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二十四
傍晚時分,雲階剛從校場下來,衛兵又來傳喚。
這次他不可不去。
因為是營中的聚會,嘉獎各路将軍升官進級。
這道旨意自然是随韓寂而來。
近百人的大營帳內,座無虛席,雲階刻意去的晚些些,于是撿了個末座。
随後楊湛入席,掃視一周發現座次不對。往常表彰大會不比這次隆重,一杆将領齊聚校場,由他慷慨陳詞一番鼓舞士氣一番,然後各自和底下将士慶功,沒那麽多規矩,畢竟戰火延綿十餘載,放松的機會寥寥無幾。
這回不同,國換新君,首次大肆封賞,軍營上下必須以此為重中之重。
“各位将軍,五個數的時間,依序站齊!”
楊湛铿定吼話。
話音落,滿堂腳步聲。雲階認不全在場的将軍,盲目轉了幾圈,稀裏糊塗被好多只手推到長桌前三位空座。
站在楊湛後側的韓寂,默默看着這一幕,暗暗憋笑。
雲階無意看他,卻還是瞥見,不由自主扔去個白眼。
這時楊湛面向一旁凡生,後退幾步。
凡生出列,攤開卷軸。
衆人跪地聽宣,
“自古君王安天下,式賴師武臣力。迄今兵連禍結,殘夷百姓,諸将國之重臣,勠力同心,鎮守山河,釋朕與萬民之憂患,厥功至偉……”
宣罷,衆聲謝恩,楊湛接旨。
宴席開場。
楊湛高舉酒杯,“第一樽,遙謝我主隆恩渥澤!”
雲階有模有樣跟着舉杯。
“第二樽,敬諸位将士,殒身不遜保疆衛國!”
“第三樽,燕氏不除,誓不罷休!”
一衆将軍熱血沸騰,激昂的呼聲回蕩上空。
可怎麽想怎麽看,雲階只覺那悄無聲息站在楊湛身後的韓寂,像個旁觀者一般,津津看戲。
天下人不識其君總該聞其名吧?
楊湛有話發下,今夜不拘禮節暢飲暢談。
四座互相走動敬酒的時候,韓寂鬼魅一般走到他身旁,聲音壓得極低,
“喂,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雲階橫去一眼,“有什麽可奇怪的。”
韓寂勾走他手中的酒杯,杯口放唇邊摩挲又不飲下,光嗅酒氣,斜眯着眼睛觑他,“你不好奇為何他們都不認得我?”
“假名,是吧?”
韓寂一絲驚訝過後,将杯中酒喝幹,撈起桌上酒壺,斟滿空杯,“那你可想知我的真名?晚些再告訴你,記得別叫你的跟屁蟲守夜。”
他把酒杯遞到雲階面前,雲階一把擄過,涼涼說了句,“真遺憾,我沒興趣知道尊駕大名。”
說完他端着酒杯轉身笑呵呵融入敬酒的氛圍。
韓寂扶額,啜自己一口默默站回原位。
果然吃軟不吃硬,應該像書信中一樣恬不知恥方是上計。
這廂雲階鑽入人群,酒過幾巡後,和一個有些交情老将聊上話,
“我自打從軍起,還未遇過這般隆重的場面。”
“可不是,上回已經是十幾年前打勝首仗,先皇在世的時候。”
“嗯…咱們定康君上代代仁厚,是我等之大幸。”
“君上比先皇英明,若不是先皇沉迷美色懈惰國事,戰禍早該平息。”
“老将軍這話要被聽見,可是犯上!”
“噓,那你還不輕聲!”
“是是……”
“我聽聞先皇曾欲将皇子送入燕氏作人質,以換和平。”
“後來怎樣?”
“大帥立下軍令狀,五年內将燕氏擊退至渭河,此事也便不了了之了。”
“那位皇子是現今的君上吧?”
“先皇就一獨子。”
“我想起曾路經一極顯赫的王府,匾額寫的是…□□。”
“先皇的唯一一個嫡親兄弟,先皇十分寵愛。”
“噢……如此說來,我朝就只一位韓姓王爺。”
“先皇在世時有過賜姓的先例,別的韓姓王爺應該也有,沒有秦王尊貴是肯定的,軍營裏不是有個姓韓的參軍嗎?不過他的具體身份沒人知道,流傳的一個說法說他是先皇所賜的韓姓子弟,你和他多有來往,你知道嗎?”
“……我哪去打聽這些…想來慚愧,從前在南城老家都是閉門不出,連當今君上的名諱都不知…”
“很正常嘛,當今君上與你差不多年歲,你又在軍營五六載,他總不能下道聖旨宣揚四海。”
“……老将軍是知道了?”
“我得想想…太久了…好像是……韓…陵…玄?是這個,沒錯,是叫這個,虧我這把老骨頭除了打仗還能記起,哈……”
最後百來人個頂個的面紅耳赤。
宴席散去,韓寂一不留神已捉不到雲階的身影。
子夜,萬籁俱寂。
守夜的火把熊熊燃燒。
一個身影靜悄悄來到西邊營地,徑直走往将軍帳。
童懷時刻警惕着,凡生一出現,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人攔下。
“将軍已就寝,有事明日趕早。”
凡生冷冷看着他,驀地腳步瞬移,一個側身避開童懷。
“休得擅闖!”
童懷提步,聲音不覺提亮,招來巡衛隊士的警覺,鐵甲铮铮迅速往此地靠近。
凡生到帳門口便停住,朝裏頭望一眼,見那床榻上一人背朝外側卧。
他回頭目如刀刃剮了眼童懷,
一言不發地打哪來回哪去。
韓寂聽完禀報,一張臉別提有多難看,長長挂拉着。
沒法子,只得飲恨睡下,另謀出路。
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所以韓寂老大清早天蒙蒙亮便去營地堵人。
留給他的卻是一方空營帳。
詢問過方知,帳中将軍寅時就前往校場練兵。
接連三日。
西營流傳淩将軍晉升之後瘋了,莫名戀上軍校場,每日只睡兩個時辰。
第四日夜。
韓寂熬得雙眼烏青,決定不再坐以待斃。
于子時領凡生光明正大地來到西營。
不出所料,童懷又将亮嗓。
凡生在他出嗓的那一刻,成功将人劈倒。
韓寂指營地旁漆黑的林子,低沉着聲兒道,“扔去樹林。”
當然凡生不會這般過分,把人扛進林子之後,自個兒也藏在裏邊,暗中留意四周動靜。
韓寂邁入營帳,眼睛盯床榻衾被,一步一步靠近。
半丈遠的距離,他停下,提氣,足尖輕踏,一躍而起,直接把人連帶衾被囫囵抱住。
雲階正是淺眠入深時,突然身上如遭巨石碾壓,受驚到整個人翻跳起,一腳将衾被踹到床尾。
他定神一看,那塊巨石竟是韓寂,舒了口氣的同時臉也僵住。
韓寂胸口正中一腳,力道不輕,他捂着胸口,很是無辜得看着他。
“你怎麽進來的?”雲階問,靠坐床頭縮起手腳。
韓寂翻身躺平,手仍捂胸,“我說告訴你真名來着,你這個人總不聽話。”
“知不知的有什麽所謂,還能直呼不成。”
韓寂扭脖,手支側額,玩味笑道,“準了,聽好,我叫韓陵玄,韓寂是別名。”
雲階俯身扯被頭,韓寂手肘打滑,哧溜滾了幾個身切實滾到床尾。
“講完你可以走了。”
韓寂懶懶地挪到床榻中央,擺明賴着不走。
“就在這睡。”
雲階施展手腳猛抖衾被,“你瘋了吧!”
韓寂死躺着不動,“我沒瘋,有傳言說淩将軍練兵練瘋了。”
說完他踢掉靴子身體全部翻上被面,“你放心,若有人問起,我自會打發。啊哈,我都三日沒睡過一個好覺,你行行好,讓我踏實睡一覺吧。”
韓寂打着哈欠,爬到床內鸠占鵲巢。
雲階本也困得慌,一會兒的功夫,就聽見韓寂輕微的鼾聲,最後他也熬不住,挪到床邊沿昏昏然會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