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三十四
有言傳世,九龍雲一族名門世家,從月邑起,三代君王實則傀儡,真正掌權者乃雲家。
到雲遮天手裏,權勢更甚。雲遮天少時便是個風流才子,勇猛多智,擁攬天下美女,府中佳麗三千堪比皇帝後宮。
可奇就奇在,雲遮天妻妾成群,年近五旬膝下卻無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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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淩玄,是他沒錯吧。”急于把人留下,雲遮天直接道出定康君上的名諱。
雲階攥起馬缰繩又松開,寒意一層一層侵入五髒。
“你威脅我?”
“何必威脅,你不是心甘情願和我走,恐怕多生無數事端。我若用強,你還能在這?韓軍把你藏得嚴密,費了半年才得以見,你執意一走,下次很難再見。”雲遮天走去牽住缰繩,擡擡下巴示意他下馬。
雲階呼吸變得緊促,下馬的動作不再落拓。事情遠沒有想的簡單,而背後更多的秘密,令他未聞已覺發冷。
“那你何意?”
“我問你,了解那人幾分?”雲遮天又笑,似嘲非嘲的笑,帶了點同情的意味。
雲階盡力控制那要跳出胸膛的心,眉蹙似深壑。
其實前一刻雲遮天并不确定,可他有且僅有的兒子,沉不住氣,不打自招。
“有人利用雲家後繼無人的事實,潛入燕氏故意旁敲側擊地散布消息,使得我不得不懷疑你們母子很有可能還在世上。當我多方查證無果時,你猜我收到誰的來函?”
聽到這雲階只覺得手腳冰涼,他眼也不眨了就這麽恐懼又求知地望着。
雲遮天掏出一張信紙,撚住一端在他眼前撩開,“絲毫沒想掩飾的署名的筆跡,說實話,起初我也不信,直到我喬裝改扮混進韓軍營看見你的玉佩,才确信他所言非虛。”
雲階一把奪過信紙,沖到火把前,其實無需仔細辨認字跡,第一眼他就已認出。
“如果還懷疑,這張你不得不信了吧。”雲遮天再次拿出一張信紙,疊放到他手中,“按照信中約定,我撤兵鎖鴻嶺,他放你與我相認。哼,真當我愚蠢不成,今時不同往日,鎖鴻嶺地勢險要,一旦撤出,韓軍占據山頭,要想再攻下,傾舉國之兵未必能成。但為了你,我可以答應,要求就是讓我再見你一面。可是自此再無回複。”
雲階此刻面色煞白,像個呆滞的泥塑,晃動的火光撕扯着他腳下的暗影,似受困的猛獸,咆哮着掙紮着要沖破牢籠。
風夾雜沙塵,冷烈,他的額頭居然出了層細汗。
“我知他打的什麽算盤,韓燕兩方結仇已久,不是止戈議和能解決,只要我一撤兵,定康勢必吞并燕氏。我一直想不通,韓淩玄為何不允我見你,後來得知,他沒有挾持你,你還在軍營,但被關了禁閉,理由真是讓人啼笑皆非。你是我兒一事,除我之外,就他最清楚,我會愚蠢到主動授人把柄?他謀劃這出戲碼所為何事,現在倒能猜測一二,不是為公便是為私,我不禁在想,他這麽做的背後,是否還有更深的目的。”
什麽更深的目的一時猜不到,但他自己的目的很清楚,摁死雲家繼承人那顆兒女情長的心,否則難成大事。
雲階腦子不住地抽痛,一波高過一波,終于忍不住蹲下,掌心覆在額頭,手背暴起青筋,一側太陽xue,幾個月牙印隐隐透着血絲。
火油燃燒,滴在沙地上嗤嗤響。
雲遮天負手而立,耐心等一個決定。他自信九龍雲族的子孫不會讓他失望。
“主子,該撤了……”
遠處一個聲音急切地高喊。
雲遮天回望,韓軍軍營閃耀大片火光,他走近雲階,俯身拍了下他肩膀,雲階緩緩擡頭,拔出地上火把,一步步後退,異乎尋常得平靜,“你走吧。”
雲遮天不可置信,“你還舍不得那人?”
“他滿腹算計,你又何嘗坦蕩。”火光在他眼裏跳躍。
雲遮天頓默,吐納一口深長的氣息,握緊了劍鞘。
雲階手中的火把逆風揮動,指向雲遮天,“我武功不如你,但未必不能與你周旋。”
埋伏沙地的黑衣人陸續撤回,見二人對峙,紛紛亮出兵器。
“這麽說你鐵了心要留下?”雲遮天道。
“目前還不能走。”
馬蹄奔騰,危險的氣息逼近。
最終雲遮天使了個眼色,黑衣人收回兵器,一聲哨響,幾匹馬從暗處奔出。
“那好,可以再給你次機會。我這個人也不喜歡受威脅,即使你是雲家最後的血脈。”
說罷雲遮天深看一眼,掠鞭策馬,須臾間去影無蹤。
雲階一口氣松懈,冷汗浃背,火把握不住地掉落,他撿起長戟,使盡全身力氣将矛頭折斷,毫不猶豫刺進肩頭,很奇怪,居然不覺疼痛,只是氣力漸漸流失,走不過兩步,他腳下一趔趄跌進沙地,掙紮着又爬起。
“将軍,将軍!”
童懷甲胄破損,灰頭土臉急切地沖過來,架起他的胳膊,半攙半抱,兩人拖着腳步走得極緩。
“童懷啊,你可有傷着?”雲階側頭,露出笑意。
“沒事,那幾個人不是我的對手,咱們的人很快就到,再堅持一下。”童懷支撐着雲階全身的重量,很是吃力。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雲階意識不清,雙腳沉重地邁不開,他努力假裝從容,臉上始終挂着笑,可是兩只腿,怎麽也不聽使喚。
原地磨沙了有一會兒,終于兩個人雙雙跌倒,這一跌牽動了肩上仍紮着矛頭的傷口,似乎将他痛醒了幾分,他顫顫巍巍地摸進懷裏,制止童懷拼命拉扯他的手,
“勞煩你件事……”
童懷接過,奇怪道,“這是什麽?”
雲階艱難喘息,“幫我保管好…別…別看…”
童懷不再多問,把紙張疊好藏進懷中。
這時,韓寂領兵趕到,身後火光沖天。
雲階仍掙紮着要起,忽然身子一輕,韓寂鐵青的臉近在眼前,想要再施展笑容,頭一歪,徹底昏厥過去。
韓寂瞟了眼童懷,放眼四周,“查清楚,到底是什麽人。”
丢下一句話,他收緊雙臂躍上馬背,凝重的眸光裏是無聲無息的不安。
凡生随後立即駕馬往西邊追去。這是他當差以來最要命的失誤。跟得太遠,到他感覺事情不對時已然晚矣。
高燒加上失血,原就氣血兩虛的雲階昏睡了三日。
第四日醒來,他發現自己仍在軍營,帳內無人。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交給童懷保管的信函。
韓寂端了碗藥進來,見獨自坐起,不問也不阻,伸出手背貼他額頭試溫,然後才道,“藥喝了吧。”
雲階默默接過,一口飲盡,他只在韓寂進門時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讓他不寒而栗。
“童懷呢?”他低着頭問道。
“當差吧。”
“不親眼看見他,我不放心。”
韓寂于是走到門口,吩咐凡生把人領來,而後問道,“襲擊你的是什麽人?可能辨認?”
雲階搖頭,“布衣打扮,用的尋常兵器,認不出,你查到什麽?”
韓寂凝眸,語态自然,“一點蛛絲馬跡也未留下。”
雲階眉頭微皺,解開裏衣一角,蒼白的肌膚貼着精巧的玉佩,相形之下玉佩越發剔透,肩頭裹着厚厚紗布,有些發癢,他用手撓了撓。
韓寂将他手拿開,“傷口正在愈合,忍一忍。”
雲階真就不撓了,系上衣衫,那枚玉佩卻曝露在胸前。
沒多久凡生隔門通報人來了。
韓寂起身回避,背對着他們在桌前斟茶自飲。
雲階把童懷招近身前,“你沒受傷吧?不舒服就別勉強,好生休息幾日。”
他伸出手掌,那個角度,韓寂就算正過身也無法完全看清兩人的動作。
童懷很機靈,立馬領會,迅速摸出紙團交他手中,“多謝将軍挂懷。”
“你別稱我将軍了,我即将離開軍營。”
童懷驚訝道,“仗還沒打完,将軍要走?”
雲階擡眼,餘光中韓寂半側身看着他們,“應該是…”
童懷低下頭,難過多于遺憾,“為什麽…”
雲階笑意淺現,“世間事有因就有果,強求無謂。”
童懷似懂非懂嘴撅得老高,他坐到床沿,巴巴看着雲階,大有萬分委屈無處安放不趕不走的意思。
剛一坐下,韓寂啪嗒一聲合上杯蓋,冷着臉說道,“你才醒,太過勞神不利傷口複原,還是睡一下的好。”
話音剛落,凡生走了進來,自家主子當然不好做出趕人的行為,只好他來代勞。
話是自己說的,于是韓寂也一同離開營帳。
“你方才給了他什麽東西?”走到遠遠的大道上,韓寂攔住去路。
童懷有禮有節地回道,“屬下不知參軍說什麽?”
韓寂挑眉,冷哼一聲,“我看你是沒吃夠苦頭。”
随後暗示凡生一眼,凡生立馬出手封xue,童懷呼救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裏,呲目,兩道怒火熊燒。
凡生逼供的手段因人而異,對于童懷,不可有皮肉外傷當然就不能拷打,左不過把人倒吊,堵住口,後腦勺着地,脖頸過度扭曲以致喘氣費力,然後拿草屑等纖細輕飄之物撓他腳底板。
當然這些,除了施刑和受刑的人,再無人知曉。
而每每夜靜之時,雲階總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對着滿是皺褶的信紙發愣,刺眼的筆跡,純粹利益交換的字眼,他幾度欲把這‘罪證’生吞入肚。
甚至這日靜對良久後,他問韓寂是否有話要說,感覺韓寂幾乎話已到嘴邊,卻久久才得到‘沒有’兩個字的回答,和一抹牽強的笑。
而這夜,兩人同卧共枕,一夜靜寂。
次日雲階醒了大早,一盞茶後,韓寂才突然驚坐起,慌忙四顧,看見雲階的一刻很明顯松了一口氣。
“原本我想等你來說,那樣就還有轉緩的餘地,可我等不住了。”
待韓寂穿戴齊整,雲階飲盡最後一口茶水,手探入胸口,生扯下玉佩放到桌上。
“或許這東西你比我還熟。”
韓寂的表現比他想象中更加淡然,“這幾日見得挺多次,拿它出來做什麽。”
雲階冷不丁發笑,淺短的一聲冷笑,“在此之前,你是我和我娘以外唯一見過它的人。”
“渭河決堤那次,也見過的。”
“更早時在河邊你就已經見過。”
韓寂默了會兒,“是的吧。”
雲階眸光一狠,“一定要讓我都說出來你才肯承認?”
韓寂躲開眼神走去斟茶,“我不明白你指的什麽……”
韓寂話音戛然,利劍出鞘極短的一聲铮鳴,左手劍冷光流溢,抵在他喉前半寸。
雲階手握劍柄,盡管呼吸不勻,橫在二人之間的劍身卻無比的穩當。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你若還存僥幸,這信你無從抵賴!”雲階将兩張紙摔到韓寂懷中。
韓寂瞥了眼,立時色變,微張着口半字難發。
“好大一盤局,韓寂,當真令人佩服…”雲階不住地搖頭。
“不是…”韓寂開口辯駁,卻略顯底氣不足,目光游移,“起初只想留住你,可你一心要往軍營來!”
“所以你散布謠言關我禁閉,好把我逼瘋,心甘情願和你走?不得不說你是這世上唯一了解我的人,你料定我不會反抗,因為我習慣逆來順受,是個懦夫,膽小怕事,你竟能窺探我心底最陰暗的一面!”
雲階說着劍往前送幾分,嘶啞着聲音道,“我這麽個醜陋的人,你為何不肯放過我?!”
韓寂吞咽了下,喉結幾乎刺到劍鋒,他張口欲言,
卻被雲階喝止,“別用愛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何以自信到認為我不會背叛你,背叛三軍?我現在就可以一劍殺了你!”
鋒利的劍尖劃破了肌膚,血蜿蜒滲進衣領,韓寂仿佛無知無覺,甚至身子微微前傾,“你可知雲遮天從未找尋你們母子,雖然妻女無數,膝下無子,但義子侄甥不在少,他許你的不一定能給你。”
雲階眼中光芒倏暗,握劍的手不再堅決,“既如此,何必利用我的身世要挾于他?”
“我早已後悔萬分,雲階,我們回京城去,不論你想做什麽,都依你。”韓寂懇切道。若這劍劍往他身上紮,他還有求得原諒的機會,可當看見雲階眼底黯淡灰敗,瞬間慌了神亂了心,他太清楚眼前這個他愛的人,活得再明白不過,為了一己私仇而至天下大亂,他做不出。
雲階垂下手,看着地板,劍槽裏些許血漬很快流幹,森森寒光如新,沙場失利他都不曾感到如此挫敗,“你說後悔,我信。容我最後問你一句,其實你的計劃不在于我是否會背叛你,你知我不會,你真正希望的,是我歸順雲遮天,掌控燕氏兵權,有朝一日,将燕氏奉送你手。是不是?”
雲階揚起臉,一雙眼充血,瘆得人懍畏。
韓寂完全呆滞,脊背傳來陣陣寒意,心底的聲音瘋狂翻騰,叫嚣着要他否認,可他只能目不轉睛看着雲階,說不出一個不字。
足矣。
雲階不經意勾起嘴角,“你走吧。”
韓寂不自覺向前邁出一步,顫顫巍巍地伸出雙臂。
雲階再次舉劍,下一刻一旁桌案轟然裂成兩半。曦光照進營帳,塵埃簇擁着,在明與暗之間狂歡。
“你我今後各不相欠,走!”
前來複命的凡生陡然收步,最後呼吼的一字在他耳邊回蕩,他震驚,錯愕,不敢出聲。
又見他家主子魂不附體般走出帳來。
咻一聲劍從帳內飛出,穿透韓寂的衣袖,斜斜紮進地面,寒光乍現,劍身嗡鳴不止。
「嗯嗯……意思就是兩個人都算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