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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二十

“你留下,我成全他們。”

韓寂又說了次,心頭像紮了根針。

交易也好,不擇手段也罷,良苦用心終是枉費。

雲階眼皮沉重,精神游于夢、醒之間,他閉着眼氣聲弱弱地說了個字,“好。”之後便只剩呼吸聲。

漆黑的夜伸手不見五指,韓寂卻牢牢盯着身旁。

描摹着對方的身影。

良久,若有若無的嘆息被夜色吞沒,聽得吱呦一聲開門,涼秋徹底冷下。

幾日後,聖旨頒布,

朕惟道法乾坤,內外治成,壸儀實王化之基。恒商王之女楊氏世德高望,毓秀名門,正應母儀萬民,冊立為君後。

另,家國興盛之為上,乃廣結善緣,友好邦鄰,車池公主柔嘉之質,淑慎之姿,深得朕心,冊封為貴妃。

因念戰禍連年而民生艱難,故諸事宜從簡。

特此昭告天下。

婚期定于十月初五,繁文缛節篩選過半,其餘該有的章法由禮部操辦。

韓唐是從家丁的議論中得知此事的。

那日回府後,他坐立難安,不知韓寂聽去多少,想來想去自覺并未說漏嘴什麽。等了幾日不見韓寂召喚,卻等到君上大婚的消息。此間因由難免讓他想到雲階。

君上大婚,舉國同慶。

為迎接車池公主,禮樂儀仗出迎至城外十餘裏,浩蕩的迎親隊伍排長整條街道。

韓唐沒出席國宴,他提了壺陳年佳釀,去到了郊外。

侍女的腳步聲響起時,雲階只以為韓寂到來,扔下書冊便往房間去。

短短數日他就已習慣,韓寂一來,便是房間,然後寬衣解帶,只用軀體論風月,剩下一概無交流,讓怎樣便怎樣,羞恥之心早喂天狼。他也承認,那是能令人愉快的事情。

侍女說,秦王到訪。

雲階便轉腳,往正堂去。

莫怪他禮數不周,秦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少他這一跪缺不得一塊肉涼不了一寸心。

他的冷漠也非天生如此,誰還不能有個氣忿難訴又難消的時候。

簡單作揖後,二人都不客氣地落座。

酒過三巡,韓唐才躍躍開口,眼睛觑着自斟自酌的雲階,不再稱呼淩将軍這等虛名,“你知道今兒是什麽日子?”

雲階酒杯送到嘴邊停下,擡了下眼看他,“估摸着是個大喜之日。”說罷,一口飲盡純釀。

“看來你知道是誰大喜。”韓寂收起目光,低下眼,輕晃酒杯。

“不然王爺哪得心思尋我飲酒。”雲階回得快。

韓唐明顯愣了會兒,随後道,“啊,是了,為此特來表謝。”

“王爺不必言謝,我不是為你。”雲階話說得直白,壓根沒打算拐個彎抹個角。

“你還真是情深義重。”韓唐語氣含了點酸。

這話韓寂也說過,表兄弟相承一脈,用詞也頗像。

雲階淡笑一聲,“我與知曉,算不得青梅竹馬,即便沒有那份情,也該有兄弟之情,我念他舊時對我母子二人有恩,可錯了?”

韓唐沒想接連被怼,他印象中的雲階,言辭恭順內斂,就算話裏有話,也不會這般外露。

好半晌各自無話。

壺中佳釀落半,淺淺微醺。

韓唐才又開口,

“皇兄一娶便是兩個,他已經松了口做了例,往後三宮六院可都得填滿。你當真一點不傷懷不計較?”

雲階讓酒氣熏紅了臉頰,卻全無醉意,字字無比清晰,“尋常富戶尚且三妻四妾,何況帝王家,自古不都如此。王爺當初為何答應聯姻?”

韓唐稀松虛嘆一聲,“車池不過小邦之國,公主豈可做我定康一國之母,倘若生下子嗣……儲君之位,外戚之憂,這些都得考慮在內。”

雲階竟發笑,嗓子眼裏冒出的笑聲,暗啞如嘶,“王爺瞧,解決之法萬千,偏為何要你娶,朝中除了秦王你,難道沒有異姓王嗎?左不過尋個門當戶對的。”

韓唐聞得那笑聲,脊背發毛,眼神不由一淩,“如你所說,聯姻總要表示誠意。

可你想過沒有,縱有萬千解法,為何皇兄卻選擇立後納妃?”

“因他想通作為君主,興盛國家為首要,開枝散葉承繼血統也是天命,王爺只道君命難違,可不想天命更不可違。”

“呵,我雖不夠了解皇兄,可我想,他心中定有籌劃,自繼位以來,皇兄一心專注國政,朝堂之上百官屢次進谏立後,他置若罔聞,起初我倒不明白,後來,也便明了,他孑然一身只為你……”

“王爺,”雲階冷臉打斷,“上回我問,可是有意接近知曉,你還未予。”

韓唐一瞬的空茫,不着痕跡地轉眼狠狠瞪住雲階,接上自己的話,“我真真不明白的是淩将軍到底為什麽?世人皆為名利争破頭顱耍盡心機,你軍功卓著,有世人可望不可及的機緣,為何棄之不顧?”

雲階別開眼,狠吐一口氣,欠身提起酒壺,灌滿桌上兩只空杯,

“王爺養尊處優,想必沒經歷過命懸一線非生即死的險境,你若去走一遭,也便知了。有人選擇谄媚阿谀以得榮華富貴,你去問問沙場将士,哪個不是想憑自己的本事,殺敵建功。”

酒杯滿斟,半滴不漏,平靜得倒映韓唐愠怒的臉,

“無需阿谀奉承,你有的是功勳,而且你并非不能接受男子歡愛,一舉兩得的好事,我不信淩将軍如此榆木不明事理!”

雲階輕笑,淡淡然相視,“王爺說的對,我有的是軍功,為何還要做君王身下客?”

韓唐被反問得呆住,好一會兒,他長長嘆息,洩了氣般,“淩将軍好志氣,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身上功名無一不是君上所賜,他可以給你萬重峥嵘,也可讓你一無所有。”

韓唐施施然扶膝站起,打了個酒嗝,他邁開步子,走得有些醉意,腳步不時偏斜趔一趄,但仍穩當。

身後話聲傳來,

“王爺,我再三相問,王爺還是不肯直言?”

韓唐正走到門口,他扶着門框站定,略思索片刻,

“知曉若是應約苦等,你當如何……”

而後他擡腳步入庭院。

十月銀杏,風姿搖曳,金黃扇葉翩翩然,落了泥,腐了心。

往生遼闊,何必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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