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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二十五

這個心安理得擠在別人床榻沉睡的家夥,睡顏安詳,純粹無争,實在很難和他的所作所為融和在一起。

每當想起那些露骨又羞恥的書信,什麽心如匪石不可轉,思君不見如癡狂……七尺鐵骨銅皮為膚的淩将軍,恨不能挖道地縫鑽進泥裏消失。

是人都愛聽甜言蜜語,韓寂用對了法子,尤其在感情方面一張白紙的雲階,無形中被潛移默化地接受了。

否則這夜,怕是寧可驚動三軍張弓架弩,淩大将軍也斷斷不肯讓這一國之君進到營帳且如此安穩地睡着。

黎明破曉,軍號悠揚四起。

雲階不再發愣,輕手輕腳挪出被窩,穿上甲胄,照常去軍校場練兵。

試想接下來,兩個男子同床共枕的消息傳出,必然招致各種閑言碎語,他選擇秉持一貫裝聾作啞。

韓寂說了,他自會打發。

到底人心是充滿矛盾而又柔軟的,若直白露骨的衷腸無法将其打動,加之不遠千裏與君相會,抛卻道義不說,單單于情而言,足可讓人暫時抛卻芥蒂。

看那廂眯開一條眼縫的韓寂,偷偷看雲階離帳,揣着無限竊喜再次入夢——他離成功更近一步。

帥帳之中二人對坐飲茶。

“寂兒,軍營不是久住之地,預備何時回宮?”

楊湛已然知曉韓寂夜宿将軍帳一事。

“朝中并無大事,多呆些時候無妨。”

“你昨兒半夜找淩将軍去了?”

韓寂不動聲色,啜了一口清茶,才道,“他練兵回得太晚,論起戰陣來又忘了時辰,就在他那睡了一宿。”

去歲那時,兩人營帳離得近,徹夜讨論兵法,不是沒有過。

楊湛聽這麽一解釋,便不再追問,說起眼下情勢,“距上次偷襲,燕氏小半年沒動靜,我軍損失也不小,休整半年軍力恢複得差不多,有消息報他們正往四鄰募兵,車池那邊,怎麽說?”

“舅舅意思如何?”

“燕氏雖是小國,但民風彪悍,特別雲氏一族人,掌握燕氏全部兵權,非常好戰。如不能把他們一舉殲滅,勢必卷土重來。我想,最好讓車池出兵,與我軍裏應外合。”

“燕氏現在不比十年前,舅舅出征以來,他們寸土未進,如今只剩鎖鴻嶺一道屏障。長此以往,燕氏與我軍相持不下,極有可能轉而去侵吞邊鄰小國。車池若不肯出兵,遲早覆國。我會盡快發函給車池國王。”

韓寂在楊湛營帳過了一晌午,閑來無事又去西邊營地。

但很識相不魯莽,沒敢直接去軍校場。

只在簡陋的軍帳裏瞎轉。

瞎轉的結果十分之滿意,他從桌案的抽屜裏翻找到了自己的信函。

于是又賞讀幾回,再次認可信上的每一字每一句,獨自咧了一下午的嘴也不覺累。

雲階下了校場,便徑直回營。一路上他耳聽八方,生怕某一處三兩紮堆的士兵議論昨夜之事。

所謂做賊心虛大概就是他這樣。

其實以前他和韓寂就來往深密,絕大多數人都知道,韓寂是參軍,又将離軍營,選中了他傳授學問。人們要議論也當是羨慕他前途無量,确實也是如此,榮升大将軍。

軍營不是集市,口舌雖多,但不會亂嚼,軍規軍紀都是定死的,條條款款擺在那。

到自家營帳門口,他才想起今兒一整日沒見童懷人影。

進到帳中,他呆在原地半刻,見韓寂悠哉坐在他的位子上,看着一桌攤開的紙張傻樂。

“你做什麽!”

雲階登時腳底冒煙,哧溜沖到桌前,迅雷不及掩耳把紙張全數攥手裏,幾乎擰成一團。

韓寂看着自己的心意皺巴成泥也不氣惱,笑意未泯,

“我寫的還不能看。”

他繞出桌案,“老實說,藏得這麽深,可有常常拿出來回味回味?”

雲階惡心勁又犯了,走到燭臺邊,端起手就要點上火。

韓寂跟上前,“燒了也無妨,我再寫就是。”

雲階打斜眼瞪他,手落一寸,紙團吃着火,迅速整個燃起,在地上燒成一攤黑灰。

這下韓寂似乎有些惱了,遺憾地抿了下嘴,轉頭走到桌後,抖出一張白紙,碾墨,執筆,意欲當場作情詩一首獻相思。

可惜雲階沒他這般好心情,三步上前奪下毫筆,橫眉豎眼厲害模樣,

“你把童懷弄哪兒去了?”

韓寂悶笑,胸口顫悠幾下,嘴上道,“凡生看着,不會拿他怎樣,少根寒毛找我問罪。”

見雲階鯨吞牛飲般顧自灌茶,他又道,“那小子倔得很,欠收拾,你平日裏太放縱他。”

雲階哼哼,“他既沒違抗軍令也沒胡作非為,何來放縱一說。”

涼水下肚五髒六腑嗖嗖涼,他喘口大氣,追問,“你怎麽收拾的他?”

韓寂笑眯着眼,攤手表示自己清白,“就捆了丢那,誰叫他好賴都聽不進,過幾日等他安分了再放他。”

末了他湊近雲階,沖他耳旁說話,“畢竟是你手下的兵,我哪敢濫用私刑。”

雲階忙捂住耳嫌棄得躲開,該說的說完,他感到不自在,取了本兵書,往桌後一坐,希望韓寂覺得讨沒趣自個兒走人。

請神容易送神難,何況韓寂這尊神不請自來,他不想走,誰人趕得了他。

沒過一會,韓寂又湊他面前來,神情卻正經八百,

“你近來在研究戰車陣?”

雲階頭不動眼不擡,幹巴巴回道,“從這到鎖鴻嶺,穿過小片樹林之後便是一馬平川,平原作戰,我認為首選戰車。”

韓寂點頭認同,“你有數了?”

“這些日子忙于練兵,不曾靜下來仔細揣摩,戰車必是要打頭陣,和沖鋒兵騎兵相互策應,但以往戰鬥,因地勢不利,并未重視戰車的用途,重新啓用的話…戰車兵…陣形等等…額…怕是要費些功夫。”

說到打仗,雲階分外認真,思緒難免滔滔不絕。

講完一番話,未聞韓寂發聲,他不由揚起了頭看向對面。

韓寂笑眼彎月,好像就是在等這一刻,他欠身彎腰,隔着桌案,在雲階反應過來的剎那,偷取一記香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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