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二十二
韓軍軍營。
一個偏遠主營的營帳內,二人一坐一立,表情凝結。
良久之後,雲階終于出聲,長籲一口氣,看向凡生。
神奇的是常年板着臉的凡生對上他的目光居然動容了,扯出個無比無奈的苦笑。
“淩将軍,你好歹也回一封,否則主子極有可能不顧國政往軍營來。”
雲階看着桌上的信。
自從他逃回軍營,凡生每隔十日來一次,這已經是第七封信函了。
白紙黑字,字字抒衷腸,看得他陣陣惡寒,全身毛孔齊齊叫嚣,若非凡生在場,恐怕他故作鎮定的臉皮早就崩壞。
不過他存有疑惑,自己不惜假裝迎合而采取非常手段,不僅把人五花大綁而且還重手打暈,韓寂當真就這麽放過他?韓寂費心費思不就是想将他困在京城,這種獨占欲讓他恐慌。
從前只以為韓寂的兵法韬略在戰場上用得得心應手,沒曾想這人萬事皆謀,理由聽起來還十分之應當。
韓唐曾問他,若知曉仍苦等,他将如何?
雲階想過,他對韓寂确實心有牽挂,但若知曉還在等,他自當要予以回應。兩者相比,他可以任何方式贖罪,但不可失信。
韓寂便是了解他才這般做為。
可沙場之上生死難料,兒女私情也就變得微不足道。
換言之,天下太平遙遙不見歸期,張知曉不定能等多久,他亦不能自私到讓他一直等。
許多事并非只有一個選擇。
韓寂不該謀他。
“淩将軍。”凡生再次開口。
“稍等。”雲階取出紙筆,沾墨,利落幹脆地書字。
不消片刻,他将紙張對疊,塞進信封交給凡生。
凡生旋即抱拳告辭,他頻繁往返軍營和皇宮,總算得了回信,正是着急回京的時候,連舊主都沒辭別便策馬啓行。
雲階從京城回軍營,未帶任何加封的旨意,凡生多次前來,也無要緊之事,楊湛心有疑惑但沒細問。
韓寂的心思,他這個做舅舅的,越發猜不透。
所以雲階請命搬離主營,自請訓練新募的兵卒,他便同意了。
如此一來,若無大事,尋常軍令便由雲階上級将領傳遞,他很少再去帥帳,潛心練兵,簡直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起得比軍號早,睡得比士兵晚,也不知他是在折磨新兵還是在折磨自己。
“啓禀大帥,西面十裏處有可疑情況,哨騎回報,一行六人商隊正朝營地而來。”
楊湛一愣,停筆思忖一會,道,“傳命淩将軍,前去細查,他離那兒最近。”
寒風凜冽刺骨,天邊烏雲壓境。
雲階立于軍校場的高臺,專注看着底下數千新兵。
盡管冷風撲面猶如刀割,不見有一人出錯懈怠。
上到戰場,是生是死全憑手中一杆□□。
這時童懷急急走上高臺,
“将軍,往西十裏有情況,大帥下令,請将軍前往細查。”
雲階對一旁使伍長道,“繼續。”
那使伍長繼續聲如洪鐘喊口令。
一隊騎兵火速圍住商隊。
六人受到驚吓,忙不及掉頭跑,當即跪地求饒。
其中一個扯下裹面的粗布,瑟瑟發抖,“軍爺饒命,我等是過往商客…饒命…”
六人三輛馬車,衣裝頗為狼狽,車上一堆半滿的麻袋,就此看來似乎是遭過劫,麻袋四處破損漏出一些不明之物。
雲階示意所有士兵下馬。
士兵翻查過後,未發現有暗藏兵器。
于是提問開始。
“袋中何物?你等既是商客,從何處來,緣何到此,不知道邊關戰亂,軍勢重地不得擅闖?”
方才扯下裹面布的許是頭領,滿嘴絡腮胡子長相很是粗狂,聲音卻戰兢得不行,
“回軍爺…我…們是浙蘇商客,接了筆買賣,運送一批藥材…到…西蜀地…誰知那賣家不知去向,打聽後方知,他們舉家搬遷避難,我們只得往回走,三日前遇上搶匪打劫…将我們擄到這陌生地,我們身上銀兩地圖都…都被搶了,因此迷了路…這些藥材皆是稀罕物,那些劫匪不識得,被我們打慌蒙混了過去……”
話倒是說得通,西蜀一帶延至邊關,時常有劫匪出沒,多為十來個人一夥,且無固定藏身地,朝廷數次派兵也未能全部剿除。
此時一旁的童懷道,
“镖師走镖,商家買賣,怎可能離了地圖就不識路?休扯謊!”
說着長刀出鞘,架在那頭領後脖頸,使力,好似下一刻便要手起人頭落。
寒風呼嘯,那頭頭狂冒汗,哭着腔道,“饒命啊,小的不敢扯謊,軍爺只看藥材便知,”他顫抖的手指向馬車,“底下幾袋子,裝的都是罕見的藥材,靈芝,龍涎香,何首烏…雪蓮…即便軍爺沒見過這些,軍中總有軍醫……”
話音伴随啪地一聲戛然,只見他眼一閉手一軟,一頭栽進泥裏。
緊接一同跪着的幾人爬着去攙扶那頭領。
“主子,主子!”
“軍爺,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主子被劫匪打傷,硬撐着領我們走出曠漠,我們已經……已經三天沒進一米一水……放過我們吧……”
臉色雪白眼神迷離,一行人将餓昏的狀态。
那頭頭衣衫下漸漸滲出血跡,雲階蹲下身掀起一角,傷口用粗布胡亂包紮,整塊布已然被鮮血浸透。
“先押回軍營。”他吩咐下,走到馬車旁,伸手擠進麻袋堆裏,從底下摸索出一枚幹癟的褐色東西,他嗅了一回,貌似是靈芝,是真是假有待軍醫辨別。
藥材是真,而身份的真僞無從查起。特地派人去浙蘇一趟未免小題大做,為防混入燕氏細作,楊湛下令一行人在營地最外圍安住,派兵晝夜把守,不得私自走動,待傷勢好轉便遣送。
三日後。
夜半,雲階正預備睡下,帳外傳來童懷的聲音。
“将軍。”
“進來說。”
童懷一身鐵甲,面帶愁容。
這孩子自打那隊商客來到軍營便一直心事滿腹。
“什麽事?”雲階披上外衣坐到桌案後。
童懷不吱聲。
“還想着那些客商?”
童懷撇嘴,開口道,“我還是認為他們不可能迷路,好比我爹,走南闖北數十年,每次走镖前先計算路線,沿途幾條岔路幾個客棧全部一清二楚。而他們運送的稀罕物,價值千金,軍醫說那些都是能起死回生的藥材,他們必定謹慎又謹慎。”
雲階點頭,“你說的不無道理。這三日都是你負責監管,可發現什麽異動?”
童懷耷拉着嘴角,不滿意得哼氣,“沒有…”
“這樣,”雲階忖度一會兒道,“明日我請見大帥,将他們遣回去,養了三日回程坐馬車,應是無大礙。”
童懷一雙眼立馬閃光,“好,好!趁早讓他們走。”
雲階搖頭失笑,起身準備就寝,“那一行人若非奸細,便是我國百姓,你的态度未免……嗯…退吧,時辰不早了。”
雲階脫下外衣,一轉身卻見童懷站在原地,目光灼灼,臉上的笑容羞中帶澀。
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麽,
他蹙起眉,吐納一口氣息,冷下臉來,沖童懷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卻那童懷會錯意還是怎的,突然一個箭步到他面前,囫囵紮進他懷裏,冰冷的鐵甲硌得生疼。
沒等他說話,這廂童懷便開始扯他單薄得可憐的裏衣,迷失心智一般語無倫次地呢喃着,
“雲階…淩将軍…要了我吧,求你了…要了我…”
雲階連忙去捉童懷不安分的雙手,來回折騰總算抓牢,可他的衣衫不成形狀,胸口半敞,頸肩曝露。
“童懷!”
一聲喝止,童懷終于停頓住,垂着腦袋低着眼不敢看雲階。
與此同時帳外有士兵道,“淩将軍,姓九的客商請見,說有要事。”
雲階看了眼童懷,雙手抓着他的手臂。
下一刻童懷轉身跑開,與入帳的龍客商擦肩而過。
九客商許是看童懷看得入神,只聽哎呦一聲,他左腳絆右腳,結結實實摔了個臉着地,兩道鼻血蜿蜒出孔。
雲階見狀當下反應去扶一把,衣衫也沒整齊備,玉佩吊在半空晃蕩。
九客商擡起臉便被那玉佩吸引,顧不得擦鼻血,捉住玉佩貪婪地瞧了一眼。
雲階直起身,将玉佩藏進衣衫,回身拿了塊幹淨的巾帕給他。
“多謝,多謝……”九客商擦拭着沾染粗黑胡須的鼻血。
因為胡子邋遢,只看得清他的上半臉,眼角臉頰幾道細紋,一雙眼雪亮,約摸歲至中年。
“大叔,深更半夜何事找我?”雲階将外衣穿上,這麽下去,他估計自己得着涼。
“嘻…小的名叫九龍雲,剛才見将軍的貼身玉佩,價值不菲,小的闖蕩多年,還沒見過這麽值錢的寶貝,可否請問将軍,此物的出處?”
“我娘的遺物,”雲階随口說道,此人前後的表現,令他好奇,“閣下姓九?我孤陋寡聞了,世上還有姓九的?哪個九?”
“九九八十一的九。”九客商回道。
雲階指了下座椅,“請。找我所為何事?”
九客商規規矩矩入座,“小的思量來思量去決定來告辭,明早便走,邊關将士們視死如歸為國征戰,真是…可傾可佩!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生在福中不知福,慚愧啊!所以不敢多逗留,勞煩将士們操心,實在過意不去,啊,對了,那些藥材全部贈送軍營,也算我等為國盡的一份力,還請笑納!”一番言辭可謂聲情并茂。
燭火下雲階不自覺勾了下嘴,思緒陡然一轉,目光淩然,
“大叔揮金如土,堪為世人典範。可不知你為何有傷在身,卻不用藥?你不會不知那些藥材世間罕有,随便嚼一口,你的傷也不至于潰爛至此,險些傷及性命。”
九客商顯然面目空白一瞬,僵硬地打了兩聲笑,“呵,呵,那是因為小的視財如命,如今體會良多,與将士們比起來,當真是無地自容,無地自容……”
九客商躬身縮背,一副羞愧難當的模樣。
雲階直直盯着他看,若有所思。
而後他起身走出桌案,“那麽多謝了,待明早我回禀過大帥,差人送你們出營。”
九客商于是忙不疊站起,連連點頭哈腰,“有勞,有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