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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二十九

晨光曦微。

雲階出營帳時,見童懷守在門口,便知韓寂已然離開。

雖然韓寂沒同意也沒否決,但也無法和他拖延下去,想來國中發生的事情不小,該是連夜啓程的。這一去,大概不會再來。

凡事皆有因果,不一定非要有個結果。

他知自己再一次棄了韓寂,可又能如何,他已經站在最低線。除了軍營,天下之大無他可去之處。

并非舍不得虛名,十幾年的颠沛,世上勉為其難能稱之為家的地方也就這度過七年光陰的軍營了。

今年的天象确實異常,春雨不僅提早一月,雨勢堪比去年決渭河之水。

部分地形較低的營盤積水成塘,不得不轉移并帳。

器械庫雖幸免,但連續幾日大雨,空氣潮濕,許多舊兵器沾了水,很快出現鏽跡。

雲階命士兵在兵器房內點上火堆,日夜看守。

這天大帥差人前來巡視,臨了喚他前去帥帳。

許是不放心,要親自過問。

雲階隐約感覺,楊湛前次忽然造訪,那捉摸不透的眼神,心中已然生疑。

帥帳四周的衛兵較往日少一半,雲階打傘站在帳外,裏頭有人,楊湛正在訓話。

雨像鐵珠打在傘面砰砰響。

依稀能聽見帳內楊湛的聲音。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軍營重地每個将軍士兵都如你二人這般……還打什麽仗!卷鋪蓋回家親熱去!”

“這事傳揚出去,二十萬大軍一人一句閑言,你們還如何在軍中立足?!”

“你是衛威将軍,一軍表率,軍規軍法綱常倫理被你吃進肚裏了?!還是位高權重無所畏懼?!他是你的兵,不是你媳婦,你要有半分羞恥之心,斷袖這等事一絲一毫的念頭都不敢有!”

斷…袖

雲階心一沉,油紙傘打偏了些,雨水從他铠甲傾瀉而下。

嘤嘤的抽泣聲中,聞得一聲冷哼,

“此事我只罰你,去外頭面壁,你的腦子需要好好清醒清醒!膽敢再犯,勿怪軍法無情。”

雲階忙退後三步,兩人垂着頭一前一後出來,小兵掩面啜泣飛奔進雨中,那将軍丢了魂一般往營帳邊走去。

一會兒,衛兵請他入帳。

楊湛怒氣未消,悉數拿去吹涼熱茶,杯蓋磨杯身啪啪得響,“淩将軍,正好,也得叮囑你幾句。”

雲階心收得更緊。

楊湛喝口水才道,“你底下的那些個将軍士卒,不可懈怠管制。千裏之堤潰于蟻xue,一支軍隊若無軍紀約束肆意妄為,不是死在敵軍的刀槍之下,而是自取滅亡。”

“遵命。”雲階拱手恭敬回道。

楊湛這時踱步到他身旁,手掌拍他肩膀,“年輕一代将領中,你可是佼佼出衆,我對你寄于厚望。”

雲階抱拳半垂眼。

楊湛很滿意看着他笑,“大雨還将持續十日左右,器械庫那邊情況如何?”

“一小部分兵器遇水生鏽,但無損失,屬下已命人點起火杖日夜把守。”

“嗯,千萬謹慎。淮南水災泛濫,流年不利啊。”

楊湛輕嘆一聲,也再無話。

這一聲嘆,似亘古吟唱的風翩翾而來,家國與私欲交縱鞭笞下,流石不動的惆悵。

雲階默然離帳,看了眼營帳外角落背影。

十日後疾風勁雨驟歇,延綿細密的春雨到來。

卻在此時,一向好戰的燕軍終于按耐不住。

五萬鐵騎齊頭壓境。

旌旗高舉,迎風呼嘯,旗幟上雲一字如龍盤卧。

竟是雲遮天親自領兵叫陣。

一個騎兵出列,□□馬蹄碾踏泥濘,他扯洪亮的嗓音沖韓軍軍陣喊,

“對面的聽着,我家元帥有令,今日一戰由他單挑定輸贏。我軍若敗,後退五十裏,反之亦然!同意就請出戰!”

何等嚣張的口氣,這邊陣中有人忿忿發聲,“大帥,末将請戰!”

楊湛點頭許可。

那将軍大吼一聲手執長戟策馬沖出。

雲遮天端坐馬背,面如冠玉,丹鳳微挑,幽眸若深潭,完全不像四十有餘之人。他手中一柄長劍懸于馬側,春雨淅瀝,那劍身卻幹潔無比,不沾半滴雨水。

長戟披風而來,迎面橫掃。

雲遮天握緊劍柄,破雨出刃,兵器相接铮得一聲,長戟居然被生生削斷了矛尖。

将軍呆目瞬間,劍刃刺進他的前肩,刺穿肩膀。雲遮天還算留情,只将劍抽出,并未削下他的臂膀。

燕軍騎兵轟然叫好。

韓軍肅穆以待,又一将軍請戰,結果無出不同,紛紛落馬。

前赴後繼已有五位将軍負傷,楊湛面色開始發沉。

雲階眼眸半眯凝視陣前,內心驚躁蠢動,如此下去,勢必折了我方士氣。

那廂雲遮天揮起劍身指對面軍陣,蔑笑,“看來你們定康江郎才盡,覆國在望。聽聞前次破了我軍奇襲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黃口小兒,據說挺能打,何不出陣會上一會?”

周圍一幹将領目光投向雲階。

雲階緊了緊握劍的手,蹬馬上前,楊湛看着他,道,“淩将軍小心。”

兩軍相隔百丈,中間二人對峙。

斜風細雨驟磅礴,泥水四濺開來。

雲遮天斜眼看他腰側的劍,搖頭嘆息,“佩劍将軍當真不中用啊,把我寶貝的陰陽契都給丢了,怎你手裏就只一柄?”

雲階不作答,透過雨簾,甚覺此人眼熟。

明明刀兵相對,雲遮天拉起家常來,劍在眼前揮了一把,“你可知,我手中的名為萬仞,陰陽契是用它剩下的玄寒鐵打造而成,同出一脈,不知今日能否分出個高下。”

雲階拔劍,空中劃道劍花,“請賜教。”

随着一聲雷鳴,雲遮天踏躍而起。

三丈之內劍花瞬變。

雲階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見招拆招,一時難分高下。

只那同出一脈的劍,不知是否相克,每每劍刃相碰時,雲階覺得自劍身傳到手上的力道,讓他不由地跟着顫動。

“小子,武功不賴嘛!”

劍與劍互抵,兩人相距咫尺。雲階看清了他的臉,腦中閃現一雙眼睛與之重合。

“是你?!九龍雲!”雲階脫口驚道。

雲遮天被認出卻不惱,一個側旋足尖蹬他馬首,穩穩坐回馬背。

雲階的戰馬受驚,高擡前蹄嘶鳴。

那雲遮天趁勢再次出招,卻顯然有意相讓,虛使幾招,就此空隙,讓他控穩戰馬。

“你假扮客商混入我軍軍營,目的何在?”

“當我傻麽?你自己尚且自顧不暇,此刻又非威逼利誘嚴刑逼供,我會白白告訴你?”

雲階陡生怒意,招式至狠,舞劍的速度越來越快。

最後雲遮天猝不及防手臂被刺中,萬仞險些脫手落入泥濘,他挑眉瞧了眼流血的傷口,壓低嗓音說道,

“罷了,今日且戰到此,後會有期,不想自找麻煩的話,最好閉口不言。”

他拉緊缰繩掉轉馬頭,高聲下令,“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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