上去,頭暈目眩已顧不着,他本能得攀住岩石,四肢死死抱牢,一點一點蹬腿爬到岩石上面。
韓寂找到人時,天色朦朦亮,淅淅瀝瀝下着小雨。
他無法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除了好笑還是好笑,因那雲階的姿勢活脫一只烏龜。
喊了幾聲不見反應,細細一看才發現雲階額頭凝結了血塊。
這才着急下水,把他拖到岸上。
探了下氣息,微弱。
滾圓的肚皮證明這人喝了不少水。
韓寂一下一下有規律得擠壓他腹部。河水是從肚裏吐出了,人卻不見醒。
再一探鼻息,似乎較方才更弱了。
韓寂急忙捏住他鼻子,掰開下颚,口對口吹氣,每兩次便按幾下胸口。
來回十幾次,他再吹氣時,突然雲階将他一把推開,蜷起身子撲向一旁,嘔吐加猛咳,把氣道和腹中的污水排了個幹淨。
韓寂繞過去一瞧,雲階眼鼻口,挂着幾道渾濁的泥水,
頓時發笑,“我看你半月不用進食了。”
雲階有氣無力斜了眼韓寂,慢悠悠爬到河邊,掬水洗臉。
韓寂走上前,捏他左右腳踝,“疼嗎?”
雲階皺眉,冷嘶一氣,“左邊,有點。”
韓寂立馬解他鞋襪,雲階忙縮回腿,“咱能先找個地方避雨嗎?”
天可憐見,兩人這副慘白的模樣,着實是讓雨水泡的,他是在不想再沾水了。
韓寂笑着起身,後背朝他,意思再明顯不過。
雲階輕吐一口濁氣,說道,“我能走。”
說着一瘸一拐繞過韓寂。
看着就吃力,韓寂架起他的胳膊,半正經道,“你這速度只怕我們很快便被敵軍發現。”
嘴上說着腳下加速,使得雲階不得不單腿跳着前進。
原就虛脫,韓寂這不是故意折騰他嗎,雲階心一橫,人一頓,盯着韓寂要笑不笑的臉,“那就有勞參軍,背我一程吧。”
“樂意效勞,請。”韓寂稍曲膝蹲下。
雲階靠一只腳的彈跳,躍上他後背,韓寂卻早有防備,馬步紮地穩,沒能如雲階所願摔一趔趄。
林中穿梭半晌,可算找個實打實能避雨的山洞。
雲階腳傷不便,韓寂便擔起了鑽木取火覓食取水的活。
好好伺候了一回立下大功的雲階。
兩人心知肚明,這場天助洪水,燕氏軍營遭殃不淺,我軍只要這兩日趁勢攻襲,渭河定可收複。
一邊烘衣裳一邊烤兔肉,雲階心中思忖一事,猶豫片刻決意開口,
“不消幾日,燕氏退兵,你便要回京了吧?”
韓寂轉動着手中樹枝,兔肉香味四散,他吞了下口水,接道,“應是如此。”
“可否代我傳個口信?”
“可以,給你爹娘嗎?”
“不是,一個朋友。”
韓寂奇怪得看了眼雲階,聽他解釋,“我娘三年去世了,我從來不知我爹是誰,我娘也從未提起他。”
韓寂停下動作,認真看着他,“那你是随母姓?”
“算是吧,我只知自己叫雲階,姓氏是從軍前我娘給我加上的。”
雲階半敞的衣領裏露出兩枚挂墜,韓寂點點自己胸口,“玉佩是你娘的遺物?”
雲階低下頭,手捏琉璃一枚,“這是,這個是朋友相贈之物。”
韓寂笑道,“不介意給我看看吧?”
雲階摘下,遞給韓寂。
韓寂左看右看,賞玩一番便還給了他,“你和你朋友交情不錯,那枚翡石價值不低。”
雲階又看了眼翡石,“我幼時在他們家做過工,他得空便教我認字念詩。”末了他又加了句,“我從軍以前就他一個朋友。”
韓寂調笑道,“知書達理的富家千金,臨行前她可說要等你?我說句喪氣話,指不定她已嫁做人婦。”
雲階眨巴眼,讷讷道,“他是男子。”
韓寂一愣,笑曰,“那便是娶親了。”
他拿匕首戳兔肉,自言自語道,“瞧我說的,娶親有何要緊,朋友不還是朋友。”
兔肉熟透,韓寂口中不住生津,但還是顧念傷者,扯下兔腿遞出,卻見雲階杵着愣神,“雲階,雲階……”
雲階清醒過來,忙接過兔腿,“多謝。”
韓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疑惑中好像頓悟呼之欲出,可又始終迷糊,他腹中饑渴懶得深思,
“給他說什麽,我定幫你帶到。”
“就說……我還活着,無需挂心,希望他好生珍重。”
“行…他家住何處姓甚名誰?”
“張知曉……晏都南城的張府……”
“好…我記下了…”
吃飽喝足人易困,雨聲催安逸,難得一份世外安寧,疲累不堪的兩人很快睡去。
“快,有個山洞,進去搜搜!”
韓寂霍然驚醒,側耳細聽,真有盔甲兵戈聲。
山洞外天色昏暗,火光若隐若現。
“雲階!”韓寂嘶啞着聲音低喚。
一邊趕忙将火堆澆滅,拾起兩人的衣裳。卻見雲階遲遲未動,他摸到雲階臉頰,體熱燙手。
正欲将人抱起,雲階迷迷糊糊醒來,嘟囔聲問,“怎麽了?”
“有敵軍!”
三個字便讓雲階瞬時精神十足,一個挺身站起,左顧右盼找佩劍。
韓寂晃晃手中兩把劍,一把攙住雲階,把人帶進山洞深處。
四下可藏匿的地方唯有兩尺寬盤牆而生的藤葉,很是厚實。
偏就只長這一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當務之急只有心存僥幸,韓寂将滕蔓拉扯開。
在火把照亮洞口的一刻,也擠了進去。
“回禀伍長,有人來過,這火是剛撲滅的。”
“拿火把來。”
狹小的空間裏,勉強容得下二人,絲毫多餘也沒有,前胸貼前胸,左臉貼右臉,呼吸交纏。
更可怕的是背靠泥牆的雲階,一撮藤葉在他鼻翼旁,撩得他直想打噴嚏。
火光悠悠照徹山洞。
韓寂自然瞅見雲階的難處,小心翼翼得騰出手,再小心翼翼得撥雲階下巴,鼻尖擠壓鼻尖,嘴唇險些相碰,兩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得把頭轉了一面。
可實在擁擠得慌,不一會兒雲階冷汗直流。
洞內的敵兵,拿火把晃了一圈沒發現異樣,領頭的竟坐到火堆旁,重新升起火來。
“去他娘的韓軍,都一天沒鹽味兒了,大夥兒歇歇,把這兩只兔子烤了分了。”
“伍長,敵軍探子或許沒走遠,不追嗎?”
“急什麽,不吃飽哪有力氣,再說,這是咱們燕軍後方,四處都有搜索隊。”
雲階體熱灼人,韓寂也跟着不停冒汗,這倒不要緊,關鍵時間一長,脖頸僵得抽筋。
于是韓寂又想了法子,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你別動。”然後騰出一指縫隙挪動脖頸。
雲階心想他沒動啊,剛一點空隙他就忍不住轉了下臉。
一抹涼意貼緊嘴唇,他慌忙轉回去,韓寂的雙唇便擦着他的臉頰直到耳垂。
“行了。”
耳邊氣息溫潤,雲階覺得心裏的燥熱要炸裂似的越發難耐。
擺正腦袋之後姿勢舒服許多。可不知到底是誰的心跳,像戰鼓一般雷動,韓寂只覺氣血上湧,腦中發暈,他将下巴枕在雲階肩頭,仔細琢磨之後,發現這心跳不止是對方的。
心如明鏡的意識,催發了沉寂的欲念,國之儲君,可非處子之身,只因軍營生活清心寡欲。
雲階這下徹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