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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三十

燕軍守諾,後撤五十裏,無關緊要的五十裏,韓軍不可能幾十萬大軍全部起營拔寨,頂多将布防外擴。

雲遮天喬裝改扮化名九龍雲混入軍營三日,雲階特意傳問當日把守的士兵,獲悉他們一行人除最後一夜九龍雲一人走動過,其他都老老實實寸步未出,而且九龍雲到他營帳的途中也并未有異常舉動。

這一肯定的事實讓他十分疑惑,琢磨幾日仍想不透,于是決定把這事禀報楊湛。

卻不知流言何時起從何來。

說燕軍有細作潛伏在韓軍軍中數年,一路有驚無險平步青雲,榮升主将,只待有朝一日上位大帥,提領三軍與燕氏裏應外合吞并一舉吞并定康,因此這幾年燕氏才屢戰屢敗。

流言如風,不消幾時傳遍整個軍營,關乎國家存亡,所有将卒一致認為寧可信其有,議論聲如深海湧動的暗潮。

近幾年中沒有幾個将軍戰功突出并符合流言所傳。

若非童懷怒氣沖沖地向雲階轉述,他還全然不知自己已經成為集矢之的。

對此,雲階不以為意,依舊禀告去歲末雲遮天喬裝成商隊一事。

楊湛聽完甚是詫異,同樣不解其目的所在,可是與近日盛傳的流言相聯系,答案呼之欲出。

以當下的形勢來看,散布流言惑亂軍心怕是對方狗急跳牆的一招。

全軍恍然,流言很快平息。

可是天道不酬勤。

這日雲階正在器械庫督造,一隊衛兵前來傳話。

行至帥帳,衛兵攔下他,“淩将軍,請卸劍。”

雲階愣了一瞬,往常面見楊湛從未有過卸劍一說,不及多想,他聽命将佩劍交出。

楊湛坐于帥案後,一張臉陰晴難辨。

雲階跪膝,“參見大帥。”

楊湛随手一指,目光鎖定,“嗯,淩将軍,請你來有事相問,你家中可有親人?”

“我自幼随母親四處謀生,母親已離世,再無親人。”

“你父親呢?”

雲階遲疑一會兒,回道,“沒有父親。”

“也去世了?”

“我從未見過我爹,娘也從沒提起。”

“可知你爹姓名?”

“不知。”

“這麽說你是随母姓?”

“我娘…是姓淩。”雲階開始有些不安。

楊湛站起身沉沉嘆氣,“淩将軍,非我不顧念将帥之義,來人,拿下,關禁閉,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探視。”

雲階愕然,慌忙問,“屬下所犯何罪?”

兩名持械衛兵進入帳中,一左一右立他身旁。

楊湛眉心深沉,“流言止于智者是沒錯,可樁樁件件都指向你,我不得不重視,待事實查明,會于你一個公道。”

“還請大帥明示!”雲階追問。

楊湛默默片刻,思慮後才道,“這些天軍中又起謠言,關于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

“說你是雲遮天之子,只是空xue來風也罷,卻非無稽之談,你原不姓淩,這倒不甚緊要,可雲遮天以身犯險親自混進我軍陣地,又在臨行前特地去見你,他為何這麽做?前次兩軍對壘,雲遮天武功如何有目共睹,與他交戰十載據我了解,此人生性乖戾,暴虐好勝,隐忍多變,卻在你刺傷他之後一言不發地敗走。也許這都是他的陰謀,可諸多事實擺在眼前,我不能不謹慎。”

雲階聽完自知無法解釋,黯然道,

“清者自清,對方意在擾亂軍心,望大帥明查。”

楊湛深看着他,不再多言。

在旁人看來他已坐實傳言——雲遮天之子,潛伏定康伺機而動,雙方裏應外合将他推上主将之位。

往下更糟糕的後果,三軍中計全軍覆沒或被俘作虜倒戈相向。

無論是否是雲遮天故布疑霧一計不成又施一計,也不論他的身世是真是假,總之最為重要的一點,己方軍心大亂,為穩定軍心,楊湛将他收押勢在必行。

想到這層,雲階最終無話可說,随左右退出營帳。

收押之地是個窄小的黑屋,隔出一道木欄,像個單獨的牢房,四面開有天窗小口,光線微薄。

雲階便在栅欄裏邊,空間只夠身長大小。

這地方比他家破屋子要好得多。

頭幾日,他待得挺自在,三餐供應不缺,靠觀察光線明暗來打發時間。

再幾日,他聽見雷霆般的鼓聲,心知兩軍開戰,他關心戰況,詢問送食的士兵,對方緘口不言,丢下餐盤便走,着實冷淡。他不在意這個,誰叫他平日裏不善交往。

又幾日。他聞到自己身上散發着股怪味,拉撒是有出口的,便是他許久沒洗澡的原因。他也不在意。

但他開始琢磨,三番兩次的謠言指向他,這背後誰人指使,目的何在,他自認為不善與人來往,卻也不曾與人結怨。

到他頭發油膩得結塊時,童懷領三四個士兵,扛了大桶清水來。

遣退一幹人,童懷眼泛淚花,撲到栅欄邊,輕聲輕語喚他。

“你怎麽來了?”所幸童懷未他牽連。

“我再三懇求大帥,大帥才許,将軍,這是幹淨的衣物。”童懷把衣裳遞給他。

雲階隔着栅欄洗頭擦身,逮着熟人自然問不完的話。

“和燕軍開戰了吧?戰況如何?”

“燕軍不停挑釁,已經打了四五仗,将軍造的戰車威力可強。”

“這就好,現在外頭可還在傳流言?”

“時不時還能聽到,我偷偷查訪了一下,根本找不到謠言的源頭,将軍是不是得罪什麽人自己卻不知?”

“你跟着我日子不短,可曾見我得罪誰?曾時做使伍長,手底下就那一隊兵,每逢戰事便減員,來來回回沒剩幾個老面孔,我怎會去得罪他們。”

童懷手裏端着一瓢水,四下瞄了幾眼,遞給雲階,把臉湊近栅欄,放輕聲音道,“前幾日衛威将軍向大帥提議,拿将軍你威逼燕軍撤出國界,不過被大帥駁回了。”

雲階想起此人來,但不至于因為見證他受罰而使手段,急于立功贖罪罷了。莫說他不是雲遮天的兒子,就算是,雲遮天難不成只他一個獨子,古有言,虎毒不食子,但一只野心吞天的猛虎,也會有例外。當真用威逼之計,可不自矮三分氣勢,叫燕軍看笑話。

雲階披散一把水淋的頭發解衣裳,“我知道我是誰,童懷,不用費心幫我,只管做好分內之事,若被大帥得知,恐怕徒生事端,又惹火上身,還有切記戰場之上不可莽撞。”

“是。”童懷怏怏應下,轉頭撇着嘴舀水。

一會兒他雙眼放光,但又有些猶豫。

眼見雲階快将清理整齊,他終于咬牙說出口,

“将軍,其實…還有個法子可試試。”

雲階看了一眼,心知童懷所指何意,他拿一塊幹布靠坐牆腳,“不必試,你回吧,顧好自己。”

童懷不依,跟進幾步,迫切問道,“為什麽?韓寂怎麽說也是參軍,他不在軍營肯定是回京城了,大帥忙于戰事不得空,給他去封書信,由他來查明真相有何不可,何況,他不是對你……”

雲階沒回話,将頭埋低了擦拭頭發,

“相信大帥自有明斷。”

事發半月,韓寂要知道早已知道。

( ……童懷是個好孩子,不是他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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