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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二十八

碧空如洗,像一面湛藍的湖。

天際雲層陰郁,無聲無息地融合,愈來愈濃重。

兵器房,打鐵磨刃聲近在耳邊轟鳴。

韓寂說罷立在一旁靜等。

雲階招來一名搬運兵器的士兵,吩咐将受損的狼筅回爐重鑄。

他一夜沒合眼,多少有些乏,走到韓寂身邊時,嗓音低沉,說了句,“回帳吧。”

韓寂立馬展笑,跟在他身後一步遠,亦步亦趨。

走了一會兒,雲階頓腳,擡手作請姿,意思要韓寂走前邊。

見韓寂老老實實大跨兩步,他才跟上。

回到營帳,雲階用涼水擦把臉,抖擻精神,抽出天象書翻看一眼,他對那廂幹坐着的韓寂說道,

“今年春雨似乎早很多?”

韓寂把坐熱乎的椅子連同自己挪到桌案邊,略帶愁色,“司天監上報,今年天象不吉,西官仙後座時而隐匿不見,時而異常眩亮,還有南官朱雀也較之幽暗。”

雲階默然片刻,說道,“新君繼位,國本尚不穩,天人感應星象有變屬正常,無須太過在意。”

韓寂忙不疊點頭,“禍兮福所倚,我不擔心天象一說。”

雲階不接話,眼神發直盯書冊,似有所想。

韓寂因昨日幾句龃龉耿耿于懷,此刻提不起心思打趣,生怕又惹他不高興。

于是一大段的沉默。

良久,雲階清咳一聲,開口道,“有件事我想應該和你說明。”

韓寂笑不出,勉強勾了下嘴,“你說。”

忽聞凡生禀報,“主子,京城急件。”

韓寂挑眉,喜憂不明,“帳外侯着。”

雲階連忙道,“不急,你先忙,我去躺會兒。”

說着要起身,韓寂按住他的手,“沒什麽可回避的,你也與我一道我參詳。”

随後揚聲,“進來。”

凡生一臉麻木不仁地把一小沓信件擱桌上,拿餘光瞧了眼雲階,不輕不重說了句,“有封是宮裏的。”

“知道了。”韓寂随口應道,沒問哪一封才是,将信件分成兩半,另一半推到雲階面前。

雲階此刻不知該不該站起讓韓寂坐主位,凡生說完果斷離場,打消了他的游移不定。

韓寂一拿到信便拆封,一目十行浏覽。

雲階盯了會兒韓寂,才啓開最上一封信件。

好巧不巧,他手上正是宮裏的來信。眼見他的神色越來越不對勁,韓寂半分沒察覺,

他正當怒火沖頭。

其中一封信函,淮南一帶數日連降暴雨,沖垮河堤,河水泛濫導致民田被淹房屋傾塌。他離京之前早早下發饷銀,命淮南知州整固河堤,可那知州自恃老臣玩忽渎職,進程一拖再拖,以致于災情一發不可收拾。

啪一聲,韓寂甩手扔出信函猛拍桌子,“這個老家夥,越發糊塗,早晚得砍了他!”

而後他看向雲階,怒氣見緩,“你那可有要緊事?”

雲階将手中的信和未拆封的信函一并放到他面前,“該是有吧。”

韓寂見他嘴唇和面色一般淺白,以為只是一夜未眠累的,拿起信垂閱,卻就那麽一眼,他像被人蒙頭捶了一棒,怔怔擡頭。

雲階露齒一笑,“禍兮福所倚,咱們定康後繼有人,是件要緊的喜事。”

此信所言,君後已有三個月的身孕,反應強烈,加之憂思過度,寝食難安,恐生滑胎之象,希望君上回京予以安撫。

韓寂手指略微發顫,手不自覺垂下,藏在信紙底,“就一次,元夕夜宴,醒後方知,宿在楊氏宮裏。”

“這事無需多解釋,”雲階站起,打斷了韓寂的話,他背過身拿筆墨,“我這兒都是些粗紙,若不能用,只能上別處去找。”他捏着墨錠眼睛詢問。

韓寂點了下頭。

于是雲階開始有條不紊得碾墨,

帳內陷入沉靜,墨錠一下一下碾硯臺,發出輕微的磨砺聲。

硯臺融出一汪玄青的墨池,雲階将墨錠擱置,再次出聲,“處理好正事,叫我一聲。”随後走往床榻和衣躺下。

韓寂雙眸蒙了層灰,好像那墨錠磨遍了他的五髒六腑,将眼裏的黑,悉數抽離。

這事不能怪凡生沒提醒,不能怪雲階耍手段棄他,怪只怪相思成疾,誤把苦酒作良藥。

晌午過後,天□□得極快。

天雲無處依,重重郁結。

韓寂回書完畢,卻沒叫醒雲階,獨坐在營帳裏發愣。

床榻上的人沒轉醒過,也沒翻一次身。

到伸手只見虛影的時候,韓寂終于站起,來到床邊,挨着雲階躺下。

這時雲階動了下,往床內挪了一身。

隔了一炷香的時間,寂靜中有了聲響。

雲階翻過身,仰面躺平。

“韓寂。”

“嗯。”

悶聲的回應近在枕邊。

“你見過最尋常的人家是什麽樣?”

韓寂默了片刻,“父慈母愛,兄友弟恭。”

雲階笑得無聲,韓寂見不着,他埋在雲階肩頭。

“有比那更尋常的。小時候隔壁的兩戶鄰裏因為一只雞蛋足足争吵一個月,後來他們懷疑是我偷的,守在我家門口數落我娘,我娘迫不得已帶着我遠走百裏在京城落腳。到了京城,餓極的乞丐與狗争食,流浪漢抓身上的虱子充饑,視財如命的地主老爺肆意□□下人,這些我日日都能看見。你可知我是怎麽做的?我像所有人一樣躲着走,無限止地忍,而從沒想過出人頭地。直到我娘去世,我才走上這條路。”

韓寂把頭埋得更深。

“看吧,我和大多數人沒什麽不同,得過且過,尋常至極,我怕被人說是非,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韓寂始終沉默着,隔了一會兒,雲階扭側頭,頸旁氣息萦繞,溫熱,微促,

“你是真心的吧?”

感覺到韓寂點頭,他接道,“我那般待你,你卻不計較,想必心裏忍下許多,所以我想,你這次來是不是勸我回京,”

韓寂僵了一下,雲階咯咯笑了兩聲,“你我到今日,算起來相識不過一年多,卻是我有生以來最難過的一年,我不喜歡糾纏不清的人情,咱們該有個了斷。”

韓寂聲音略微發飄,“你想怎麽了?”

“別強迫我回京城,其他都随你。”

“我只有這一個要求。”

“你和我都不希望這事被別人知曉…我只是個俗人,做不成日日期盼君王臨幸的男寵。”

又是一晌靜默。

“韓寂,”雲階說道,“你有你的天命,我有我的底線,互不強求。無論多久,一輩子也行,你還惦記我,三秋五載來看我一回。”

一陣窸窣,韓寂從床榻坐起。

卻是無話。

縱有萬千言語,無從說出口。紮在他心裏的執念,容不得他忍受各安一方徒然相思。

論狠心,他到底比不過。

床沿倏然一輕,營地的火把這時亮起,雲階只見到韓寂的背影,轉眼消失,身旁的餘溫也很快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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