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三十三
難熬的三日。
雲階始終想不明白雲遮天到底用意何在,若說散布謠言的是雲遮天,擾亂軍心毀他名譽的目的已經達到,可派死士假行刺又是在混淆誰的視聽?因為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武功遠在他之上如今只是一具無人安葬的屍體的死士,挾持他時取他的命易如反掌。
絹帕上的圖案紋路甚至更細微之處都和他身上的玉佩一模一樣,淩清怡是娘親的閨名,可以肯定從他記事起短短二十來年裏,知道這個名字的人除了一個活着的他,再無第二人,雲遮天又是如何得知的?
每個疑問似乎都在指向一個問題——他的身世。
讓他有此臆想的緣由,只因過去的歲月裏,娘親的不提及不解釋,以致他一度以為自己姓雲,而從軍前夕淩姓更像是娘親不得不給他冠以姓氏。
所以他覺得此約得赴。
這件事情解決,便依言随同韓寂回京。擁一畝田地享一世清平,管什麽峥嵘名垂。他能視死如歸百敗不餒,亦能越挫越勇血染紅纓,終無法忍受蜚短流長口舌是非。
如娘親一樣,擔不起他人質疑,那就躲得越遠越好。
韓寂答應給他時間,真就半字不提,許也了解他的不安,獨處時再無逾矩之舉。
出了行刺一事,凡生總在他營帳附近巡視,這倒成了個不小的麻煩。
三日後。
用過晚膳雲階早早便就寝。
亥時一過,他到營帳門口站了會,發現凡生不在,他舒了口氣。
此地離西營約摸得走兩刻鐘。
商秋之夜,涼意沁骨。
雲階心裏焦急,身上衣薄卻不覺冷。
走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巡視兵的腳步聲裏摻雜進另一個聲音,
“淩将軍去哪?”凡生三步并兩,很快走到雲階面前。
雲階雖然緊張,但也能做到不行于色,他慢悠悠轉過身,施以一笑,“醒來無睡意,四處走走。”
凡生不再搭話,默默跟從,自然是奉命周顧某人的安危。
如此一來雲階不能明目張膽往西營去。
一段路程兜兜轉轉走得悠悠閑閑漫無目的。
凡生很貼心地開口詢問道,
“淩将軍,要不屬下喚主子起來?”
雲階于是站定住,也不回頭,望着無月星寥的夜空,語氣隐隐的悲涼,
“蕭統領覺得我還是将軍嗎?”
凡生垂了下眼,三日前楊大帥已經将淩将軍的冤屈告示三軍,洗清了嫌疑,但未言官複原職之事,凡生想了又想,回答道,
“是。”
雲階無聲淡笑,回頭看着凡生,直視他雙眼裏,“那麽我想一個人待會兒,可以嗎?”
凡生一怔,立馬轉身往回走。
确定凡生沒再跟着,雲階加快腳步趕往西營。
忽然道旁陰暗處竄出一個人來,着實吓了他一跳。
“将軍!可算見着你了!”童懷雀躍不已,險撲到他身上來。
“童懷,”雲階回頭看了眼漸遠的巡衛隊,才問,“你怎知我會路過這?”
童懷一臉茫然,“我不知啊,我今兒守夜,感覺道上的人影特別像你,就跑過來看看。”
這很符合童懷的性格,他多慮了,遂道,“擅離職守罪責三十軍棍,趕快歸位去。”
童懷努努嘴,小聲嘟囔着走進暗影。
可沒一會兒,雲階發現有人跟着他,果真那童懷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地躲在不遠處營帳後。
“出來!”雲階聲音壓得極低,斥道,
“你真不怕挨軍棍!”
童懷垂頭喪腦小聲說,“将軍這麽着急,天又這麽晚了,是不是有什麽重要事情?”
雲階扶額,他只顧防備凡生,忘了童懷性格大咧卻是粗中有細。
“将軍不說沒關系,我只跟着就是,絕不多問,三十軍棍我挨得住,也不用替我求情!”童懷見狀自顧又道,堅定一副趕他不走的模樣。
“什麽時辰了?”雲階小嘆一氣。
“快子時了。”
“走吧,先說好,明日受罰我可保不了你。”雲階無奈只得答應。
童懷燦爛地做了個是的口型。
半夜冷不防出現在西營邊地,護防的士兵皆感疑惑,目光不時地偷觑二人。
童懷不樂意了,護主心切朗聲道,“淩将軍巡查邊防,諸位各安其職便是,無需多禮。”
此言一出立得回應,衆士兵抱拳作揖齊聲道,“見過淩将軍!”
雲階瞥了眼童懷,擡起手回禮。
這時遠處漆黑的盡頭忽然火光一閃,接着陸續浮現星點亮黃,慢慢地能看見稀松幾個火苗在空中搖竄。
一探兵奔來,“啓禀将軍,十裏外發現異動。”
“再探。”雲階注視着前方,環顧四周,士兵紛紛嚴陣以待。
他心想雲遮天約他相會,偷襲怕是不成,只有故技重施。
火光越近,越看得出散漫之勢。
好一會兒,哨騎飛馬來報,
“回禀将軍,一行六人身份不明,并未攜帶兵器。”
雲階眯眼,眸光倏地惡煞,卷走一旁士兵的長戟,那一刻,他心裏打定,若雲遮天交代不出個所以然,今夜必要以血破天明。
飛揚的沙塵風馳般消散在黑暗中。
是雲遮天無疑,鎮靜自若威坐馬上,相去不遠,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篤定的表情,欲蓋彌彰的得意。
一名士兵策馬出列,尚未開口問話,只見雲遮天打了個響指,突然沙地裏飛竄出人來,長索連勾,瞬時戰馬發出慘叫聲,周圍十幾個士兵一齊跌落馬背。
迎面而來的利劍也在這時淩空劈斬,雲階自知上當,怒氣全數發洩,長戟橫掃,兵器相接竟迸出火星。
雲遮天顯然沒料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戰馬不自覺後退幾步,他忙收劍,掃了眼兩側交戰的士兵,
“淩将軍勿惱,我只是想借一步說話。你放心,你的兵絕對完好無缺,但你若再耽誤,只怕通敵的罪名是坐實了。”
雲階看看左右,對方确只是圍而不攻,自家士兵徒作困獸之鬥。
雲遮天看出他妥協之意,再次舉劍,虛晃幾招之後‘落敗而逃’。
又出十裏。
僅有的一支火把,将曠地照得半明。
“燕軍果然骁勇,竟谙奇門遁甲之術。”雲階打量過周圍,這才下馬。
雲遮天哼笑,“不是燕軍骁勇,是我們九龍雲一族善戰。”
“我們?”
“我們,”雲遮天走到火光下,展示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玉佩,問,“眼熟嗎?”
雲階下意識摸了下胸口,而後從袖口拿出絹帕,“你見過這玉佩,能把花紋一絲不差地記下也是厲害。說吧,你怎麽知我娘的姓名?”
雲遮天接過絹帕,輕柔地撫摸上面的字,“她是我的妾室。”
雲階當即厲聲道,“胡扯!”
雲遮天噗嗤笑出聲,“如果你夠聰明,想也想得到我騙你一人,騙不來整個定康。你是會被三言兩語的唆使就通敵叛國的小人嗎?”他看了看雲階略微蜷縮的手指,還微乎其微地發顫,“你不願承認罷了。為了讓你脫身,我費了多少心思,給你傳消息的親衛,他可跟了我三十年。”
雲階勾起一抹冷笑,“莫不是要我認祖歸宗?”
“不然呢?”雲遮天反問,父子相認,理所應當認祖歸宗。
雲階撇過頭,“這些年我和我娘四處漂泊,如你所說她是你的妾室,我們為何會流落在外?我娘直至臨終都未曾提及你半句,你又作何解釋?”
雲遮天看着絹帕沉默。
“她離開你寧可流離半生過食不果腹的生活,我想該不是負氣出走,遇上兩國交戰回不去這麽簡單吧?”雲階冷眼睨他。
雲遮天嘆息,擡眼又恢複往常的不羁,“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我承認騙了她,那時戰亂未起,你娘在邊界一帶是出了名的美人,我恰好出游到那,你懂的,年輕人氣血正盛什麽海誓山盟都不吝說。”
雲遮天居然停下,凝眸雪亮,似乎尋求認同。
雲階果斷道,“我還真不懂什麽海誓山盟,你接着說。”
雲遮天尴尬碰壁,只得往下說,“燕氏那時不叫燕氏,我們九龍雲一族乃月邑國百年望族,肩負保國興邦之責,可月邑君昏庸無道,舉國上下官恨民怨,我知他貪婪好色,且對我府上八百煙嬌垂涎已久,于是……傾城相贈。
後來才知,你娘逃離月邑之前,已有孕在身。”
雲遮天又拿出玉佩,“這是九龍雲族獨有的雲璃玲珑佩,我只給最親近之人……”
雲階開始只是悶笑,漸漸放肆大笑,笑得眼泛水光,雲遮天呆愣住,聽他說道,
“說到底,她不過是你風流韻事中毫不起眼的一筆,最終竟還淪為你權欲底下的一枚棄子,最親近之人,哼,太可笑了!”
“成大事者必有所失,我虧欠你的,自會補償。”
雲階雙眼一凜,
“我是可以認祖歸宗做個富貴公子,我娘呢?誰來補償她?”
“你娘的靈位自然遷入宗廟,享萬世供奉。”
雲階不屑地冷哼,想起娘親操勞過度而容顏早衰,再看眼前這個所謂的爹,歲月靜止依舊玉樹臨風,真可謂天大的諷刺。
“我娘活着尚且不圖榮華,死後就更不必了,我替她回你一句話,無福消受,君自留之。”
雲遮天聞言,有些着急起來,表面卻平波無瀾,他下了最終賭注,“燕氏君主形同傀儡,我覆手可得,你就是唯一的儲君,将來的帝王,天下都将歸你所有。”
“唯一?枉你紅粉佳人無數,竟無處一子。”雲階譏诮道。
見對方閉口默認,他又無聲嘲笑,“莫怪我大逆不道,沒曾想你居然食古不化,也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怪不得你千方百計地尋我。”
雲遮天不以為意,也許雲階指着他的鼻子罵,他亦能一笑而過,
“我不想诓騙你,因此與你開誠布公地談,無論你如何數落,我一一接受,畢竟我錯在先。”
“你這般低聲下氣,我若再罵,怕遭天譴。”雲階不領情,淡笑道,“可要我跟你回去,我做不到,我和你志不同道不合,繼承不了你的野心壯志,我打算離開軍營,安生度日。”
“為什麽?”
“不為什麽,軍營不适合我。”
各自靜默,空地風疾,将火苗嘶嘶拉長。
雲遮天若有所思,忽然生笑,語帶嘲意,“堂堂大丈夫因流言中傷而退縮,你也确實沒志氣,和你娘一樣,懦弱。”
雲階聽着風聲呼嘯,聞得這麽一句,雙手忽地緊攥,
“你現在教訓我未免太遲,也輪不到你來教訓!激将法對我沒用!你以為娘不提你,我就當自己沒爹就不恨你了?鬼知道那些人拿石子丢我罵我是野種的時候,我偷偷咒你多少回!你盡管嘲笑,我就是在別人的指罵和嘲笑中長大的,我不應該躲得遠遠的?不應該嗎?我如果不躲,總有一天會失心瘋,殺了那些生而為人卻只會嚼舌根的蠢貨!”
雲階幾乎嘶吼出聲,情緒極度失控,童年的記憶在他腦中翻江倒海,無盡的黑暗就在昨日,他忍了很久,沒人知道他裝得多像個正常人,多像個超脫的勇者。
可雲遮天全然不了解他,笑眼迷離看着他發洩,這更加刺痛了雲階的眼,報複的念頭就此滋生,
他笑得如同惡鬼,
“我告訴你什麽叫罪有應得,你們雲家注定絕後,我只喜歡男人,和我一樣的男人!”
一瞬間雲階感覺心裏暢快無比,原來報複一個人是多麽痛快。
“你!呵,”雲遮天呆木進而瞠目,卻又很快釋然一般,“祖上也有好龍陽的先例,不打緊,與傳宗接代有何關。”
“奉勸你多求求祖宗再賜你一子吧,別想指望我,我這輩子只愛一個!”
決然得不能再決然,雲遮天這下徹底無言。
雲階越發痛快了,直接翻身上馬。
卻雲遮天突然發聲,
“你口中那人,是定康君上?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