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二十三
一行六人乘三輛空馬車,在幹冷的寒風裏離開軍營。
哨騎跟出百裏,确定其切實往東走,才放棄跟蹤。
此事告一段落。
要說人之情感,真是難以琢磨。男當婚女當嫁,自古佳人才子門當戶對。
雲階想,他怎麽偏生遇到的盡是一群喜愛男子的男子。
仔細追究,他根本沒有情窦初開的時候,唯一熟知的女子,就只娘親一個,也便無法理解體會所謂男女間的情愛。
他的年少時期,因食不果腹而忙于生計,從沒想過那些。
從軍以後更無暇想。
于是乎所有事義無反顧地朝有悖人倫的大道上奔騰不息。
等他回過頭來,已然回不去。
來之安之,他活得明白。
正是因為太明白,他才決定此生要麽戰死沙場要麽老死軍中。
禁忌就是禁忌,那是一方千城之國的君主,莫叫他留人話柄贻笑萬邦。
“将軍,我只想問一件事。”童懷墨瞳澄亮,臉上流露着憂戚。
被這麽雙大眼盯着,雲階感到不自在,別開眼道,“你說。”
把人喚來原做開解,童懷應是知道他的用意,先講了話。
“你之前回京……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雲階擡了下眼,
童懷又接道,“你和那人好了吧?”他笑了笑,“這種事将軍肯定不好回答,你可能奇怪我怎麽知道的,就是感覺,那天你回到營地已是深夜,一身風霜,只有日夜不停趕路的人才會這樣,說趕路,不如說逃。”
雲階緘口,心事從不對人言,他一貫如此。
童懷那個笑意放大,似釋懷又不似,“将軍想要平步青雲,選擇他無疑是最佳的。不過我以為将軍不是這樣的人,你英勇善戰,那些功名利祿都是遲早的事。”
“你有沒有想過,”停頓一會童懷雙肘撐到桌面,湊近雲階,眼波斑斓,“他到底什麽來頭?我打聽過,他是大帥帶進軍營的,大帥對他十分保護,我猜想,他姓韓,和帝王家有關,最少也該是個王爺,皇親貴胄,斷袖這種事即便有也秘而不宣,他注定要娶妻生子繼承正統。我家中有長兄,輪不着我傳宗接代,這仗打完,咱們可以歸隐田園,沒有流言蜚語沒有人嚼口舌。”
雲階忽地撲哧一笑,眼前的童懷,明明純良到人畜無害,還有裝作邪魅來步步引誘。
他掐指彈了下童懷的額頭,“小子,你的想法很狡猾。約定俗成謂之宜,正道堂堂,莫往歪路走。”
童懷吃痛,揉着額頭,魅惑的表情立馬破功,噘着嘴委屈極了,“将軍,我是真心的,那家夥不是什麽好人,你還是忘了他吧。”
“忘什麽忘,我只記得我們是軍是卒,勤練武禦外敵,打贏每一場仗。”雲階坐下,翻開新兵花名冊,因這批新兵是他訓練,分撥給哪營哪軍的任務便落他肩上。
“這仗什麽時候能打完啊!”童懷嘟囔一句。
“…這我哪知,只要燕氏一日不撤出我國疆土,這仗就沒完。即便戰事平息,邊關仍少不得駐防。”
“這麽說來,将軍打算一直一直呆在軍營?”
“嗯。”
“喔…那就好,那就好……”童懷自言自語自笑自話。
“奇怪,最近燕軍毫無動靜……”雲階有所想到,不覺叩桌面,“吩咐下去加強巡防,不可偷懶懈怠。”
童懷連聲道好,愉快地蹦跳出營帳。在他想來,朝夕相處,不怕拿不下人來。
雲階在這時輕嘆一聲。
童懷小孩子心性不錯,轉眼陰郁一掃而空,不過觀察很細致,人聰明心思也敏感,好在天性樂觀,只等有一天想通透也便了了,有道是人心易變。故而他不願言語過激。
過了有一段平靜祥和的日子,外敵安分守己軍營按部就班。
難道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敵不犯我我不犯人,可燕軍是在國境內安營紮寨,敵不動,我不能不動,将燕氏驅逐國界才是最重要也是最終目的。
想歸想,軍令首當為遵。
因而這日楊湛的衛兵來校場傳令的時候,雲階只以為,即将開戰。
冰雪融化,天地換新,戰機随之而來,大抵如此。
他沿路穿梭軍營小道,遇上幾個将軍。
眉開眼笑沖他抱拳,“淩将軍,恭喜!”
說完也不拖泥帶水多寒暄幾句,昂首闊步各忙各去。
雲階按下沒問喜從何來,懵懵然朝帥帳走。
拐過衛兵的營帳,看見站在帳外的凡生,他猛地頓住,消停幾月,又來?
凡生眼亮,瞥見人影朝他看去,破天荒得先打招呼,語聲響遏行雲,“淩将軍!”
按照以往慣例,若是送信函,凡生自會主動尋他。
雲階隐約聽見帥帳內的談話聲,窸窣的動作聲,似有人往帳外來。
他當機立斷打轉腳步,眨眼間消失在凡生的視野裏。
真蠢,早該從道喜的将軍那兒發覺,大帥無軍令下。
這邊施施然慢步走出營帳的韓寂,一臉茫然,掃眼四顧問凡生,
“人呢?”
凡生應道,“走了。”
韓寂啧了聲,要給凡生甩臉色看,眼神掃過去,最後只是呼出口愠怒的氣息。
打雲階看見凡生,疑心自然就起,和那一聲高亢的稱呼沒多大關系,反而這一聲是提醒他人來了。
他沒想到雲階竟敢公然抗命,可見他多不招待見。
韓寂再次回到帥帳,拂了下袖口,裏頭放着那封珍貴的回函。
上書六字:國事為重,勿念。
好個勿念。
他把半年民政國政一個月內定案,說廢寝忘食不為過。
千裏迢迢故地重游,故人卻…避之唯恐不及。
“寂兒,”楊湛問,打量着韓寂苦喪的臉,“淩将軍怎走了?違命不遵可是頭一次。”
“許是知道我來了。之前書信裏龃龉了幾句,不高興見我。”
“嗯?難不成你的身份他還不知?”
“我沒在金殿見他,他若知曉難免生分,論起兵法來就心存忌諱不敢暢言。”
“噢……據我了解,淩将軍不是這般小氣的人,罷了,你先作歇息,住北邊營寨,那兒清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