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二十七
韓寂這個名,是在他十五歲那年随軍,楊湛改的。
一朝儲君迫不得已去邊關荒涼之地吃苦,此事不僅瞞着天下人更不可讓燕軍得知。
但是朝堂之中有人知曉,無可避免。比如秦王。
所幸秦王的勢力只在皇城盤結,也沒愚蠢到私通外敵,新舊國主的更替有驚無險。
皇權穩固之後對外宣明身份,一則以加深軍民的擁戴,二則激勵軍心,但韓寂再次回到軍營全無要走跡象,看樣子還要待一陣,楊湛琢磨着,韓寂對參軍一職樂在其中,依眼下的局勢來看,君上這個身份宣不宣明無甚緊要。
可他發現,韓寂不對勁。
一日之中多數不在北營,且夜夜留宿将軍帳。那二人的關系過分親密。
說這廂,久旱逢甘霖的韓寂把雲階做弄到次日兩腳發虛腰膝酸軟,可憐淩将軍未免招人生疑,仍堅持校場練兵。
接連三日,雲階終于經不住韓寂軟磨硬泡,接受了他的提議,将練兵事宜交給下屬将軍,仔細專注戰車陣。
韓寂言出必行,當真不再‘縱欲’,投入鑽研兵陣的模樣,倒像個正經人。
楊湛私訪到此的時候,這二人正當頭頂頭伏在桌案,中間一張戰車的結構圖。
關于重新啓用戰車的想法,已經禀告過,楊湛原也有此意,當即吩咐下器械庫加緊再造戰車。
“你說在這車輪上裝上刀刃?”
“嗯,長戟車軸殺傷力太弱,改用刀刃,戰車奔馳的過程中能迅速割傷甚至切斷馬匹和人的肢體。”
“戰車之所以逐步退出戰場,不單因它受限于地形,騎兵機敏靈活,弓手射程占優,更有先鋒的長矛,相比之下,戰車明顯存在致命的弊端,刀輪還未發揮其用作,戰馬和士兵就先倒下。可是平原作戰,天時地利,戰車有其優勢所在,不用可惜。”
“這次明顯利大于弊,我相信敵軍一樣會用戰車。”
“以戰車對抗戰車?”
“沒錯,除此之外,戰馬和戰車兵也需整改……”
雲階忽然停下,看着帳外。
韓寂随他的目光扭頭,掃見楊湛出現在營帳門口。
“大帥。”兩人先後作揖。
楊湛踱步上前,看一眼桌案上的圖紙,“繼續說來。”
雲階退開兩步,誰都能發覺,他變得拘謹起來。
“我意,給戰馬披上鐵甲,戰車兵亦是,須得盔甲齊裝,弓手仍使箭,長矛換成狼筅,狼筅這種兵器,可攻可守,主要抵擋敵方長兵器攻擊戰馬。”
楊湛想了想,“既是你提議的,就由你督辦吧,給器械庫加派人手,抓緊打造。”
随後他瞥了眼不怎整齊的床鋪,來回看二人,笑道,“你們兩還真是志趣相投,論起兵法沒日沒夜,也當注意休息,寂兒,稍後來我帳中。”
韓寂道是,楊湛再不多言,随即離開。
雲階轉身歸整桌案,沒再講話的意思。
韓寂瞧瞧外頭,又瞧雲階後背,邊走近邊道,“我去去便回,等我随你一起。”
雲階垂眼不擡,轉到桌後,手中忙不停,“這幾日我得呆在器械庫,你也該回自己營帳了。”
韓寂蹙眉,斟酌着問,“你擔心大帥察覺?
”
雲階手停了下,又繼續把手中的兵書擺回書櫃,不作聲。
韓寂一笑,湊上前,撿本書冊放手中待遞給他,“我這就告訴他,說我看上他手下的将軍,問他要人。”
雲階忽轉過身,定定看他,只一會兒,他的嘴角略起了個弧度,抽走出冊塞入櫃中,“何不昭告天下,你是不是以為天底下,無人敢忤逆你?”
韓寂發怔,神色一僵,“這話何意?”
雲階淡淡笑道,“沒什麽意思,我該去了。”
說着徑直往帳外走。
韓寂怔在原地,臉色黯淡灰沉。
有這麽幾日相處愉悅,是因為兩人都沒把話放到臺面上來說。不說,不代表芥蒂不存在,說了,問題仍無法可解。
楊湛的突然到訪無疑給雲階敲了一記警鐘。
韓寂是何人?軍營又是什麽地方?這些雲階心裏清楚,只待韓寂貪歡足了,好生回京。斷袖這等醜聞,落在帝王家,自然秘而不宣,這不正是韓寂将他困在京城的原因,可偏要故作玩笑,惹出不快。
“舅舅找我何事?”韓寂情緒不高,聲音也幹巴巴的淡而無味。
楊湛忍不住哼笑,覺得韓寂興致低落得很莫名。
“又為回京之事?”韓寂接道,“舅舅放心,一應事宜處置妥當,國家大事非兒戲,我懂。”
言外之意多明顯,無需楊湛屢次提醒催促。
楊湛精明,已然聽出話外音,他保持着慈眉善目,笑着道,“看來我打擾你們讨論兵陣了。只是聽說你連日沒在北營,戰事要緊,也需得保重身子。”
韓寂點了下頭,欲轉身出門,
楊湛叫住他,“方才疏忽,替我轉告淩将軍,春雨将至,戰甲兵器一事不必操之過急。”
韓寂聞言,灰蒙的眼閃過一絲亮,語氣如常,領了命退下。
卻楊湛看着帳外,萬千愁緒鎖眉,久久未能舒展。
這廂韓寂走到半道,心中氣不平,掉頭回了自己營帳。
入夜時,又忍不住差凡生去探探人是否回帳。
得知帳中漆黑無影,他只好睡下。
次日晨起他就後悔了,稍作收拾便要往北營去。
凡生提醒了句,今日會有急函送到。
但這沒能阻止他的腳步,只遣凡生作等。
器械庫樟木搭建的百丈營地。
到處是赤膊的士兵,打鐵的吆喝,吆喝的拉風箱,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韓寂頓時被這場景看呆。
一個肩扛半成品鐵器的大漢,眼不看路,鈍鐵杆子往韓寂臉上招呼,韓寂及時退後閃躲開。
有人發覺煉器房來了外人,一個手握大錘的漢子,朝韓寂走去,豆大的汗珠從他發際生出,滑溜溜從他臉上奔跑,打在胳膊胸腹,把銅色的肌膚浸潤得越發黝亮。
他問,“将軍找哪位?”
韓寂張望了會兒,回道,“淩将軍。”
那人擡手一指,“淩将軍在兵器房,出門左轉就是。”
走不過半柱香,就見一木牌,赤紅三個大字,兵器房。
守門的侍衛居然認得韓寂,向他施禮,“參軍。”
韓寂略微點頭回應,自顧走進。
整個兵器房冷光森森。
不時有士兵出入,将新制的兵器歸類放置。
雲階正在一面牆邊,排查舊狼筅是否有損壞。
這時韓寂聲音響起,“你一宿都在這?”
雲階回了下頭,面色已能作答。
“大帥有話,馬上就是春雨季節了,不必着急趕工,照常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