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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三十八(完結)

雪晴。

曦陽普照,大地銀裝,晶光閃爍。冬風似刃,呼嘯萬萬裏,冰寒料峭,浩蕩鎖鴻嶺,飛鳥絕跡,萬籁俱寂。

山腳下,廣袤無垠的平原,雪泥蹄印,土地污濁,數十萬軍,烏泱泱一片,鐵甲兵刃寒光森森,戰馬低低嘶鳴,吐納着白氣。

風轉雲移,悠然蔽日。

曦光倏暗,戰鼓聲這時乍起,號角恸天。

山巅栖鳥驚飛,直沖雲霄,大地似乎震醒,壓彎了枝頭的雪陡然墜下,無聲得融進雪地。

雲階推開擋風的木門,山洞中火苗嗤嗤搖曳。

前幾日清理出的小片空地,覆蓋了層薄薄的雪,露出半截綠草,周圍的雪層已至腰際,他走出幾步,轉身仰望山巅,陽光透過雲層撒下,雪光格外刺眼,冷風肅殺,像牛毛般的細針刺痛臉頰。

一會兒,他回到山洞,取出三炷香,點燃了又走出去,面北插進雪裏,雙手合十,曲膝跪地,叩了三個頭,遙拜那座荒野孤墳。

山下厮殺聲漸近了些,聲響驚動了雪層,忽然塌下一角,正好落在雲階頭上。

他也不在意,擺擺頭将雪抖落,卻在看見腳下的綠草時,怔了一下,而後幹脆席地坐下。

和那年清水河畔的綠草真像,一樣的青翠,一樣的紮手。

“軍中缺草藥?你拿水洗可不利于傷口愈合。”

他一回頭,就見一人沖他笑,青衣素面,落拓不羁。

可後來為何都變了。

或許一開始就不曾變過。

雲階摘下胸口玉佩,指腹細細摸索着紋路,他無聲得自嘲一笑,擡起手将玉佩抛出。雪玉無瑕,相融一色。

青煙袅袅随風散,信香燃燒過半,不落一絲殘灰。

雲階站起身,撣撣衣上雪塵,迎風拔劍,朝雪地一揮,千層積雪塌落,掩埋了他的膝腿。

他踏進雪地,以劍作杖,往陣眼艱難前行。

積雪覆蓋下漫山遍野的樹木,直至山腳,俱折腰彎曲,樹身由粗繩連接成陣。

雲階找到峭壁邊緣的一棵五尺寬的大樹,三丈高的樹身捆滿了粗繩,每一根都是一個陣眼。

他站在巨石上俯瞰,人影如蟻群密布,正往山腳移動。

野曠天低,浮雲似乎就在眼前飄蕩,千變萬化無形無狀。

他回到陣眼,伫立片刻,眼神倏地緊縮,舉劍淩空。驟起一陣狂風,浮雲洶湧如狼,急轉直下。

一祭天地。怨悠悠歲月不予人好。

二祭蒼生。願山河永駐天下無疆。

最後一劍,祭那與君醉飲三萬場的誓約。

繩索斷,陣眼破。

他平靜地等待葬身雪海。

可他知道,他的內心從來不曾平靜過。

四方折木平地而起,雪山悚動,似鬼泣神怒,雷霆萬鈞,山呼海嘯般崩塌。

山腳下拼殺的刀劍突然止聲。

有人絕望嘶吼,“雪崩!雪崩提前了!”

雲遮天望着遠山,露出一絲驚恐。碎石激蕩,真正的雪虐風饕,瞬間即可将他們吞沒。他的軍隊,已然回不到庇護藏身的山洞。

雲遮天忽然笑出聲。他只是略感遺憾,遺憾他那坎坷半生本可坐享半壁天下的兒子,卻選擇了一條不歸路。他不明白為什麽。

平原另一邊,楊湛舉旗發令,“收兵,列陣。”

士兵極速回轉。

八輪戰車迅速出列,升起擋板,固定車輪,形成一道延綿百丈的堅實屏障。

風雪狂暴得如同洪水猛獸,眨眼間吞噬戰場,驚天動地的哀吼聲戛然而止。

如若不計較孰生孰死,此戰可謂前所未見的恢宏。

楊湛撫去面頰上的殘雪,無喜亦無悲。

動蕩久久才平息。

雪層下發出一聲聲痛楚的□□,若隐若現。

臨近的雪面上錯落着尖銳的槍頭,越靠山腳,越不見生氣。

千軍萬馬踏上雪地,每走一步,便拿鋒利的長戟猛刺,白槍頭進紅槍頭出,鮮血汩汩流淌,似乎還能看見雪面上散發着絲絲縷縷腥紅的熱氣。

燕氏十萬大軍化作一片血海,流雲煨霞,曦光暗淡,青霄白日竟成夕照黃昏。

韓寂來了。

身上的衣襟毛氅僵硬得無法随風擺動,臉和頭發結了層霜花,面色慘白得不像個人。

滿目瘡痍,他視而不見,只是眼神不停地搜尋着,“他在哪?”

楊湛默了一會兒,才擡起手,指向山頂。

韓寂猛地回望,眸中無限怆然,“你答應過替我看好他!”

楊湛出奇地鎮定,疆場之上,死了何止成千上萬的兵,雲階也不過其中一個罷了,“引爆雪崩之後,他必然沒法脫身。這是他的選擇。”

韓寂握緊發顫的手,竭力控制鑽入心肺的寒氣,“攔不住一個一心赴死的人是嗎?你明知後果卻還放他走,居心何在!”

“我的居心和你一樣,為定康子民!”楊湛有些動氣。

“我不一樣,我沒想用他的死來換!”

“可你逼他這麽做了。”楊湛一語破的。

韓寂啞聲,這句話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氣息急促,起伏的胸膛似乎要炸裂開來,

“他…還說了什麽…”

楊湛心有不忍,最終還是開口道,“只說饒了雲遮天性命。”

“其他呢…”

楊湛搖搖頭。

連句道別之詞也沒有?

韓寂不敢認這事實,忽地一陣氣急,俯腰咳起來,一聲比一聲強烈。

凡生連忙去攙扶,卻被他撇開,許是冷風灌入口中引起的,

“他一定還活着,一定,傳令所有人進山去找。”

韓寂歇了口氣,不可置否吩咐道。

“來不及的。”楊湛不打算受命,鎖鴻嶺盤山近五十裏,就算大軍全數進山,也得掘半個月,“雪崩還在斷斷續續,極度危險。”

“我不管,今日務必找到他!”

說着韓寂翻身上了馬。

馬蹄陷進雪地,踩出血水來。

轟隆聲此起彼伏,前進的道路被阻斷。

直取燕氏的計劃只得擱置。

雪層松散,進入山體更能把人整個埋沒,且随時有積雪塌方。

韓寂已聽不進勸,陷在雪地裏無法動彈,仍在拼命挖尋。

他若想活着,肯定有辦法躲過這一劫,論心計,他不是沒有,只是不屑,當初不就騙過了他。怕只怕……

韓寂不敢往下想,他必須認定雲階還活着。

忽然頭頂一片陰暗,聞得誰大喊了聲當心,韓寂只覺眼前一黑,壓在身上的雪仿佛千斤重,他徒勞得掙紮幾下,便昏厥過去。

茫茫雪山,掘地三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五日後,雪崩停止。搜山的士兵們只知要找一個人,卻不知找的是誰。

“找到了!”

一聲呼喊,空靈雀躍,山巅一棵折了枝的樹上,飛鳥驚掠,振翅哀鳴。

山腰處數十個士兵怔怔圍立。

躺在冰天雪地裏的這人,他們認得,淩将軍淩雲階。

臉是死人一樣的青白色,居然還挂着若有似無的笑意,鬼魅般令人膽憷。

他的頭發衣裳鞋襪,整個身子如同冰雕,冰冷僵硬。

而胸口竟露出半節劍,殷紅的劍身像一柱血玉。

有人似乎醒悟。他圖什麽?圖一個死得透徹嗎?

韓寂看見了,那把穿心之劍,曾是他的佩劍。是最後一次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耍了個美人計,趁機取走的。

他也想問,圖什麽?難道面對他,竟比死還可怕,一點求生之欲也不肯給自己。

韓寂不明白。

他邁開沉重的雙腳,如行萬裏一般走到雲階身前。

那栩栩如生的笑意似乎在嘲笑他,他不确定。

一口心血壓制不住,赤淋淋一片,全數噴在一旁雪地,點點紅梅如新,不染過身之人分毫。

他站不穩地倒進自己的血裏,天空铮亮得刺目。

恍惚間他突然明白了。

此生皓曜,心卻永無天日。

春風化雪。

韓軍一舉收并燕氏。

次年,定康遷都斜城。

世人傳聞,不知何時鎖鴻嶺深山中,建了座宮殿,常年寒氣缭繞。

似乎還有個名字,叫——雲階月地。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這篇是be 木有番外。 另外還有兩個文,也完結了。

目前還有一篇正在寫,完結了再貼?

拙筆,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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